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首发于纳兰云斋,原创古风故事号,侵权必究。作者:刘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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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二爷还沉浸在儿子好了的喜悦中,不以为然。
“莫慌。今日大伙都高兴,老福晋、福晋和姨娘们都拉着少爷说话,想来是耽误他每日读书的时间,八成他是去纳兰云斋了。”
小厮苦着脸道:“纳兰云斋早关门了。而且奴才半个时辰前去问过了,纳兰先生说,少爷今儿压根没去过。”
叶二爷这才慌了,立即让府里所有下人分头找,可寻到半夜也没找到叶少倾的影子。
谁也想不到,叶少倾去了小黑门。
小黑门原是蓝桥镇望族汤家的产业。后来汤家南迁,子弟流散,只留一个女眷在蓝桥镇。
那女眷人称梅娘,原是个唱戏的,十八年前被汤家公子看上,购了这黑门小院做外宅藏娇。后来那汤公子染上了大烟,梅娘也跟着上了瘾。
汤公子被大烟夺了性命,留下一个疯疯癫癫的梅娘在外宅。人们就把这神秘又不祥的院落叫小黑门。
小黑门人迹罕至,石阶上已生了苔藓,叶少倾稳稳地拾阶而上,“笃笃”叩门。
半晌,一个仆妇提着灯笼打开了门。小黑门“吱扭”一响,却只开了一条缝,那仆妇举着灯笼照亮,煞白的一张脸有些瘆人。
叶少倾拱手道:“先前福庆班的梅娘可住在此?我是前来拜师学戏的。”
这时院内有人问:“梅香,谁呀?”
仆妇回头答道:“来了个后生,说要找你学戏。”
院内人“咯咯”一笑:“我都多少年不登台了,居然还有人找我学戏?有意思,让他进来。”
2
院内的青砖坑洼不平,叶少倾接着月光往前走,正屋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美艳、诡异,想必就是梅娘。
那梅娘跟她的仆妇一样脸色惨白,但她看上去更恐怖,眼下一团乌青,口中的牙齿如冬天房檐下的冰溜子,尖细欲碎。梅娘看到叶少倾,语带惊喜:“这孩子……”
梅香在旁道:“这是前街叶二爷家的公子。”
梅娘略有些失望:“哦!是那个傻子,瞧着不傻嘛。这黑灯瞎火的你跑到我们女人住的地方来做什么?”
叶少倾朗声道:“拜您为师,重组福庆班。”
梅娘嗤笑:“你当是过家家呢?你们这些少爷秧子哪知道跑江湖的不易,上下嘴唇一碰,就能重组班社?”未等梅娘说完,叶少倾递上一袋银元。
梅娘又道:“我虽多年不登台,可当年的风光在蓝桥镇也是无人能及,不是什么资质都收徒的。”
叶少倾抬手转腰身,一个卧云柔中透着稳劲。
梅娘有些满意了,还要再挑一挑:“身上不错,看来想学青衣呀!有嗓子吗?”
叶少倾直接开嗓,唱的是白蛇传中的一句:“小青妹且慢举龙泉宝剑”。
唱腔韵味十足,声音高亢后劲稳。
梅娘听了如获至宝,却未表现得太过满意:“太晚了,你先在厢房歇下吧。”
次日一早,梅娘被叮叮咚咚的声音吵醒,梅香端来洗脸水问道:“真要重组班社,真要收他为徒?”
梅娘指了指窗外,叶少倾也不知何时起身的,正在修整院落。积年的杂物已被他清理出来,院子空出来才显得宽敞许多。
叶少倾从库房里寻出兵器架子、压腿杠木,摆在墙根,此时正拿着大锤,把坑洼的地面敲平。
梅娘道:“我当年也如他一般,筋骨软,嗓子好,可光有这些班主就能悉心教我吗?还得能吃苦、心细、有眼力见儿。你看他,多像我当年啊!”
