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一生创作的15部小说,1427个人物,多次被翻拍为影视作品,风靡全球华人世界,是中国武侠小说难以逾越的高峰。
金庸作品所以迷人,因其人物形象值得反复咀嚼,虽然是虚构,却有现实投射。他书中的“父亲”形象,大多有不小的人性瑕疵。“糟糕的父亲”引发金庸江湖的爱恨情仇,也给现代父亲上了重要的一课。
作者:张炯。如果您喜欢蓝橡树的文章,请记得要把我们“设为星标”哦!
金庸武侠宇宙中糟糕的“父亲”
金庸先生的15部作品里,“父亲”的形象十分尴尬。
主人公要么幼年丧父,比如郭靖、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碧血剑》的袁承志、《飞狐外传》的胡斐;要么亲生父亲不知究竟是谁,比如《侠客行》的石破天、韦小宝。
还有不少人物角色设定虽是父亲,可是相关人物关系却常常不清不楚、偷偷摸摸,比如欧阳锋之于欧阳克,再比如虚竹的父亲玄慈等等。
我们先挑两个典型,品品金庸笔下的“父亲”。
完颜洪烈:“完美父亲”面具背后的真相
完颜洪烈这个“大反派”,居然在我们心中留下了一个“好父亲”的形象。
虽然他是大宋的敌人,可作为一个丈夫、父亲、王爷,他相当尽职尽责。站在金国的立场之上,六王爷的做法本无可厚非,堪称忠良才俊。
完颜洪烈是金章宗的六儿子,亲王贵胄。小说开头,金庸这样描写他:“包惜弱吃了一惊,举起烛台一瞧,烛光下只见这人眉清目秀,鼻梁高耸,竟是个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
他儒雅有礼、精明能干。屡屡北上草原、南下南宋,合纵连横,希图重振当时已显颓势的大金国,挽大厦于将倾。
他对包惜弱因爱生宠,对于非自己所生的杨康也视如己出。
表面上看,完颜洪烈这个丈夫和父亲听完没的。但他有个致命缺点:重私恩、轻公义;只讲利害、不论对错;小处伪善、大处奸恶。
他为了一己私欲得到包惜弱,不惜带兵杀死杨铁心和郭啸天全家,还假装拔刀相助、英雄救美。谁曾见过“真爱一个人,便要毁掉这个人原来的家庭和幸福”的道理?
作为父亲,他的确处处栽培杨康,但由于缺乏仁义良善教育和示范。满口弱肉强食、不择手段,只知道用富贵和王位的贪欲去诱惑杨康,这样一来,也就将人品、道义等最宝贵的东西置诸脑后了。
完颜洪烈身边围绕的不是正人君子,全是彭连虎、沙通天等一帮鼠辈,正如北宋王安石评价孟尝君的那样,“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完颜洪烈从根本上缺乏真正的人格魅力。这样的王爷,实在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事业,更别提成功教育自己的孩子了。杨康的下场,跟他的家庭成长环境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段正淳:“风流父亲”的失责和软弱
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父亲,是段正淳。段正淳在小说《天龙八部》中出场了757次,是故事中串联各个人物的重要存在。
段正淳的儿子段誉是三大男主之一,他的私生女阿朱和阿紫都爱上了丐帮帮主乔峰;段正淳本人又是大理国皇弟,第一顺位继承权。
段正淳的风流史,更是影响了武林各门派的明争暗斗,正妻刀白凤、丐帮马夫人、王语嫣的母亲王夫人等人,个个拥有不凡的影响力……
段正淳生性风流,惹下不少风流债。人虽多情,却又痴情,最终为情而死。从国事、家事、天下事的角度来说,多情的段正淳实在害人不浅。《天龙八部》中的许多是非,便是由此而生。
大理国国主保定帝早有退隐之意,然而段正淳就像一个不成熟的大男孩,令保定帝始终难放心地将国家托付给他。大理段氏的皇位屡遭段延庆和鲜卑慕容氏等人的觊觎,不能不说与段正淳的关系很大。
书中一个细节很能体现作者对他的评价:段正淳与情人阮星竹相会,找到了亲生女儿阿紫。阿紫顽劣,将段正淳的家臣褚万里用柔丝困住羞辱,导致褚万里最后“宁死不辱”,力战段延庆而死,阿紫竟然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段正淳大怒要教训这个刚见面的女儿,“阮星竹举手一格,嗔道:‘十几年来弃于他人,生死不知的亲生女儿,今日重逢,你竟忍心打她?’段正淳一直自觉对不起阮星竹,有愧于心,是以向来对她千依百顺,更不愿在下人之前争执,这一掌将要碰到阮星竹的手臂,急忙缩回……”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萧峰“好生着恼”、忠臣们“暗中戒惧”……摊上这样的储君、这样的父亲,国家如何富强?子女如何成才?
