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又称阴阳跨界人,是一个颇有些神秘色彩的群体。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个网络小说中胡诌的名词罢了,殊不知,他们却是真实存在的群体。

古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有捞尸人挟尸要天价。

2009年,一则溺水事故后,捞尸人挟尸要价的新闻引起广泛关注,这一行业才真真实实地走进大众的视野。

这背后,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还是各人自有各人的苦衷,还需走近那则真实的事件、走近捞尸人这个群体,才得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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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救活,只捞尸:天价捞尸案

2009年10月24日,下午14时,荆江宝塔湾河段,两名少年在玩耍过程中不幸落水。

被厚重的云朵遮起的太阳,为午后十分添上一丝粘腻的感觉,这样的午后十分,每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拥挤的岸边、嘈杂的人声、翻来覆去的江水拍打河岸的声音,更是昏沉绝佳的滋生温床,每个人的听觉敏感度似乎都有所下降。

少年在水中扑腾着,掀起偌大的水花。只是,相较于整条江来说,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发生范围太小了,小到过了良久,才有人注意到。

当天下午,在长江大学就读的十几名大学生来到宝塔湾进行团建活动,他们活动的地点离水更近一些,听力好些的同学这才隐约听到,有那么一两下,水花激起的声音,似乎比寻常更大些。

循着声音看去,大家一惊:两个孩子正在水中扑腾挣扎,几乎没了力气的胳膊划拉着,水面上时不时冒出个脑袋尖来。联想到在学校学到的应急救援知识,他们火速赶往江边,手挽手组成了简易的“人梯”,下水救人。会游泳的同学迅速跳入水中,不会游泳的同学在岸边搭建“人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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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少年被湍急的水流越推越远,每个人头上都冒出了薄汗。近了,近了,接近少年了,游在最前面的同学伸出一只手去……

够到了!他们成功地接到了在水中挣扎的少年,少年顺着哥哥姐姐们组成的“生命线”,安全爬上了岸边。孩子得救了,大家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压出一口长长的气。然而,没人想到,最危急的时刻竟不是营救过程。注意力稍稍松弛下来,连接着十几名大学生的“人梯”突然断裂了

位于链条最前端的九个人,瞬间被江水裹挟。

幸运的是,附近正好有三位冬泳队的成员,他们凭借丰富的经验,将大部分学生成功营救上岸。不幸的是,陈及时、何东旭、方招三位同学,他们没能找到。此刻,江面已经恢复平静,被营救成功的学生,安慰着自己大难不死的同时,也因为那被江水吞噬的三条生命,后怕而惋惜。

不知哪位同学联系了学校,没过多久,校领导与老师匆忙赶到现场,担起了主心骨,联络警方,联系家长。就在场面一度混乱,啜泣声、抱怨声、哀嚎声不断的时候,两艘渔船缓缓驶近案发地点。

小渔船(图文无关)

静悄悄出现的两艘船,让各种声音猛然一滞。大家似乎急需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故而此刻定定地望着船,有些呆呆的。

围观群众中,有人认出了这艘船的身份,喊了一声:“这不是捞尸的船吗?”这一嗓子,让众人有了些许心理准备。果然,船上走下两个人,一个人领头,颇有些老板派头。

他来到校长面前,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不救活,只捞尸,一个一万二,先交钱再打捞。”

这话可让众人没有一丝心理准备。十一年前的中国,虽然经济开始发展起来了,可一次性拿出一万二,也不是一笔小数字。更何况,那个时候,连手机都未普及,更别提手机支付了。

校长拿出派头来,开口道:“没有这么多现金,你先捞人,然后补钱。”

可那老板不吃这一套,丝毫不松口:“先凑钱,拿到钱再捞人。”

说完,便定定地站在那里等结果。周围的同学们听到了,纷纷拿出自己的手机、银行卡等交给他,想要拿这些抵押,毕竟才落水不久,还有生还的可能,救人要紧啊。可是那人依旧不为所动。

长江大学领导

校长急了,带着几位老师奔走,勉强凑到了3700元,作为押金交给那人。那人拿了钱,终于松了口气,跟身后的另一个人打了招呼,让船下水。

看着船只飘飘摇摇往水中心去了,大家都微微放下心来,想着,这事儿成了。没想到,那老板在上船之前,冲着校长道,希望钱能在捞到第一具尸体时到位,否则“钱要是不能及时到位,我们就只捞一个”。