3
冷寂多年的小黑门,又响起了胡琴声。
梅娘寻来了福清班的老人儿们,这些一身好本事又被迫改行的江湖艺人重聚在一起,为的是骨子里对西皮二黄的爱,他们把这爱化成血脉,毫无保留地传给梅娘的爱徒叶少倾。
叶少倾也不枉老艺人的栽培,学得极其用心。
天麻麻亮就开始拉伸筋骨,上午练身量下午练嗓。夜里默戏词需有鼓点,怕声音吵到别人休息,他就用鼓棒敲自己的大腿,今夜敲肿了一条腿,明夜换敲另一条。
极致疲乏让他反生快感,他能在一声胡琴里听到遥远的京城,他回不去的故乡,他能在一个山膀回身后看到从前的叶府,那斑驳的藻井,精致的瓦当。
他曾伴着这声音长大,第一次登台时是八岁。他的姑爸爸那时十三岁,是个活泼的小格格。记不清为着什么事了,那一年家里办堂会,姑爸爸要上台票一出《玉堂春》,他也吵着要上台,于是勾了脸,扮的是崇公道。
小小的人儿,嗓音稚嫩,却在台上一板一眼地扮演一个老气横秋的小花脸。长辈们在台下乐得前仰后合,他这个傍戏的倒抢了苏三的风头。姑爸爸也不恼他,依旧教他唱戏带他玩。
叶少倾一日胜似一日地下苦功,水袖练得膀子疼,梆子敲得腿疼,下腰累得腰疼。累透了,他才能摆脱多年的辗转难眠,头一沾枕头就睡着。梦里有眼珠一转就是鬼主意的姑爸爸,和担心他闯祸的侍婢画眉。
小时姑爸爸说,画眉眉眼纤细,外眼角向上吊着,是个学戏的面相。有一回他和姑爸爸趁画眉睡着了,给她画上了戏妆。
待她醒来,刚好有老福晋房里的丫头来唤人去取老福晋给少爷的点心。画眉顶着一张大红脸去了老福晋房里,挨了一通打,险些被撵出去。
叶少倾问画眉,怎么那么傻,就说少爷画的不就得了。画眉说,我怕老福晋生气要打少爷呀!
胆小、乖顺的画眉以他为天,他十五岁时说过,等她及笄了就收她为妾,将来父母安排他娶妻,他的头一条标准就是要对画眉好。
可惜画眉没有等到那一天。
4
半年后,福庆班将要在纳兰云斋重新出山了。
梅娘原本跑了几家戏园子,可惜老板一瞧梅娘如今的样子,便料定福庆班再也火不起来了,没的跟着他们赔钱。唯有纳兰先生对梅娘礼遇有加,同意他们在此唱戏。
纳兰云斋的二层小楼实在雅得紧,一楼是茶座,茗香四溢,时而有艺人在此说书、唱折子戏,二楼是书斋,各色古书应有尽有,新刊物、鸳鸯蝴蝶派小说也齐全。
纳兰云斋虽不比戏园子场地大、客人多、能唱满一出戏,但好在客人懂戏,一出折子戏足以。
水牌早就挂出,唱的流传度广的《霸王别姬》。虽只是一折戏,叶少倾却一丝不苟地早早勾脸勒头。上了台嗓音透亮,看客频频点头。
到了见功夫的时候,虞姬舞剑,叶少倾双手持剑慢慢下腰。看客们终于发出了叫好声。
台下却突然来了个搅场子的,叶二爷踢翻一张桌子,冲台上怒道:“逆子!祖宗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还不给我滚下来!”
鼓点没停,胡琴继续,叶少倾仿若未闻,继续唱着。纳兰先生走出来道:“叶二爷若是来闹事的,咱们去警察署谈,若是来请戏的,福庆班的戏归我管。”
叶二爷瞧着眼前的纤弱女子,素钗步裙自有一番大气雅致,心下不忿道:“小小女子,自称什么先生。”
纳兰先生道:“达者即为先。我不拘一格、慧眼识才,允许令郎在我的场地登台。令郎台上的一板一眼都是台下百倍用功得来的,如今却是他的亲爹来搅场子。如此说来,我确实比你通达些。”
叶二爷并不认同,只不过他意识到再闹下去,这个逆子可能真的会不认这个老子。于是态度略有和缓道:“既如此,纳兰先生,我请戏。”
5
一个月后,叶府老福晋作大寿。
一向低调的叶府大操大办,有人说,老福晋自从孙儿走失,身体便不大好了。借着过寿大办一场,是为了给老福晋冲冲病气。
暮年从生活了一辈子的京城来到这蓝桥小镇,老福晋吃也吃不惯、住也住不惯,也唯有那熟悉的西皮二黄能让她舒心。
叶少倾偏偏选在这日子口唱《失子惊疯》。班主梅娘坚决反对,贺寿的堂会唱丧子的戏,这不是跟赏钱有仇么?
