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独白、现实的目光和时间的咏叹

——读《阅读星辰的那个午后》

文/吴作歆

广州的三位青年诗人罗燕燕、李海涛(阿桃歌)、林晓鹏出版了诗歌合集《阅读星辰的那个午后》(哈尔滨出版社,2021年8月第一版),他们三位都是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诗歌委的成员,作为诗歌委的同事和长期关注他们写作的诗友,我第一时间拿到样书,并比较认真和系统地通读了一遍,心中有无限感慨。在广州这座流光溢彩的大都市里面,生活着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平凡的青年,做着平凡的工作,过着平淡的日子,但是现实的慵懒和琐碎并不能阻挡他们的梦想,在貌似平常的外表下,三个“有趣”的灵魂,以“合集”的独特方式,进行一次集体的展示,让我们看到了平静之下的微澜、平凡之下的倔强、平淡之下的炫丽,让我们再次看到人的可能性和丰富性。

罗燕燕:柔软的情感独白

燕燕是柔软的,她把女性敏锐细腻的感情发挥到了极致:“芳菲自在,一切都是最美的姿态/像极了你流泪后笑起来的样子”(《芳菲自在》),这是敏锐的触觉,排除了意象的营造,以非常自然的陈述,直接呈现出诗意,在物与“你”(实际上是“我”)之间建立了一种感性的联系,一种由物到人的感情升华,像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如“直到,回忆长满了苔藓/经过的人都不小心滑了一跤”(《秋风引》)。这种柔软的姿态实际上不是软弱,而是经历沧桑之后的豁达:“既然不能尽情拥抱,就相视而笑/成全一生一世的相悦,放过朝朝暮暮”(《换一种方式爱你》)。

燕燕仍然保留着少女般的单纯和美好:“那天,我们走着走着/就牵起了手,自然而然地/在阳光下,牵出一道风景”(牵手),就算受到了伤害、感受到压力,她的回应仍然是缓和的、接纳的,没有激烈的对抗和决绝:“即便,我像鸵鸟般将头低下/不愿让你看见锁进眼眶的泪/我的心里有块明镜,照见你的微笑”(《这爱》)。

燕燕的诗像轻音乐,缓慢、轻柔、恬静,更多的是情感的独白:“总以为可以逃避,避开热闹的节日/总以为可以不去在意,那深情的独白”(《独白》)。她的诗中不存在有意为之的语言暴力,也没有对语义过多的消解和再造,但是通过她细腻的观察和描述,也能产生一种独特的感情效果,如“除了他的声音,她再也听不到别的/他一动,她的梦就慌了/不知道该醒不该醒”(《他和她的十四行》),“除了他的声音,她再也听不到别的”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他一动,她的梦就慌了”是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不知道该醒不该醒”是两难选择的“囚徒困境”,简单的三句诗,没有复杂的意象,但勾勒出丰富的感情色彩,让人品味无穷。

阿桃歌:坚硬的现实目光

阿桃歌是属于现实的,他坚硬的目光始终关注现实的苦难、世俗的生活和小人物的情感世界。比如写广州海珠区瑞宝村的《瑞宝》,这是一个从乡下到广州打拼的青年人的生活史、也是一个平凡人的精神史,广州的城中村、握手楼,接纳了多少像他一样怀揣梦想、努力打拼的青年人:“那些暂住证,还完整地保留着/舍不得丢弃的青春,随打工妹撩逗的口哨声远去/万亩果园里的龙眼荔枝黄皮石榴马齿苋/甚至还有一小块水稻田,和螃蟹蜻蜓天牛/不想让它们无处藏身,毕竟瑞宝是块福地”,在尝试了生活的种种艰难之后,他仍然认为瑞宝是块“福地”。他关注现实的苦难,比如控诉矿难的《煤说》:“我比拉煤的黑/老板比我黑/老板还没某些人黑”。他的作品里,较多地呈现出小人物生存状态,如《小屋》、《一个夏日的午后》等,作为一个诗歌文本或文化样本,他平静地记录了底层的生存状态,并通过诗歌的方式努力与苦难的生活达成和解。