紧急凑到的3700元已经是极限了。校长老师们秃了头,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捞尸人的恻隐之心与道德上。

却没想到,他们将“不讲武德”四个字,玩出了花儿。

打捞尸体的人叫做王守海。看得出他在捞尸行当上很有经验,同样面对着平静下来的水面,众人看不出所以然,他却迅速锁定了第一具尸体的位置,技术娴熟,将其打捞上岸。或许是职业习惯,捞出尸体后,他直接将其送到岸边,岸边的学生合力将其抬上了岸

王守海

这一举动,却惹怒了老板。他指着王守海的鼻子破口大骂,满肚子的怒气与怨怼,在一口纯正的当地方言中,被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王守海也是打工人,打工人自有打工人的难处,这样小小的举动也由不得自己。

他将船驶离岸边,再次回到水中心,拿出自己的家伙什,打捞第二具尸体。这一次,他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按照老板的要求,用棍子挑起尸体,展示给岸边的学生,以及围观群众看。

老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冲着校长方向喊话,大致意思还是,交了钱才能拿到尸体。

此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钟了,日光西斜,铺陈在水面上,也为水中的两艘渔船镀上了金色光芒。随着喊话,那老板的唾沫星子乱飙,飘忽的眼神为他的脸庞,添上了一丝狰狞的神色,在宁静景色的衬托下,十分丑陋。

校长、老师和同学们压着愤怒苦苦哀求,不断保证立刻凑钱。许久后,那老板再次骂骂咧咧松了口,指挥着王守海将第二具尸体送往岸边

救援工作讲究分秒必争,明明已经打捞到了受难者,却硬生生让其在水下泡了半个小时之久。三十分钟内,受难者的生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岸上关心他的老师、同学以及家长的心脏,也在一分一秒地忍受着煎熬。

令人焦灼而心碎的是,第二具尸体上岸后,由于三万六没有到账,捞尸人当场罢工,在船上悠闲地抽起了烟。王守海望着余晖的方向,看上去竟然像是在享受美景的样子。

没有拿到钱,王守海等人罢工,开始喝水、休息

事后,记者采访时,这位捞尸人如是说道:“说好的三万六,我们拿钱办事,钱到位了再捞人,这也是说好的。况且,我们说了也不算,只听老板的……

校长看着船上一众拿生命开玩笑的人,气极,只好托各路关系,接着凑钱。筹款耗费了四十分钟,事故发生将近四个小时后,该老板收到了校方的筹款,捞尸人才再度投入工作

很快,第三具尸体被打捞上岸。

一整个下午的对峙后,这起令人直呼“不能理解”的天价捞尸案,终于落下帷幕。

捞尸人的无奈:政府责任的缺失,收入没有保障

事后不久,一张被命名为挟尸要价的新闻摄影作品被发布到了报纸上,揭露了天价捞尸案的真实内幕,一时间舆论四起。

《挟尸要价》

本就以“晦气”、“不吉利”、“挣死人钱”等负面形象示人的捞尸人行当,被愤怒的大众喷了个体无完肤。案发当时的捞尸人王守海,也无奈被卷入舆论的漩涡。

原来,事后,荆州公安机关给出了如下处罚:在2009年10月24日,打捞三名见义勇为的大学生遗体过程中,收取3.6万元捞尸费的打捞公司负责人陈波(即上文老板),构成“敲诈勒索罪”,依法拘留15天,予1000元罚款。

打捞公司固然难逃其咎,可是捞尸人作为帮凶,又岂能逍遥法外?

公安机关未对现场捞尸人王守海予以相应处罚的做法,掀起了舆论的高峰,捞尸人这个行业,“一鸣惊人”,成了当下关注的热点。

或许为了顺应民众愤怒,利用舆论赚些快钱;或许想要揭露捞尸人行业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不少记者参与进这场舆论争端,四处走访调研,挖掘更多信息。

被看作“法律的漏网之鱼”的王守海,迅速成了多家媒体采访的对象。

王守海

面对镜头,这个面相方正,看上去颇为老实的老头,反复强调道,他只是被该公司雇佣的打捞员而已,一切都要听老板的安排。即使那天公司负责人“狮子大开口”,拿走了三万六的打捞费用,分到他手上的,只有530块而已

