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湖南学 者王闿运 (1833—1916) 与邻省江西缘分甚深, 据其记述, 王氏先祖来自山西, 明代曾徙居江西赣州, 复迁至湖南, “余家自赣来湘, 居衡阳, 后迁湘潭, 将四百年矣”。而且, 王闿运有过数次江西之行, 亦与赣籍士人接触频繁。

一、行走在江、湖之间

王闿运多次出入于湘、赣两地, 其中停留时间较长的有三次, 分别是在咸丰二至三年 (1852—1853) 、咸丰八年 (1858) 以及光绪二十九至三十年 (1903—1904) 。

咸丰二年 (1852) 二月, 年仅二十岁的王闿运与好友武冈人邓辅纶、邓绎兄弟来到南昌, 时邓父仁堃正任南昌府知府。邓仁堃为王闿运安排了一份闲差, 供其优游度日。邓府宾客中不乏隽才, 如擅长词曲的长洲人孙麟趾 (月坡) , 虽然相差四十岁, 但孙、王二人很快就结为忘年交。同在幕中的孙氏门人陈希唐有一外甥李仁元恰好新授乐平知县, 道经南昌时与王闿运甫一交谈即为其才华倾倒, 于是邀往乐平一游。李仁元“负才气, 每有所感则慷慨激昂, 发为诗歌, 以抒烦懑”, 与王氏堪称意气相投。在乐平时, 王闿运住在县衙后堂之东轩, 其多年后所赋《夜雪后集》有一首绝句论及此事:

鄱湖七月枣花香, 偶向银城望玉堂。不道桂林风信紧, 六声馆里好秋光 (壬子, 李仁元邀至乐平, 馆其二堂后东轩。其年八月, 长沙被寇围攻, 余间行缒城入市。小说言:“俗吏署有三声:板子、算盘、天平;雅吏亦有三声:唱曲、吟诗、下棋。”余所居正在账房对屋, 因题曰:“六声”) 。

当时, 太平天国运动已经风起云涌, 在湖湘一带攻城略地。七月, 萧朝贵率部围攻长沙。担心母亲安危的王闿运星夜驰归, 艰难回到家中。十一月, 太平军放弃久攻不下的长沙, 转而攻打武昌。李仁元也正来函问讯, 王闿运决定再往乐平, 但因岳州被太平军占领, 于是选择了萍醴至袁州这条路线。十二月, 王闿运抵南昌, 邓绎留其度岁, 遂与孙麟趾、陈希唐等常在府署后院娱园, “文酒谈燕无虚日”。除夕夜, 他们刻烛联句为长歌。王闿运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此后几十年中每年均有《祭诗》之作。

咸丰三年 (1853) 正月, 王闿运重临乐平。五月, 太平军进攻南昌, 列郡大恐。因鄱阳知县沈衍庆被江西巡抚张芾调到南昌守城, 此前曾与沈氏合议 兵事的李 仁元遂代摄 鄱阳事。王闿运也随其到了鄱阳。王母闻知南昌兵警后, 令人敦促王闿运归湘。七月初, 王氏买舟从鄱阳还乡。十四日, 李仁元、沈衍庆在作战中身亡。是日, 王闿运正途经袁州, 夜里梦见李仁元来别。

这年, 王闿运在南昌书肆购得宋荦对簿时手录苏诗, 遂感叹先辈之精专, 即便颠沛离乱亦不辍业, 也决定每日都要定量抄书, 并计划影写刚刚得到的宋版《玉台新咏》。李仁元初不以为意, 不想三个月不到, 书即抄成, 不禁为之叹服。自此, 王闿运养成了每日抄书的习惯, 虽道途寒暑也不中断, 数十年来成果丰赡, 其子王代功就认为, 二千年以来学人抄录之勤, 未有盛于其父者。

咸丰八年 (1858) , 王闿运赴北京参加于次年举行的会试, 但他却绕道江西, 到建昌过访曾国藩, 又转了南昌、上饶等地, 还与广信府知府沈葆桢有过面谈。在这次旅行创作的诗歌中, 他表达了对过往南昌岁月的怅惘之情:“酒客离乱今半死, 僧童长大犹相识”, “当时豪竹并哀弦, 一罢清尊便五年。”他也为抚州一带历经战火处处断壁残垣而叹息。王闿运拜会曾国藩, 名曰访旧, 其实仍然抱持一偿任事军中的愿望。但是曾国藩对素喜纵横议论的王氏并不赏识, 怕他在军中引起非议, 影响军心, 遂婉言相拒了。