如果说有一类诗人,如埃利蒂斯所说的,更愿意去探寻“无知的秘密”,或者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想象一种语言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阿桃歌的诗歌则是另一种,他善于从琐碎的日常生活出发,通过观察、提炼、转换,形成自己的诗歌语言:“一片绿在冬季穿过巷道/带着阵风打山坳拐弯/躲避当年的马蹄”(《在定南,遇见一块菜地》);“远处的口哨声,忘记了你已经失聪/就算打马经过,这里都已是深秋/就是跳下马来,这里也曾是血流成河”(《一片秋的记忆》)。当然,阿桃歌并不满足于这样平静的记录,他的一部分诗歌作品,已经在语言的异质感和张力上有所突破,如“当微风细雨一起无声而来时/我不得不提防破土而出的嫩芽/或许又在策划一场无法预知的阴谋”(《又是春来时》)。

林晓鹏:敏感的时间咏叹

晓鹏的诗是属于时间的,他对时间特别敏感,在时间的流动中感受生命的变迁和流逝:“当光亮一丝丝爬向叶尖/自此以后,光明日增一寸”(《春分》)“从一个月台到一个月台/蓄了些胡子也说是过来人/那夜,雪纷纷扬扬/我听了一宿”(《大雪》)。这种敏感一方面来自对古典诗词阅读带来的知识迁移,另一方面则来自面对四季更迭、时间流逝而形成的一种生活隐喻:“这里没有失意/这里也没有繁华/我午后晃悠悠的脚步声/惊落一院深秋的桂花”(《初遇黄姚》)。他集中写了16首关于节气的诗歌,反映了他对时间的深入思考。

作为一名走向成熟的诗人,必定对语言有更高的要求。晓鹏已经不满足于“命题作文”式的场景描述和意象堆砌,他的一些诗歌语言已经出现了蜕变的迹象,这是一个好现象,“想知道一株大叶榕荫蔽多少生命/只有等待它飘落,铺满光阴/这场荣衰更迭急促而盛大”(《落叶》),这几句诗的语言,已经体现出明显的异质感和承载力,把普遍的自然体验上升为独特的生命体验,“急促而盛大”,把树的荣枯和生命的盛衰进行了强制性的联系,并且用“急促”写出生命的短暂,用“盛大”写出了生命的精彩。“我在柿子树下收集一瓶阳光/待它温暖整个冬天/在小雪里等待一场大雪/埋藏蓄谋已久的悲伤”(《小雪》),这里呈现的已经不是浅显的语境了,隐匿在语言背后的是生命的倔强和无奈。

上述三位年轻诗人的诗歌,既有各自鲜明的特点,又有互相补充的和谐,放在同一本诗集里,就像多声部合唱,使感情的表达更加丰富、创作手法更加多样,取得较好的效果。当然,三位诗人的作品仍然存在一些缺点和不足:如题材相对狭窄,诗歌语言表现力不够丰富,异质感、张力不足,语言拖沓、不够简练等,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取得更大的突破。

2021年11月13日

  • 吴作歆 现居广州。全国优秀教师、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副主席兼诗歌委主任,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林》《作品》《诗歌月刊》《广州文艺》《特区文学》《南方日报》《休斯顿诗苑》(美国)等刊物,公开出版有诗集《低处》《光体及其投影》《吴作歆微诗选》等,曾获首届“广州青年文学奖·诗歌奖”等。

《阅读星辰的那个午后》作者简介

罗燕燕 笔名楠木,祖籍梅州兴宁。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理事兼诗歌委委员,广州市作家协会、番禺区作家协会会员。98年发表诗歌处女作于《中师语文报》,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黄金时代》《诗词报》《飞霞》《番禺日报》《河源日报》等刊物。国内公开出版个人文集《岁月无声 燕过留痕》,诗歌《阅读星辰的那个午后》(三人合集)。

李海涛 笔名:阿桃歌。广东龙川人,现居广州。习诗多年,出版有三部微诗集《面具》《子时的风》 《阿桃歌微诗选》,诗歌《阅读星辰的那个午后》(三人合集)。

林晓鹏 笔名“酷暑”,祖籍广东揭阳。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理事兼诗歌委委员,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词报》《广东文艺》《青年文艺》等刊,作品收录《中国小小说集》《广东青年作家精品文选》《走进广东诗人》等书,出版散文集《回声》,诗集《林晓鹏微诗选》《阅读星辰的那个午后》(三人合集)。

三位年轻诗人的诗歌,既有各自鲜明的特点,又有互相补充的和谐,放在同一本诗集里,就像多声部合唱,使感情的表达更加丰富、创作手法更加多样,取得较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