最后,段正淳因情而死,虽说他自己是“死得其所”。可是这样的结局,绝非国家、百姓之福,更不可能是家庭、子女的幸运。
金庸先生的作品里,像这样糟糕的父亲比比皆是。
当代父亲从中得到哪些教训?
我们爱读金庸,原因除了书中丰富精彩的武林故事之外,更多是因为这些人物的情感和经历,尽管都是虚构,却总能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找到无数共鸣。所谓“道不同,理同、情同”。
回到“父亲”这一角色塑造上,其实金庸小说中“父亲”的问题,并非那个时代所独有,他们的“跨时代”共性是显而易见的。
比如说,前面我们举例的几个典型,他们身上多数有着作为“父亲”非常鲜明的一类冲突:事业与家庭的冲突。
就拿完颜洪烈来说,他整日忙于军国大事,对于杨康爱则爱矣,但那些多是物质上的溺爱,缺乏身为父亲的言传身教,尤其是在人品方面。
身为金国小王子,杨康身边无论文学武艺,教他的老师应该不会少,但缺少了父亲的正确引导,即便是“长春子”丘处机这样的老师也无法将其领回正路。
慕容博和萧远山更是如此。慕容博一心复国,家庭和孩子完全成了复国的工具;萧远山遭逢大变之后,所有的心愿便是复仇,哪怕明知儿子由汉人所抚养,也任由他一直不明身世,只为借刀杀人,利用他人把儿子培养成才,好方便将来他成为自己的帮手。
再比如同是《天龙八部》主人公之一虚竹的父亲少林方丈玄慈,被人当众揭发“犯戒生子“的错事。少林方丈在书中地位崇高、武艺绝伦,然而在面对事业和家庭之间的冲突时,几乎本能地选择了事业。
这些故事里“父亲”的选择,与我们当代社会大众口中所戏谑的“丧偶式育儿”情景是何其相似!
对父亲来说,再忙也要关注子女教育问题。《百家讲坛》主讲人赵玉平教授所说:子女教育问题是为人父母和一个家庭的“闭眼工程”,是“你做不好,将来很可能闭不上眼睛”的重大问题。
在子女教育当中,常常包含着母亲一人无法独自承担的责任,父亲的词典里,勇气、进取、担当、阳刚……这些本就是男性所擅长的部分。
金庸小说中那些只忙于“事业”、无暇顾及子女和家庭的“父亲”们,结局是否圆满,如果读者足够用心,相信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
小说中“父亲”另一类常见的困扰也有很强的时代共性:情感纠葛。
段正淳之子儿子段誉的成功有运气成分,大理段氏家族的集体培养模式(如天龙寺高僧对段誉的教育和保护)也减轻了段正淳作为父亲失职所带来的风险。
即便这样,段誉在青少年时期人格的形成上,也缺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有的榜样。你看,金庸给段誉最强的武功之一是逃跑绝招“凌波微步”,还差一点让他的女朋友们变成了亲妹妹。这对一个男孩子来说,远远算不上称赞。
还有《倚天屠龙记》中的杨逍。很多人可能觉得他潇洒真性情,可是这等真性情,代价却是另外两个人一生的痛苦。纪晓芙因为他未婚生子,最终命丧师手;殷梨亭因为他半生饮恨,差点孤老终生。他跟纪晓芙的女儿杨不悔,要不是运气使然有张无忌拼死保护,恐怕早已死在寻父途中。
每每看到书中“杨逍仰天长啸,只震得四下里木叶簌簌乱落,良久方绝,说道:‘你果然姓杨,不悔,不悔。好!晓芙,我虽强逼于你,你却没懊悔’”这段,内心中就顿起反感。在这段不当的情感纠葛当中,没有赢家。
当我们把视线转回当代,就会发现情感纠葛的代价一点不比小说轻松。曾有新闻报道说,中国当代家庭离婚的一个高潮期是孩子满18岁高中毕业时,夫妻双方从此再也不用为了孩子而忍耐对方。
可是这样的家庭,即便暂时还未解体,又怎能为孩子成长提供长期充分的爱与温暖,怎能成为孩子这艘小船未来出海的坚强后盾和避风港湾?