叶少倾说服梅娘的理由有二。其一,他从前惯会装疯卖傻,“疯步”信手拈来。其二,叶府毕竟是他的家,他的家人他晓得,出了事他担待着。
叶少倾如愿登台,一声“遭陷害逃出门飘零路上”出口,台下的女眷们已知唱的是哪出了,纷纷交头接耳觉得不妥。
叶二爷脸上挂不住,刚要上台阻止,老福晋却一伸手拦住了他。
她并未认出台上的人是她的孙儿,却眼含热泪地盯着台上,自从到了蓝桥镇她整日病恹恹的,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叶少倾在台上把苦练的功夫一一展示,疯癫的水袖舞得不断不乱,一个大跳后跪地反身卧云,惊惧时浑身瑟瑟,嗔怪时状如疯妇。台下已有妇人随着他的唱腔拿帕子拭泪:
“一霎时只觉得天昏地暗,悲啼啼泪双流心不安然。望高山重叠叠娇儿不见,娘的儿啊!只哭得咽喉断也是枉然……”
老福晋突然嚎啕一声:“毓瑾!儿啊!”随后吐了一口黑血。
台下乱了套,人们围着老福晋递帕子递水,有随侍的郎中上来诊脉,人声嘈杂一时又摸不准脉相。
有人提议,去西医诊所把郑信夫医生请来。奇就奇在老福晋漱了口擦了嘴,就好了!看神情又是从前那个坐镇府邸的老祖宗,大手一挥吩咐众人:坐下听戏,别乱了规矩。
众人大气不敢出地瞧着老福晋,老福晋全神贯注地瞧着台上。她似乎很久以来就渴望这样一次嚎啕大哭,哭泣中她在忏悔、在埋怨、在悲痛。
她浑浊的双眼不放过叶少倾的一举一动,他舞一下她便抽泣一声,他唱一嗓子她便哭一声“儿啊”。
多年来她把痛失爱女的苦强行遗忘,府里再不许提起毓瑾格格。苦堆积多了,她在一出《失子惊疯》中彻底宣泄出来,那是她中年丧父、晚年流离失所也不曾有过的嚎啕。
叶少倾下了台,脱去戏服,里头的水衣上缓缓有汗渗出,不一会便湿透了水衣。
后台有人叹道,这是好角儿,在台上能临危不乱不稀奇,能憋得住汗,等到下了台才一并流出的才是好角儿。
无人处,叶少倾把在台上憋住的泪也一并流下,疯妇的妆容花了,更显“失子之痛”。
6
叶少倾从没有傻过,他只是经历了许多不堪面对的过往。
他成长的岁月里,没有感受过多少祖先的荣耀,也没有能力为行将就木的王朝力挽狂澜。祖先们怎么打江山的他没赶上,但他眼见着大清一点点腐朽衰败直至灭亡。
那一年举家出了山海关,他们奔往龙兴之地,他们祖先的来处,大片黑土地荒着、大片苍山神秘着。
他下了决心,作为唯一的男丁,要帮着阿玛重置家业,他想带着家丁开荒拓土、进山围猎,那些他们在京城不曾经历过的艰苦,却是他们祖先基业的源头。
可叶二爷不这么想,他深信遇水拜码头、遇山敬山神。当地有个神通广大的龙爷,上通沙俄、下通革|命党,跟土匪也有瓜葛。
想在此地安家,须得先拜会这位龙爷。叶二爷初次拜会重金相赠,龙爷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就吩咐管家送客。
出门时,管家“好心”提点,龙爷家里不差钱,送什么稀世珍宝龙爷都不稀罕,龙爷一辈子就好女人。
叶府随行出逃的年轻女性里,只有个才及笄的画眉模样可人,原想着给儿子纳为妾的,叶二爷决定事从权宜,先把画眉送给龙爷。等在此地安家立脚,再给儿子寻摸更好的。
哪知画眉听了当场触柱而亡,死前口中喃喃:“画眉永远是少爷的人。”
她的血溅了叶少倾一脸,叶二爷回想起来,叶少倾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发傻的。
无奈之下,叶二爷跟老福晋商议,决定割舍掉他的亲妹妹毓瑾格格。毓瑾当时已满二十,说下的婆家因为出逃,断了联系。
老福晋自是不舍,但想到毓瑾已耽搁成了老姑娘,以龙爷的势力,也算良配。退一万步讲,女儿的婚事,自不比儿子的前程和阖府的安稳重要。
几日后,管家牵来一批纯种蒙古马,说龙爷听闻毓瑾格格善马术,特以宝马相赠。
叶二爷满脸堆笑,不顾叶少倾的阻拦,将要把马收下。
毓瑾格格突然冲了出来,掏出一把匕首,身形一晃,匕首插进了马的咽喉。毓瑾格格拔刀对管家说:“那么龙爷有没有听闻,本格格还擅使刀?”
