作者:郑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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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评图书:

书名:《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

作者:(美)史谦德

译者:周书垚、袁剑

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1月

进入20世纪,北平的城市形态已经在发生改变。清末的北平就开始效仿欧洲、美国和日本的大城市,改善道路设施,铺设水管,架设路灯,安装邮箱、公共厕所,还有电话和电报线路。到了民国时期,北平的城市微结构相比30年前、50年前,变化不小。(本篇在涉及到北京1920年代的叙述,采用旧称“北平”。)

但正如美国历史学家、狄金森学院查尔斯·A.德纳政治学教授史谦德所著的《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一书所指出的那样,北平当时与上海为代表的口岸、近代工业城市相比,仍然有着很大的特殊性。

北平的1920年代,是一个相当失落的时代。北洋政府最终被南京政府所取代。“北京的旅馆、客栈、会馆、饭店、剧院、茶馆、公园和澡堂”虽然“继续为政治活动提供着适宜的场所”,北平当时的外资和民办报纸也依旧发达,但这个城市遇到了此前500年以来从没遇到过的衰落。

1920年代,旗人及其家眷仍然占据了北平百万人口的三分之一。虽然民国政府延续了辛亥革命之前清廷的旧例,继续为旗人提供津贴和口粮,但随着北洋政府政治上和军事上的动荡和失势,所以不断拖欠。这就加剧了旗人生活的困顿。

北平的人力车夫为什么那么多?

《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这本书花费了约三分之一的篇幅来介绍1920年代北平的人力车——在公共电车普及之前(更谈不上普遍化的私人小汽车),人力车就是北平市民的主要代步工具。而据社会学家的估量,当时北平16-50岁男性居民中,每六人就有一名车夫。

今天的人们对于百年前北平人力车夫的想象,首先就来自于老舍的名作《骆驼祥子》。老舍本人就是满族人,在清末民初动荡纷乱的背景下成长,其作品高频度地出现了人力车夫这样一种典型角色。因为没有比人力车夫能够更好地反映当时北平民众艰难生计的状况。

人力车,最初就像是直接将轿车座位卸下后,安装在一根车轴和两个很大的轮子上的奇怪装置。当然,这个装置按照今天的话来说,也进行了相当的微创新,安装了避震弹簧、滚球轴承,还有传统的马车所没有的橡胶轮胎,所以从19世纪60年代的日本发端,便在东亚、东南亚国家走红。

《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书中指出,尽管当时的北平城的面积远远没有后来那样广阔,但大学区、紫禁城、使馆区、机关行政区、商业娱乐区等功能区之间仍然有着不短的通勤距离。人力车夫省去了乘客步行的麻烦,也节省了时间,乘客还不用因步行弄得一身尘土。当然,同样重要的一点是,北平地形平坦。

书作者指出,人力车夫遇到好光景时,收入很不错,足以养活老婆和孩子,其生活水平甚至要比华北平原上农村的小地主更高。冬天的北平,天气很冷,周边农村的农民会趁着农闲进城,选择人力车夫这样的临时工作来帮补家用——冬天的人力车,生意也会更好。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满人在1920年代作为一个阶层已经陷入困顿。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北平的人力车夫,有多达四分之一的人是旗人。在清朝时候,北京是国家的中心,旗人的存在和粮饷再加上宫廷支出,促进了北京工商业和服务业的发展,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商人以及北京周边的劳工纷至沓来。北京的很多行业因而被外地人以同乡合作的方式垄断。满人反而不能进入其中多数行业谋生,这到了民国时期就显现出更大的弊端,所以“只要有工作,哪怕拉车他们也干”。

当然,《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一书也谈到,除了满人和外地劳工,从事人力车夫的其他北京本地居民也不少,包括“鞋匠、木匠、巡警、厨子、刺绣工、园丁、渔夫、音乐家、做肥皂的、排字工……裁缝、抄写员、演员……”甚至有女扮男装去拉车的。另外,清末民初时局动荡,失势的政客及其幕僚,大学教授出现在人力车夫行列中,在当时也不是什么新闻。

在夹缝中煎熬

《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书中指出,人力车在1920年代成为了北平、上海、武汉等地“出行模式和体现身份的手段”。也就是说,人力车夫的社会地位显著低于中产阶级。要在这个行当中揽到生意,获得相对较高的收入,就必须多拉快跑——在平坦的北京城内飞奔起来,当然,这也经常导致交通事故的发生。

五四革命时期,革命家在报刊上谴责人力车夫的职业是“一种不生产的劳动,无意义的生活”。但当时的北平城,工业化发展水平还远远不能满足哪怕是本地居民就业的需要。正如前面提到的那样,当时的时代恰值国内其他城市崛起,分担了原来属于北平专享的政治中心的功能,所以就算没有什么意义,只要有益于养家糊口,北平城内的适龄男儿还是放下了自己的尊严。

拉人力车,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最难的是要边拉边跑。跑的时候,双手搭住身体两侧的拉杆,保持平衡,不能撞到人或东西,也不能摔跟头”。竞争压力使得车夫们不得不长时间多拉快跑,身着汗湿的衣服,忍受着城内四溢的粉尘。当时的北平媒体曾经观察指出,人力车夫工作环境很差,很多车夫中年甚至青年阶段就会迎来中风和心脏病发作,生者也会长期受到负重工作造成的慢性内部组织损伤的煎熬。

就像是后来的出租车归属出租车公司,在1920年代的北平,人力车也大多属于车行,车夫需要租赁车子,缴纳份子钱。虽然车行老板也不乏为人和善之辈,但在几乎等同于丛林社会的人力车行中立足,又涉及到要与当时的“黑白两道”打交道,“狠角色”似乎才更有市场。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对于租车的车夫往往是高度苛刻的甚至动辄暴打,并且与民国时期的北平警察达成了默契,车行内所发生的事,又不涉及人命,警察一般是不过问的。

1920年代的北平警察,也会在商业区热门地段划定人力车上下车的专用区域,类似于今天各地机场、车站的出租车、网约车上下车点。但为了就近招揽客人,减少等候时间,人力车夫也经常随意突破地段范围。

毫无疑问,无论是相较于同时期的上海、广州的产业工人,还是与山东、河北的矿工相比,1920年代的北平人力车夫,组织性都显得更低,所以很少出现联合起来保卫权益的情况——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29年。

1929年,因为公共电车在北平抢走了越来越多的生意,人力车夫抱团行动,掀起了一番典型的“卢德主义”的抗争行动:攻击电车,阻碍其运行。这一事件也被认为是1900年义和团运动以来,北京城发生的最大规模的市民行动。行动让电车公司付出了较大的损失代价,而人力车夫也不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