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时期，在宫廷舞台上，活跃着一位来自西域的音乐家，尤其擅长歌唱《凉州曲》。《太平广记》记载，由于他歌声高亢，歌唱艺术精湛，轰动京城长安，得以被皇帝赏识，提拔为“三朝供奉”。这里的“三朝”指宪宗元和（806—820）、穆宗长庆（821—824）、敬宗宝历（825—827）三朝；“供奉”指由乐师充当的低级乐官，用以侍奉帝王。一位西域少数民族歌唱家，能在唐代宫廷连任三朝乐宫，有这样长的艺术生涯，在中国音乐史上也是少有的。

这位歌唱家就是米嘉荣。他的音乐人生与《凉州曲》有不解之缘。

一

米嘉荣来自西域“昭武九姓”中的米国，米国位于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西南。《新唐书·西域传》记载，显庆三年（658），大唐王朝在米国一地“置南谧州，授其君昭武开拙为刺史”，从那时起，米国成为唐朝附庸国，属安西都护府管辖。米国开始向唐朝朝贡不绝，开元年间，献玉璧、舞筵狮子及胡旋女。

“昭武九姓”之人多能歌善舞，唐时，大量西域音乐家到中原定居，唐代宫廷之中也出现了很多来自西域的乐官。而米氏家族也涌现出了一大批音乐家，米嘉荣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米嘉荣之所以会被提拔为“供奉”，就是因为他的演唱艺术十分精湛。唐末段安节撰《乐府杂录》说：“善歌者必先调其气，氤氲自脐间出，至喉乃噫其词，即分抗坠之音。既得其术，即可致遏云响谷之妙也。”米嘉荣歌唱的气息控制必然达到了“分抗坠之音”，歌声极具穿透力，可直冲云霄，成为一代名家。

二

《凉州曲》是西域音乐和中原音乐经过长期的融汇，逐渐形成的一种较为完整的套曲。作为对家乡的思念，米嘉荣最擅长的就是歌唱《凉州曲》。

据《乐府诗集·乐苑》记载，开元年间，常年驻守西部边关的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将搜集到的《凉州曲》进献给精通并酷爱音乐的唐玄宗，玄宗让教坊翻成中原曲谱，并配上新的歌词演唱，所配的歌词自然便称为《凉州词》。从此，《凉州词》以歌曲形式出现在唐代宫廷，并流传至民间，成为当时影响很大的一部套曲，当时也称为《凉州歌》。唐代许多诗人如王之涣、王翰、张籍等，都曾为《凉州曲》填写新词，抒发一腔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凉州词》从而风行天下。

另据记载，《凉州曲》在唐代宫廷演出时，大多数人为之欢呼叫好，认为《凉州曲》的曲调不同寻常，具有意外奇特之声调。但也有人反对，如唐朝郑綮的《开天传信记》记载，唐玄宗时宁王李宪听《凉州曲》之后评论其有“播越之祸，悖逼之患（流亡出走之祸，悖逆相逼之患）。”

虽然有不同的声音，但由于《凉州曲》与众不同、粗犷豪放的曲调，再加上唐玄宗的喜好，总体上《凉州曲》还是得以演唱和流行。但安史之乱以后，由于凉州被吐蕃占领，辉煌一时的《凉州曲》也经受了种种磨难。从歌唱家米嘉荣和大诗人刘禹锡的故事中可见一斑。

三

唐代著名诗人刘禹锡是《凉州曲》的痴迷者，也是米嘉荣的铁杆粉丝。他们常在一起交流音乐艺术，私交甚厚。

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而被贬谪为朗州司马，直到826年才回到京城。一别二十三年，刘禹锡又与老朋友米嘉荣在长安相逢，并再次聆听米嘉荣歌唱《凉州曲》。刘禹锡称赞道，能够唱出《凉州曲》意料之外绝妙歌声的，在老一帮音乐家中就数米嘉荣了。但刘禹锡又听说开元、天宝时期的音乐唱法不再流行，音乐出现了新声，社会风气有轻先辈重后生的现象，作为一直擅长歌唱《凉州曲》的老艺术家米嘉荣自然也遭人冷落，不禁感慨万分，遂提笔为米嘉荣连写两首诗，一首是《米嘉荣》，另一首是《与歌者米嘉荣》，既抒发了自己的激愤之情，又坚定地表达了对米嘉荣歌唱《凉州曲》的肯定和赞赏。

《米嘉荣》诗云：一别嘉荣三十载，忽闻旧曲尚依然。如今世俗轻前辈，好染髭须事少年。

《与歌者米嘉荣》诗曰： 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唯数米嘉荣。 近来时世轻先辈，好染髭须事后生。

四

为什么安史之乱后，朝廷上下对待《凉州曲》的态度截然不同呢？问题不在于《凉州曲》本身，而在于当时的历史背景。

安史之乱开始后，由于河西精兵内调平叛，凉州空虚，吐蕃乘机于764年占领凉州。安史之乱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渴望朝廷收复凉州，是当时百姓的强烈愿望。一些有识之士如大诗人张籍在《凉州词》《横吹曲辞•陇头》等诗中写下“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属汉家”的诗句。元稹《西凉伎》一诗中也有“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连城边将但高会，每听此曲能不羞”的句子。他们希望用诗歌激起人们对凉州的回忆，从而呼吁朝廷出兵凉州。但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开始走向衰落，朝廷无动于衷，不思进取，在收复失地上无所作为。在这样的背景下，可以想见，在宫廷音乐方面，《凉州曲》势必受到很大程度的压制和影响。

但作为宫廷乐官的米嘉荣却一如既往地歌唱《凉州曲》，一是对音乐的痴迷和热爱，二是对凉州的思念和挂牵。如此一来，自然会受到排挤。

或许，《凉州曲》自米嘉荣之后，知音渐少。但可以想象，在刘禹锡的支持下，作为一名技艺精湛且拥有家国情怀的音乐家，米嘉荣定然继续用自己高亢的歌声在大唐的土地上传唱着《凉州曲》，至死不渝。

作者简介：李元辉，甘肃武威人，市凉州文化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先后在《甘肃日报》《民主协商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历史文化类文章三百余篇。出版长篇历史小说《汗血宝马》，诗文集《诗文话天马故里》（与西木合著），武威文史散论《天马长歌》（与张长宝合著），武威非遗专著《凉州贤孝之“二十四孝”》（与赵大泰等合著），五凉文化著作《话说五凉》（与徐兆寿合撰），参编出版《凉州会谈》连环画。

编 排 ：吴 燕

责任编辑 ：赵大泰

编 审 ：李元辉

来源：凉州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