历经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华等事件后, 内外交困的清廷被迫推行了一些改良措施, 如在光绪二十八年 (1902) 开经济特科, 令改天下书院为学堂, 随后各省开始了设立新学的教育改革。光绪二十九 (1903) 年八月, 江西巡抚夏时上奏荐王闿运为江西大学堂总教习, 不久即获上谕:“夏时奏开办省会学堂, 拟聘名师以端学术一折。湖南举人王闿运昌明经术, 学有本原, 力拒邪说, 深明大义, 著传旨嘉奖, 准即充江西学堂总教习, 以维正学, 余著照所议办理。”

夏时极敬仰同乡耆老王闿运, 曾让其子夏寿田拜入王门。九月, 夏时遣江峰青至湘请王闿运赴赣办江西大学堂, 见邀意甚殷, 王氏稍作推辞后答应了。十一月一日, 王闿运偕门生张登寿、李金戣从衡阳出发。九日到萍乡, 十日到芦溪。在芦溪小学堂憩息时, 王闿运与监督吴某有过一段谈话, 吴氏问:“闻聘王闿运, 经学有名, 亦贵县人, 宁识之耶?”王氏则回答:“渠在鄂抚使署未来 , 固亦识之。”二十一日 , 王闿运等到达南昌, 初泊滕王阁, 夏时亲迎至署斋。两天后, 各级官员在百花洲宴集为其接风洗尘, 并游苏圃。二十四日, 王闿运到豫章书院, 延见教习、学生, 略问课程。次日, 他与数友人避客出游, 过德胜门, 到北兰寺, 访娄妃墓, 看南唐将军石像, 寻找与故友陈希唐告别处, 并填词一阕。

一枝春

旧迹重荒, 剩残垒, 指点承平游处。北兰寺废, 画栋片云晨雾。网船唱晚, 料无复, 藏园词句。空自访, 贤守碑题, 更寻傍城斜路。

江州谢家治谱。到如今想象, 南朝风度。南唐又过, 说甚澹台、徐孺。转车腹痛, 似听得, 往年笳鼓。应为我, 细数流光, 不须吊古。

二十八日, 王闿运应南昌府知府沈曾植之邀游娱园, 此处为王氏五十年前旧游地, 但见门榜皆已不存, 园也变小了, 非复当年景观, 遂慨然赋诗《沈南昌召集郡斋, 即五十四 (注:实为五十) 年前居停地, 时将祈雪, 浚东湖, 即事有作》。在南昌期间, 王闿运常与赵剑秋、傅苕生、沈曾植、陈庆滋等集饮、唱和, 还曾到江南会馆照像。十二月四日, 王闿运辞行回湘, 各级官员、学子及百姓鸣炮, 倾城出送, 王氏当即吟作二首:

快雪群公喜, 新晴旅客欢。东门荣共践, 南浦绿仍寒。待泽春先到, 还山路不难。劝功应有效, 扶杖远来观。

紫貂光八坐, 青雀缆行舟。观礼民知盛, 非贤德岂酬。远夷终畔涣, 文教岂怀柔。敢谓从隗始, 时危宠更忧。

———癸卯秋 , 江西巡抚奏聘立学 , 谒谢辞归, 台司达官并出城饯送, 惧当盛礼, 谨留诗二首。

返湘前, 学官送来四百金, 夏时又送来二百金, 但王闿运仅收了一百四十金, 余皆辞谢不受。其实, 他并不想为办学之事再次赴赣, 但是拗不过夏时的盛情, 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 “因竹轩 ( 夏时 ) 欲借作胆心 , 不能不再去也”。因此, 光绪三十年 (1904) 四月十日, 王闿运再返南昌。这次同样受到了隆重的礼遇, 大小官员聚集在滕王阁候船接待。到公馆后, 沈曾植、陈三立等即来谈。次日, 陈三立又带同事黄大埙、刘景熙前来拜访。当时陈三立正在南昌与黄、刘等议设机器造纸公司。因每天都有人前来拜访、请宴, 再加上觉得江西一些官员比较俗劣, 所以王闿运或杜门谢客, 或与二三友人出游。他也对江西教育现状颇不以为然, 在给程岏樵的信中说到:“江西无可留恋, 秋间决归”, 此间“荒唐人会聚学堂, 我惟以一溜烟了之”。他还抱怨南昌的气候, 也厌烦总有人前来索书。直到五月一日, 王闿运才到大学堂讲《礼记》。六月, 他又因反对筹建新学, 引起江西进步人士的不满, 不得不辞去大学堂总教习一职。夏时本打算借王闿运的影响力办好江西教育, 未曾想却适得其反, 其实保守的王氏之前就多次发表过反对新学的言论 (认为举国学风就是被康、梁一派倡导新学而弄坏了) , 遭到南昌士绅的攻讦也不足为奇了。就此而言, 王闿运显然不及主掌南昌经训书院数年的同乡皮锡瑞, 皮氏对晚清江西教育影响巨大, 带来了相对开放的教育理念, 也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士子。王闿运随后入了夏时幕府, 于九月份离开南昌。十一月, 他又回到南昌, 并携王代功游览了散原山、翠岩寺、洪井、洗药湖等胜景, 次月复返长沙。

王闿运在南昌时曾招“王门三匠” (即木匠齐白石、铁匠张登寿、铜匠曾绍吉) 一同游乐。齐白石《白石老人自述》提及过这次南昌之行:

光绪三十年 (甲辰·一九○四) , 我四十二岁。春间, 王湘绮师约我和张仲飏同游南昌。过九江, 游了庐山。到了南昌, 住在湘绮师的寓中, 我们常去游滕王阁、百花洲等名胜。铜匠出身的曾绍吉, 那时在南昌制造空运大气球 , 听说他试验了几次, 都掉到水里去了, 人都作为笑谈, 他仍是专心致志的研究。他也是湘绮师的门生, 和铁匠出身的张仲飏, 木匠出身的我, 同称“王门三匠”。南昌是江西省城, 大官儿不算很少, 钦慕湘绮师的盛名, 时常来登门拜访。仲飏和绍吉周旋其间 , 倒也认识了很多阔人。我却怕和他们打着交道, 看见他们来了, 就躲在一边, 避不见面, 并不出去招呼, 所以他们认识我的很少。

七夕那天, 湘绮师在寓所, 招集我们一起饮酒, 并赐食石榴。席间, 湘绮师说:“南昌自从曾文正公去后 , 文风停顿了好久, 今天是七夕良辰, 不可无诗, 我们来联句吧!”他就自己唱了两句:“地灵胜江汇, 星聚及秋期。”我们三个人听了, 都没有联上, 大家互相看看, 觉得很不体面。好在湘绮师是知道我们底细的, 看我们谁都联不上, 也就罢了。我在夏间, 曾把我所刻的印章拓本呈给湘绮师评阅 , 并请他做篇序文。就在那天晚上, 湘绮师把做成的序文给了我。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我才回到了家乡。这是我五出五归中的二出二归。想起七夕在南昌联句之事, 觉得做诗这一门, 倘不多读点书, 打好根基, 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虽说我也会哼几句平平仄仄, 怎么能够自称为诗人了呢?因此, 就把“借山吟馆”的“吟”字删去, 只名为“借山馆”了。

光绪三十一年 (1905) , 王闿运还应沈曾植之请为滕王阁题写过联语:“胜地已千年, 每临江想望才人, 不比劳亭伤送客;高朋常满座, 到旧馆仍陪都督, 更闻悬榻喜留宾。”

二、与赣籍士人的交游

王闿运与不少赣籍士人都有交接。如湖口高心夔。咸丰九年 (1859) , 王闿运入京, 得户部尚书肃顺赏识, 延入幕府 , 而与高心夔 、龙汝霖、李寿蓉、黄锡焘合称为“肃门五君子”。王、高关系不错, 有书函往来。王闿运对高诗评价也不低:“高伯足诗, 少拟谢、陆, 长句在王、杜之间。中乃思树帜, 自异湘吟, 尤忌余讲论, 矜求新古。”又如德化范元亨, 好学不倦却贫病而亡。王闿运赋《遥伤范元亨质侯》三首, 赞其才而伤其亡。又如出身寒微的“铜匠”曾绍吉亦是江西人。他先在湘潭做工匠, 经王闿运指导, 学问大有长进, 后任教于南昌高等学堂。此外, 王闿运还曾为万载彭寿颐作哀词, 为鄱阳黄淳熙作传及墓志铭, 为泰和萧炳南撰碑。