他还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被打捞者的身份。一方面,捞尸人不是救援队,这个传统的行当本身就是为了打捞尸体而生的,他的观念里,叫他来捞的,一定都是尸体,没什么救不救的说法;另一方面,他并不知道水中的是见义勇为的大学生。

按照他的说法,在得知事情真相后,他已经主动将那530元还了回去

这样的捞尸人形象,与此前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所渲染夸大的截然不同。对于当时关注此案的大部分群众来说,还是第一印象占了上风,认定这样的说法只是为了推脱责任,没几个人相信。

直到王守海所在的打捞公司被公开处刑,内部分账明细被公之于众,人们这才发现,原来付出劳动的捞尸人,由于文化水平的落后,与法律意识的缺乏,真的只能分得五分之一都不到的辛苦费。

王守海的辩解,并非为了开脱不择手段,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舆论的发酵,虽然让只是“打工人”的捞尸人行业,落了个不清不白的名声,可也为他们赢来了洗白的机会。

王守海

舆论的发酵,虽然让只是“打工人”的捞尸人行业,落了个不清不白的名声,可也为他们赢来了洗白的机会。

随着相关部门与记者更深入地调查研究,这起“天价捞尸案”背后的根本原因,其实是捞尸人行业并没有系统合理的运转体制。说白了,捞尸人行业,是一门传统的手艺行业,老手艺人,难免会逃不脱老旧思想的束缚,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规矩。

捞尸人,作为一门每天与阴尸打交道,并不吉利的行业,有着许多老讲究,比如,只打捞死者啊,不打捞花季少女啊,等等。

而捞尸人普遍文化程度很低,在没有科学力量支撑的情况下,他们靠着虔诚地信奉这些老规矩,死板地遵循这些老讲究,延续自己的职业价值,进而思考生命价值。显然,媒体舆论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仅仅站在新一代广泛受过教育的民众角度进行抨击,而非从根本上分析捞尸人行业的真实诉求,同情、解捞尸人们的真实问题。

那么,对于这些游荡在江河湖海上,整日与尸体为伴的捞尸人们而言,社会的进步,与思想的冲击之下,他们的职业生涯,与他们的生活,受到了怎样的冲击与动荡呢?

只有走近他们,了解他们,我们才能体察到他们的无奈,看到他们的真实诉求。

王守海

捞尸人的无奈:精神与身体的双重重压

中国人自古以来便有“入土为安”的观念,死后安安静静躺在棺木里,回归土壤,与世无争,才能获得灵魂的安宁。

可是养育我们的,不只有大片的土地,河流也是我们重要的发祥地。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河水孕育了我们的同时,也在无意间,夺走我们的生命。

据世界卫生组织调查显示,全世界平均每小时溺水死亡的人数多达40人,每年有37万人左右因为溺水失去生命。而在中国,每年大约有五万七千人因溺水死亡,即每天都有150人被水流夺生命。

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被水流裹挟走的人,也总要回家啊。水中只是暂时的归处,离开水中,擦干身体,然后依着习俗,让家人见上最后一面,而后盖棺入土,回归土地,才是归处。坚守着这样的信念,亲属们才有了打捞尸体的需求,这便有了捞尸人这个行当。

有记载的捞尸人,最早出现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个时候的捞尸人行当,是门名利双收的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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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功名不像披挂上阵、为国捐躯,用封建迷信的说法说,是用自己的阳气过渡阴气,帮助苦主回到土地,是积着功德的。至于利的方面,丧葬之事乃是人生大事,人都已经离世了,活人就不要给死者再克扣些什么,捞尸人也是沾了这个光

只是,随着思想的进步,以及老一辈人的退场,那种源于封建思想与鬼神之说的,对捞尸人行当的天然尊敬,早已一点点地消退。

没了那层神秘的外衣,捞尸人,不过是一些生长在河边,会水,可除此之外没有丝毫拿得出手的手艺的人,做些跟水中的尸体打交道的活计的人而已。

抱着这样简单粗暴的想法,我们可以将捞尸人的工作模式概括如下:

河里、湖里,有人看见尸体了,就通知捞尸人,他们带上自己的工具前往现场。职业捞尸人,除了克服对尸体的惧怕与恶心外,还需要掌握两点技巧,其一,要会使用钩子,其二,要能够透过平静的水面,准确找到尸体位置。

原因在于,水中的尸体有两种,一种已经浮到了水面,那么只需要将其钩到岸边即可。这时,要求捞尸人有娴熟的使用钩子的技巧,冬天时,衣服较为厚实,要能够钩住衣服,拉向岸边;夏天时,衣服轻薄,则能够钩住手腕或脚腕,而不损毁尸体。

捞尸人

另一种,需要捞尸人在水中寻找尸体。对普通人而言,在湍急的水流中,尸体被裹挟不见后,再度寻找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可是捞尸人需要积累足够的经验,摸索高妙的技巧,能够通过水流的速度、方向,大致摸索出尸体的方位

可是,捞尸人的工作,真的如同看上去这么简单吗?

