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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父亲生活在别处
《大鱼》2003 / 蒂姆·波顿

“他第一次来得早了,第二次却来得太晚。”小妖女珍妮对前来寻找父亲爱德华的秘密的威尔说。这句话令人耿耿,既说出了父亲的遗憾,也说出了父亲的精彩。而父亲的精彩,不在家庭里,永远在别处。

蒂姆·波顿的《大鱼》,在他所有奇幻加黑色童话的作品中属于异类,在好莱坞诸多以处理父子关系赚人热泪的大片中也属于异类。在前者的框架里看,它太多现实层面的纠葛,超现实的部分隐藏得很深,近乎抒情而不是叙事的构成。在后者的框架看,这简直是对一贯炫耀老爸无私奉献乃至牺牲的伦理片的颠覆,《大鱼》里的老爸是个任性的冒险家,不只是嘴上吹牛,他归根结底是要为自己活着、为自己负责的一个急先锋。

电影剧情乍看起来,像极了我们小时候爱看的一本连环画:《吹牛大王历险记》,描写一个名叫敏豪生的男爵,自称是世界上顶诚实的人,他以机智和侃大山闻名于世。他曾在俄国军队服役,参加过1735—1739年间的俄土战争。回到德国后,便从自己的经历生发开来,运用夸张和幻想,创造出一个个怪异的冒险故事——《大鱼》中的爱德华热衷于给家人、朋友,乃至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讲述自己夸张的冒险生涯,但这令目睹他现实平凡生活的儿子威尔感觉蒙羞,尤其是在儿子的婚礼上,爱德华又夸夸其谈他用婚戒钓到神奇大鱼的故事,威尔认为他是想要在任何场合充当主角的虚荣,从此父子反目。

直到爱德华患上绝症垂死,威尔带着妻子回家看望试图和解。人之将死的爱德华竟然死性不改,还是口若悬河地对儿媳吹牛不绝,后者的法裔身份和旅行摄影师职业显然激起了爱德华曾经的浪漫激情。但这次威尔夫妇不再质疑父亲,反而将信将疑地去寻找父亲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经历,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被怀疑是父亲艳遇对象的珍妮,分身成他故事里洞悉生死的女巫和鬼镇的萝莉,完美地为吹牛大王的一生画上括号。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已为人父,所以从一开始就是站在爱德华的角度去看这部电影的,我甚至想呼吁所有的父亲母亲,而不是儿孙辈去看这部电影。爱德华最伟大的地方就是做自己,不屑于同乡同学乃至儿子的笑话,永远在自己的幻梦里向前冲,哪怕遍体鳞伤,但他完成了自己的传奇,而不是别人的心灵鸡汤。

不过看到故事中段的时候,我不无伤感地想起了少年时看过的一个日本短篇漫画,名字大概译作《爸爸超人救地球》之类的。故事讲述地球和平几十年后,退隐江湖的奥特曼已经成为大腹便便的中年日本社畜,兢兢业业地为家庭做贡献日复一日在上下班路上消磨。直到怪兽再度攻击地球,中年奥特曼被迫变身再战,虽然他已经身材臃肿但斗志依然,最后遍体鳞伤地击退了怪兽,倒下在和同学一起围观呐喊的小儿子面前——儿子从来都以为超人不过是父亲虚构的睡前故事而已。

父亲即使吹牛,他也还是超人。从煽情的角度看,《大鱼》大半部分的剧情要引导我们到达的,是这样一个结论。不过要真的止于此,那就是蒂姆·波顿的媚俗了。正正是那条最神奇最超现实的大鱼提醒着我们,父亲的世界不只是吹牛那么简单。

因为这条鱼,我又想起文学史上另一条神奇的鱼,来自美国桂冠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的代表作。她写道:

“我钓到一条极大的鱼

将它系在船边

一半露在水上,我的钩

钩住它的嘴角

它没有挣扎

它一点也没有挣扎

它沉甸甸地挂着

受伤而令人尊敬

我盯住它的眼睛,往里瞧

它的眼睛远比我的大

但浅些,泛黄

长锈的锡箔

紧贴成虹孔

这双眼睛透过

划有伤痕的老旧磨光玻璃

往外看,微微移动

但不回答我的注视

却更像将物体朝光亮微斜

我敬重他那阴沉的面容

和他的下颌骨的结构

我瞧着,瞧着,

胜利充满了这租来的小船

在船底漏了油的水面

油花撒开一个彩虹

围抱了长锈的机器

桔红色长锈的戽斗

太阳晒裂了的坐板,

桨圈挂在链子上

还有船舷

一直到一切

都变成

彩虹、彩虹、彩虹!

我把鱼放走了。”

完全可以把电影里的爱德华同时代入诗人和这条鱼身上,她和它合力创造了一个奇迹,以必将一死者从自己生命经历里所获得的全部伤害,它对这个虎视眈眈的世界施以无法解释的魔法:不是让现实承认自己的超现实,而是直接把现实变成全部的超现实。毕肖普的诗是这样做的,爱德华的故事,蒂姆·波顿的电影也都在尝试着同样的魔法。

爱德华故事里洞悉生死的女巫和鬼镇的萝莉,从两个方向提示着爱德华和我们作为“必将一死者”同时也是“向死而生者”,这两个都是海德格尔的哲学概念,用来形容永远作为“此在”存在的人类。前者预言了爱德华的死亡将是作为鱼在永恒之水中,使得他拥有了大无畏的冒险精神——只要他面临的不是被预言的那种死亡威胁。后者在鬼镇里和爱德华结识,因为年龄的差距不可能相恋,后来爱德华已经找到真爱,再遇到她那就是永恒的迟到,她得以成为爱德华理想世界里一个永不可及的精灵,同时也是死亡那迷人的一面。

在这样的半梦半真的背景前,我们才可以理解爱德华对妻子桑德拉的爱为何如此激情如此具有骑士精神,因为他的另一个世界给予了他这种力量。我们也因此理解了为什么桑德拉是这样一个永远愿意相信他的妻子,她相信他是苟存在陆地上的鱼,因此和他一起泡进浴缸,用西方的意象阐释了何谓相濡以沫;最后她也相信他的死亡是重生的庆典,因此才会穿着大红外套出席丈夫的葬礼,就差没鼓盆而歌。

也直到这场葬礼,威尔和我们才看清楚了现实与超现实的轻微错位,而这错位最是意味深长:我们看到在父亲的吹牛故事里出现的人物都是现实存在的,只不过那双华裔孪生姐妹不是故事里的连体人,那个大个子好友不是故事里高得超出人类标准的巨人,马戏团团长当然也不是人狼虽然长得有点狂野。

诗人兰波发明、小说家米兰·昆德拉发扬光大的“生活在别处”,原来不是少年和诗人的专利,诗和远方也可以是你那个当推销员的爸爸的另一重人生。如此的话,我们怎能不像威尔那样为父亲讲完人生最后一个故事,然后随着大鱼游向我们充满彩虹的新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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