当夜,龙爷府上来了一帮手持棍棒的男丁,见人就打,见马就杀。叶少倾知道他们是因为姑爸爸杀马而来,忙把毓瑾格格护在身后。
不料毓瑾格格推开他走出来大喊:“别打了,放我叶家一条活路,龙爷的气我来消。”说罢掏出白日里那把杀马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咽喉。
那晚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裙褂,血自脖颈间倾泻下来,红得更甚。她倒下前,回望了一眼府中的家人,望向把她舍出去的亲额娘亲哥哥时,眼神空洞,唯有望向叶少倾时,有一丝不舍。
7
赔了画眉和毓瑾格格的两条命,叶家才得以南迁来到蓝桥镇。
画眉很快被人遗忘,毓瑾格格却成了叶府的大忌,没人再敢提及她鲜活、爽快的生,也没人敢提她莽撞、悲怆的死。
叶少倾从此痴傻给人们看。
痴傻可以避免面对阿玛和太太那些生了锈的大家规矩,可以避免面对父亲那些“一切都是为了你呀”的叨念,可以避免面对父亲那份宁可不顾亲情、宁可舍尽钱财甚至不惜自身性命的沉甸甸的爱。
痴傻可以在父亲为他寻亲时,避免耽搁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痴傻还让他能洞悉人性的自私丑恶。平日里口角流涎地在街头巷尾或府内溜达一圈,他就有新发现:那标榜仁善的男人逼死了发妻,那佯装和善的老妇苛待儿媳饿死了月科中的孙儿,叶府最乖顺的姨娘早与车夫偷情多日,厨房里手艺好人憨厚的厨子日日偷米偷肉送给相好。
他哪里会什么萨满请神,不过是少时所学杂糅,懂点医术,会点口技模仿罢了。那日外出与人起了争执,他随口一句“命不久矣”,不想歪打正着把自己推上了神坛。
众人登门请神那日,他放眼一看,凭着平日里的所闻所见,在场每个人的事他刚巧都知道了点。
于是起了捉弄之心,一要惩戒那些心有鬼祟的人,二要报复他那拿两条性命换安稳的父亲。
却未想到,自己的装神弄鬼,竟见到了父亲虔诚的一面。他那么爱财,却愿意豁出全部家产,他那么贪生,却愿意为他折寿。
他忘不了姑爸爸和画眉因他一念之差丧命,可他还是疼他爱他的阿玛啊!恨与爱交织,两难之间,叶少倾觉得没法再装疯卖傻装神弄鬼地留在叶府了。
他有次逛到小黑门外,捡到一盒已经干涸的油彩。多么熟悉的物件,让他回忆起弱小的画眉、刚烈的姑爸爸,那些关于早逝的两位青春女儿的回忆,或多或少都与西皮二黄有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黑门,为自己几年来浑浑噩噩地逃避,找到了一条出路。他少时所学,不过是世家子弟的精致淘气,唯有票戏的经历,给了他一条路。
后来如愿有了戏路,却听闻老太太自他走后一直病着。他明白阿玛请戏是想让他这个走失的孙儿归家,或许老福晋心情好了病也能好。
可他凭着医术早早看出,老福晋这几年缠绵病榻,不过是因为没有护住女儿而导致的肝气郁结。
于是他力排众议演了一出失子惊疯,逼着老福晋直面自己当初在儿子和女儿间做的狠心取舍,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回,病才能好。
几日后,叶少倾突然回到叶府,提着一盒点心来到老福晋房中:“太太,孙儿如今有了营生,所赚不多,也算能尽点孝了。”
老福晋仿若洞察一切,不问他半年多的经历,只欣喜地夹了一块点心。
那点心自不比京城里的精巧,老福晋细细品着,只觉香甜无比:“好啊,有个凭本事赚钱的营生,就没丢祖宗的脸。”
再离开叶府时,叶少倾取艺名“画眉红”。
他不必再面对叶府的污糟罪孽,也不必割舍骨肉亲情,他凭自己的本事过活,挣得一个馒头带回家,也是一份体体面面的孝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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