无论男女,情感问题恐怕都是人生中最难妥善化解的命题。金庸小说给了我们这方面大量的故事案例,而作为“父亲”,要想担负好家庭重任、教育好子女,能否处理好情感纠葛,恐怕已经成为考验其人生智慧的基本门槛。而当代人的竞争压力更大,各种思潮更为多元,挑战自然也更为艰巨。
从金庸作品的夹缝中,我看到了这样一句话:人生已多风雨,何必自讨苦吃!
走出“糟糕父亲”的阴影
金庸小说里表现值得肯定父亲也并非没有,《飞狐外传》中的胡一刀和苗人凤,《射雕英雄传》里抚养穆念慈的杨铁心,《天龙八部》中乔峰的养父乔三槐等就是比较合格的父亲。他们都力求教育子女正派做人、善良做事。
只不过这样的角色所占的比例实在太低了。
事实上,纵观金庸一生,他小说中人物的塑造不仅反映了他对英雄的理解,更折射出他本人的人生经历和个性特点。
对于“父亲”两个字,有他独有的理解。
说起自己的父亲,金庸向杨澜回忆:“我父亲开钱庄,做企业,一个地主,但是我觉得他人很好的,但是没什么用,庸庸碌碌的,所以也没什么很重要的影响,我只有一个印象就觉得,我这个父亲好像没用。”
后来金庸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小说中,恐怕都在回避成为自己父亲的模样。
金庸作为丈夫和父亲,也没能成为理想的形象,充满了遗憾。
一生三段婚姻,第二段婚姻内发生的婚外情,金庸说:“我对爱情理想的想法,不能说哪一段,总之对人很忠心的,没有三心二意的,一直从一而终的这种感情我是很钦佩的,自己也做不到的。”
金庸一生有三次婚姻。24岁时,与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杜冶芬结婚。
长子的自杀身亡更是让金庸陷入人生的最低谷。他在新版《倚天屠龙记》后记中写道:
“这部书情感的重点不在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男子与男子间的情义,武当七侠兄弟般的感情,张三丰对张翠山、谢逊对张无忌父子般的挚爱。然而,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时隔多年,这些话至今仍令人不忍卒读。
香港著名女作家林燕妮在她的《香港第一才子查良镛》评价金庸:“笔下写过的成功人士,几乎都经历过惨痛的家庭巨变,他们都能在极度悲伤中不失方寸,那是成功人士的特色,亦是他们的承受力比一船人强之故。老说查先生要强,或者那也是天生的性情吧。”
即便是如此要强的金庸,面对采访坚信自己“没有诉苦,我这个痛苦快乐,我自己个人是很保守的,什么感情都放在自己心里,跟人家没关系的”,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他对人生的感悟带进那个由他所创造、影响了亿万华人的“金庸宇宙”。
或许这就是金庸作品里许多“父亲”角色并不完美、甚至十分失败的原因所在。
武侠故事一如人生,从不完美却得面对。金庸说过:“我最想写的人物,是在困境中本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坚忍下去、排除万难而奋斗的人,因为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样子啊!”
这一点他做到了,郭靖、令狐冲、萧峰……这些主人公的身上无不闪烁着勇敢和侠义的光辉。而且通过对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武侠世界的描绘,他写尽了世间百态。在他的书中,正与邪、善与恶的碰撞较量,引起人们更多的反思。
就算“父亲”们没能给予,我们照样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奋斗、去拼搏、去争取。即便我们自己曾经受伤或正在淋雨,我们仍可以微笑着为他人撑起一把伞。
因为,在这个“中国人的心灵故乡”里,金庸最想传递的武侠小说精神,“是这个‘侠’字而不是‘武’字,‘侠’是牺牲自己的利益去帮助人家主持正义。”这种精神,早已深深融入了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
理解了金庸,今天的“父亲“们一定会比小说中的角色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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