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讨论中国古代商业史,对比欧洲和中华, 你会惊奇地发现商人的地位有天壤之别。
以贸易立足的海洋文明古希腊自不必说,罗马至中世纪,商人的角色有所降低,也仅是蛰伏。15世纪,北意大利诸邦的银行家,靠信贷在诸侯间纵横捭阖,成为整个欧洲王室的债主。最终在1688年,完成国家建构的实践。
而反观中国这边,自秦汉以来,商人一直是被排斥在社会主流之外的群体,在市农工商的礼教秩序中排行最末,持续千年的制度性歧视在人类历史中也属于罕见。而商人群体,更免不了在“王朝更迭周期律”中,成为暴君和暴民争斗的牺牲品。
以下三位富商的经历颇有说服力:
据《异辞录》记载胡雪岩“藉官款周转,开设钱庄,其子店遍布于南北,富名震乎内外。官商寄顿钱财,动辄巨万,尤足壮其声势”。在胡雪岩利用官家关系开设阜康钱庄以后,生意遍布全国,名震天下。连官军打仗的巨款,都经由胡雪岩进行周转。
然而,胡雪岩对权力过于依赖,最终在李鸿章和左宗棠的政治斗争中惨遭抄家。
(胡雪岩“犬儒”、“投机”的处世哲学,竟被推崇为经商有道)
明商沈万三,靠着种田积累了初始财富,后来娶了吴贾人陆氏,获得了巨额资产。以此为契机,继续扩大农业,又开展海外贸易,终于成为明初首富。
朱元璋建立明朝以后,准备好好重新修建一下南京城。为了巴结皇帝,沈万三承揽了修筑聚宝门至水西门一段,还有廓房、街道、桥梁、水关和署邸等相关工程。如此大手笔,令朱元璋震惊不已。可惜,沈万三不懂朱元璋的帝王心思。在修筑城墙中,竟然比皇家建筑队提前完工。而之后,竟然提议自己出钱犒劳三军。在朱元璋眼里,这是对自己的施舍和鄙视。终于将沈万三下狱,抄家,发配云南。
清代伍秉鉴,曾是当时的世界首富。做进出口贸易,赚了不少英国人的钱。在鸦片战争爆发后,伍秉鉴由于有不良记录,成为了林则徐开刀的对象。尽管伍秉鉴一度破财免灾,终逃不过红楼一梦。
商人恶劣的生存环境,自有秦制之过。然而商人和同为难友的底层民众,却从未在历史中走到一起,合力驯服暴君。事实往往是,上层将商人当做待宰的羔羊,而底层也憎恨商人与权力同流合污。
最终,反而是暴君和底层走到了一块,形成了利益共同体。“打富豪”增强了上层统治的合法性,“分财地”满足了底层极端平等的渴望。导致商人长期处于一个尴尬的地位,成为上下妥协的牺牲品。
类似胡雪岩和沈万三的事迹,在每个朝代都反复发生。却丝毫无法让商人惊醒,并组织起来。商人寻求安全感的方式,往往是和权力结交,对上谄媚、对下压榨,却不能逃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宿命。
中国的商业文化和西欧的“贵族传统”和“新教伦理”有本质区别。英国17世纪名义上的“资产阶级革命”,其实溯源参与者祖先,基本都是封建时代的贵族,只不过在特定时代换了个马甲而已。
延续了封建时代的传统,这些夹杂于国王和民众之间的“中间阶层”即是经商群体,也是“持剑阶层”,上能驯服暴君,下能平定暴民。而中国自周朝后,“中间阶层”就逐渐断代,商人一旦腾达就甘愿做权力的走狗。
(让国王屈服的《大宪章》贵族)
和贵族武士所倡导的“勇气与荣耀”的商业文化不同,中国古代的商人常常会远离所谓的“危险讨论”,连去了解一下怎么回事的激情都没有,生怕接触的太多会影响自己结交权贵、不能继续“发达”,抱着那一套看似“中庸”,实则“犬儒”的生存哲学。以为眼耳闭塞,就能高枕无忧。所以最后被抽筋扒皮,也难免在情理之中。
而悲剧的不断重演并不能改变商人短视的传统,“义不言商”将经商视为利益的零和博弈,“在商言商”则是一种无法实现的美梦,背后透露着恐惧。商人总天真的认为,最重要的任务是经商本身,以为好好做事就能实现家业的万古长青,愚蠢的相信“富不过三代”的预言不会在自己身上应验,其实胡雪岩不是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人类什么时候真正实现了“在商言商”?应该是1688年光荣革命后的英国,在没有任何一种权力足以僭越“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规矩时,才有资格“在商言商”。在此之前,商人的根本任务不是生意本身,而是创造安全存在的土壤,完成自己的历史任务。
(确立财产私有的历史标志性文件《权利法案》)
遗憾的是,中国商人在近代才意识到这一点,却为时已晚。从法国大革命的例子看得出,“中间阶层”越孱弱,转型的难度就越大。孙中山在24年联苏后,已经证明了商人阶级的组织能力,无法实现国家的建构,最终的结局我们也看到了。
而反观欧洲,16世纪的美第奇家族不仅是整个意大利半岛最富有的人,同时也是佛罗伦萨的统治者,拥有自己的军队。11世纪的比萨与热那亚能放下彼此的竞争,共同击败撒拉森国王。14世纪德意志北部的汉萨同盟,拥有敌国之力.....
即使是看似水火不容的贫民和商人,也能在17世纪英国宪政危机中,走到一起,共同对抗王室。这正是组织力强大的表现,至此商人才逐渐成为影响社会的“阶层”,并在接下来的几百年深刻影响了人类历史。可中国的商人阶层一直搞不清自己处于哪个历史阶段,应该完成什么样的历史使命。
(近代童工的悲惨命运)
在自身不够强大的情况下,对待底层也是毫无怜悯。在夏衍《包身工》一文中,资产阶级的贪婪体现的淋漓尽致,崇拜权力、享受穷奢极欲的同时,极尽剥削、美化加班文化。最终在下面落下糟糕的名声,给上留下了收拾你的话柄。
你说这样的阶层在历史上怎么可能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懂得幡然醒悟的结局,最终万劫不复。
关于作者
仝麟阁,95后前财经记者、投资公司董秘,发表文章累计超过80万字。百万级报道数篇、千万级报道作者,人民大学经济系在职研究生,研究领域为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现居广州潜心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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