而与王闿运来往最密切的则是义宁陈三立。陈宝箴、陈三立父子长期居留长沙, 因此早就与王氏相识, 陈三立更是屡屡出现在《湘绮楼日记》中, 如光绪八年 (1882) 五月即有五条记录, 可见二人来往之勤。王闿运与陈三立集会、晤谈的地点包括长沙、上海、天津、南昌等处, 而在长沙的次数最多, 且集中在1882年到1891年。之后 , 陈三立携家至武昌 , 又于1895年底回到长沙, 直至1898年陈宝箴从湖南巡抚任上被贬去职离湘, 在这三、四年里, 他已经较少参与王闿运召集的聚会了。而他们见面的场合则主要有:1、朋友邀集, 如在光绪十二年 (1886) 五月二十七日 , 曾广钧邀王闿运、郭嵩焘、陈三立、陈黼堂“食所治洋菜, 亦别有风致也”。名儒郭嵩焘也常召集众人聚饮。2、湘中文人组织的“碧湖雅集”, 规模较大的有光绪十三年 (1887) 三月三日, 陈三立偕涂景涛招邀碧湖修禊;六月三日, 王闿运邀集碧湖消夏, 饮于开福寺;光绪十四年 (1888) 五月二十四日, 众人再集。3、陈宝箴、陈三立常在寓所蜕园招饮友人, 人数较多的有光绪十三年 (1887) 四月十九日、光绪十四年 (1888) 五月十日、光绪十五年 (1889) 正月十七日。4、为从外地来的朋友 , 如梁鼎芬、文廷式等接风洗尘。

除了上述较大型的群集外, 陈三立与王闿运还有不少二、三人之间的小型聚会, 翻阅《湘绮楼日记》可见, 王闿运常到陈三立处晤谈, 并多次留食晚饭, 陈三立亦屡到王闿运处纵谈、会饮。在这种场合他们会讨论一些更 加私密的 话题 , 如月旦湖南 当地官员 , 如陈氏会向王氏请教问题, 或请王氏帮忙推介友人。此外, 王闿运还给陈三立取过一个外号:“怪鸟”。

陈三立对王闿运是比较敬重的, 曾因为其辩护而与同年兼好友文廷式闹过矛盾:光绪十四年 (1888) 三月二十日, 曾广钧在家中设宴, 王闿运、陈三立、文廷式、梁鼎芬、陈瀚 、俞明震、罗正钧同席。众人饮酒杂谈, 文廷式怀疑王闿运讥谑自己, 遂在席上直斥其鄙俗:“壬秋 (即王闿运 ) 语不离势利 , 余面斥其鄙 , 罗、陈诸人, 王氏之仆隶也, 闻之极为不平。”陈三立、罗正钧为王闿运鸣不平, 这让文廷式愤怒不已, 说过这样一段话:“席散后仍与星海宿伯严家, 伯严词多悖谬, 余以故交聊优容之, 然兰枯柳衰 , 咏渊明之 诗 , 诚欲多谢 少年之相 知耳。”王闿运对此也有记录:“夜得重伯片, 言文道溪无礼, 众皆不然之, 未知何故。书生聚会, 意气相陵。牵率老夫, 责人正礼, 徒示我不广也。既欲泯其迹, 遂不复问。”否认有嘲弄文廷式之意。

王、陈二人还有过同行的经历。光绪十五年 (1889) 二月六日, 北游的王闿运, 赴京参加殿试的陈三立, 以及瞿鸿禨、孔宪教等从长沙出发, 历经汉口、九江、芜湖、上海, 于三月初抵达京城。一路上, 他们过访、交谈甚多, 并同游了徐家汇等地。陈三立中进士转任吏部主事后, 觉得不甚如意, 遂于七月初请假回籍。南行途中, 拜访了逗留天津的王闿运。