答案是否定的。“阴阳跨界人”的称号,不仅来源于这门职业本身的职能所在,更是来源于,捞尸人的行当本身,便是每天游走在死亡边缘

死亡的威胁从哪里来呢?

尸体自身的毒素,陆地生物长期生活在水中的不适应,以及水质环境的污染。

拿60多岁的老人崔杰为例,他是生活在北京的一位捞尸人。为了打捞尸体,他曾经泡在一月份的冷水里,也曾经捂着鼻子、忍着恶心直面化粪池的恶臭。

人体正常温度是37℃,可一月份的冰水,与正常温度差了37℃。寒风冷水入骨,上了年纪,骨头难免出问题。而在化粪池工作的经历,使得他皮肤受到感染,留下了一辈子的后遗症。

捞尸人

而随着城市化与新一代年轻人思想的变革,捞尸人不仅得不到曾经的尊重,连报酬都成问题。

新一代的死者家属开始信奉新的生死观,在他们眼中,捞尸人不再是勇敢从水中解救死尸的“阴阳跨界人”,而是发死人财、趁火打劫的小人。

如此一来,捞尸人行业所依赖的收入来源——死者家属,不再愿意为他们的辛劳付出等价的报酬,捞尸人的收入瞬间便没有了保障。

另一方面,现代社会重要的利益保障——保险行业,也不愿意为捞尸人提供服务,因为这一行当的从业风险过于高昂。上文提到的崔杰老人,在经历过化粪池暴击后,没法得到保险公司赔偿,只能自费一万元,买了一套半干式潜水衣。

收入与利益都没了保障的捞尸人,只能自己承担巨大的风险,为了维系生存以及养家糊口,他们只能把风险与成本,平摊到每一次捞尸生意中,这便有了“捞尸人收费过高”一说。这种说法弥散开来,更加印证了新一代死者家属的观念,一条恶性循环链条便无缝衔接。

不仅仅需要承受健康方面的折磨,还要忍受一系列精神压力。开始时,仅仅是新思想下,对于花重金捞尸这件事的不理解。而后,便演变成了对捞尸人道德的批判。

在2009年,“天价捞尸案”内幕曝光之后,更是有大批的人不顾事实,向捞尸人发起讨伐。本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双赢事件,而今却给捞尸人打上了“冷血”、“不讲道德”、“国人的耻辱”这样的标签,他们有苦说不出,只能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

新时代下,捞尸人行业惨淡至此,少有新鲜血液加入也是极其正常的

陈松是重庆市江北区朝阳河的一位捞尸人,子承父业,日复一日做着捞尸工作。在他父亲那个年代,朝阳河本来是有一个捞尸队的,可他接过接力棒的时候,队伍里的人走到走、散的散,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松

有记者前去采访陈松的捞尸生活,他向记者表示,捞尸人的生活是“孤长”的。年复一年与尸体打交道,鼻尖总是萦绕着一股腐尸的恶臭,经久不散,于是便有了抽烟的嗜好。一方面,给自己的鼻子驱驱味儿,另一方面,给别人的鼻子驱驱味儿。

而这充满恶臭、腐朽、血腥,以及误解的职业,拿陈松的话说,是“很难找到合适的接班人的”。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反而表示:“顺其自然就好了,能做多久做多久”。

曾有捞尸人感慨:“尸臭啊,洗不掉的,沾上了就是一辈子”

联系陈松的经历,这话,多少有些禅意。

生活不易,捞尸人若是以利益至上,真的成了那坐地起价的小人,那尸臭那股恶心的味道与感觉,自会伴随他一生;可若是如陈松一般,从捞尸的行当中,看到了传承与生命的意义,那么洗不掉的,便不是尸臭,而是那份传承,与生命轮回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