民国元年 (1911) 十二月十七日, 王闿运由湘至沪, 为躲避战乱, 携家居沪的陈三立与一干友人前去接船。他们挽留王氏在沪度岁, 直至次年正月二十日返湘。据1913年1月31日《申报》载, 王闿运到沪后 , 本计划济南一行。袁世凯听闻消息, 准备派大员前去迎接。夏寿田特别推荐了与老师相交多年的俞明震作为招待大使。袁世凯电告俞氏, 令他就近招待, 然后一同北上。但是沪上诸友力阻王氏北上, 因此报纸说到:“据又一访友报告谓, 陈伯严、樊樊山有电来京言:湘绮莅沪, 朋辈强留数日, 即日回湘。果尔则此次招待王湘绮大使或又成一段空话矣。”期间, 王闿运与瞿鸿禨、易顺鼎、沈曾植、曾广钧、樊增祥、郑孝胥等雅集连连, 在愚园、樊园、酌雅楼、小有天聚饮, 又在静安寺开寿苏之会。在这三十多天里, 陈三立与王闿运见面近二十次, 除了诗酒酬唱, 自然也免不了劝王氏不要赴京出任民国官员。他们还一起去了霞飞路尚贤堂, 据《湘绮楼日记》:“十二月二十七。驰往尚贤堂, 会人已集, 讲时犹早, 来者一一相见, 不胜其应接, 亦不能记也。李佳白意极殷殷, 延上座演讲 , 略说数句 , 即请英人 代讲。”陈三立有诗“佳气萦车骑, 深堂列荐绅。比肩百世士, 携手四洲人”记其事。尚贤堂, 又名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China, 由美国传教士李佳 白 (Gilbert Reid, 1857—1927) 设立 , 该机构原设在北京, 后被义和团烧毁。1903年, 李佳白在上海重建, 并设学堂、藏书楼和陈列所。除 了为各种不 同的宗教 思想在此交 汇、讨论提供场所, 李佳白也经常邀请各界名人前去演讲。

王闿运生性诙谐, 言谈每每能引人兴味, 但也常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他人, 这也是文廷式斥责他的缘由。陈宝箴、陈三立父子就曾成为其嘲弄的对象, 据胡思敬《国闻备乘》“王壬秋诙谐”条载:

湘潭举人王闿运, 性通脱, 好诙谐。一日酒座, 论及故抚陈宝箴事, 皆曰:“陈中丞讲求吏治, 刚直不挠, 亦近时贤督抚, 但不应聘梁启超主讲时务学堂, 败坏湖南风气。”或释之曰:“此非中丞之过, 缘其子三立朋游太滥, 不择人而交游, 为所误, 亦千虑之一失也。”闿运默不言, 捻髭微笑。群以此语质之, 因叹息曰:“江西人好听儿子说话, 中丞亦犹行古之道耳!”座客瞠然不解所谓, 闿运徐譬之曰:“公等疑吾言, 亦尝读史乎?王荆公变法时, 遇事多由子雱主持;严嵩当国, 唯世蕃之言是从。今中丞亦然, 固江西惯例也, 何怪焉?”闻者莫不倾倒。

其实在陈宝箴任职湖南巡抚时, 王氏即与其心生罅隙。当时王闿运、叶德辉都试图谋求校经堂主讲一职, 陈宝箴自然不会把这种重要职位交给并不赞同新政的王、叶诸人。皮锡瑞《师伏堂日记》 光绪二十一年 (1895) 十一月六日就记录:“至王壬老处, 云香帅送干修不受, 右帅不以校经一席居之, 言虽恢奇, 不无恩怨。伊恶言洋务, 甚不以节吾为然, 谓开矿必无利。”不久, 陈宝箴登门拜访, 王闿运也故意躲着不见。陈氏父子忙于新政后, 也疏于参与王氏组织的宴集了。

王闿运与陈三立在诗学观上也大有不同, 王氏及其弟子以汉魏诗为宗, 诗多秀丽典雅, 而陈氏则主“江西派”, 诗多奥衍典重。汪辟疆曾谈到造成二人诗学观相异的原因, “至陈散原先生, 则万口推为今之苏、黄也。其诗流布最广, 功力最深, 有井水处多能诵之。盖散原早年习闻湘绮诗说, 心窃慕之。颇欲力争汉魏, 归于鲍、谢, 惟自揣所至, 不及湘绮, 乃改辙以事苏、黄。”也就是说陈三立不愿笼罩在王闿运的阴影之下, 故选择另立旗帜, 并终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最后一位重要的诗人”。

另据《湘绮楼日记》, 王闿运与陈三立有过大量书信互通声讯, 但是二人的集子均无载录, 颇令人遗憾, 而这就有待于有心人进一步搜集和考究了。

书屋 2014,(11),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