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夏槿

编辑 | Z1

我会说的唯一个蒙语句子就是“mini aboge mongol hon”,我爷爷是蒙古人。我一般不说我自己是蒙古人,虽然我的身份证上那么写着,但从我爸那一代起就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跟内蒙早已没什么关系。

小时候我填各种表格时,籍贯一栏是填“内蒙古”的,民族当然也是“蒙古”,然后就会被同学打听:“你是从蒙古来的呀?那你会骑马吗?你们吃猪肉吗?说几句蒙古话呀。”还有人说:“怪不得你学习好呢,混血儿都聪明。”让我哭笑不得,所以后来我的籍贯都写“天津”了,在一些不重要的表格上民族也会写成“汉”。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蒙古,只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中原大地自古便是多民族的栖居之所,谁能知晓自己的血液中混入了多少民族的基因,追究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蒙古人也好,汉人也好,又有什么分别呢?我是个对这些“标签”淡漠且反感的人,或许这像我的蒙古祖先,拥有无拘无束的灵魂。

在我心中,蒙古是个遥远而神秘的名字。我三番五次地尝试学蒙语,也是想揭开那神秘的面纱,了解我的祖先们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

我爷爷没教过我几句蒙语。他出身农村,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年轻时就参军来到了天津。离乡多年,他的蒙语早已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母语还是给他的汉语造成了深刻影响。自我记事起,爷爷就操着一口羊肉串味儿的汉语,声调很滑稽。记得他说“蒙古”这个词时,“古”会念成一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蒙语的声调。

家里其他人并没有学外语的兴趣或天赋,蒙语词倒是会几个。我小时候就听姑姑说过:“蒙语里的一是‘你哥’,五是‘他爸’。”我奶奶在一旁补充道:“鞋是‘沙沙’。”这些词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后来我学了蒙语才发现,那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音译放在蒙古话里跟我爷那奇怪的汉语发音不相上下。

我不仅是家里唯一爱学外语的人,还早早表现出了焦虑的特质。上初中时,我意识到爷爷已经很老了,万一有一天他走了,我家就没人会说蒙语了,在那之前我必须把珍贵的资料保存下来。于是有一天,我找来了录音机和磁带,问爷爷:“你还会说蒙古话吗?”

“蒙古话怎么不会。”

“那你说几句,我录下来。”

“说什么?”

“那就……数数吧。”

除了数字之外我不记得都让爷爷说了些什么,总之录了十几分钟,当做民族语言的珍贵资料收藏了起来。

随着年龄增长,爷爷的大脑越发迟钝,他变得很少说话,经常一整天一言不发。有一次老家来亲戚探望他,跟他说起了蒙语。叔叔问他能听懂吗,他微笑着点头,却没有办法再用母语回答。

我爷在我读博士时离开了人世,那盘磁带早就不知所踪了。

翻译:您会说蒙语吗?我不会说蒙语。

我正式萌生学蒙语的念头是在大四。去同学办的日语班帮忙教课时,我认识了一个蒙古族同学,他叫胡斯勒,我们都叫他老胡。他说他的名字在《吉祥三宝》的歌词里就有,最后一句“三三得九是充满希望的一家”,胡斯勒,就是希望的意思。

我跟老胡说我爷爷也是蒙古人,我一直很想学蒙语,他就自告奋勇当了我的蒙语启蒙老师,教了我问候语和常用词,还仔细讲解了《吉祥三宝》歌词的意思,那些词我到现在还记得。

nar sar oden 太阳 月亮 星星

naps checheg jims 叶子 花 果实

abo eji bi 爸爸 妈妈 我

右上:爸爸、妈妈、我 太阳、月亮、星星,

剩下我就不认识了,虽然是我写的

老胡常鼓励我:你是蒙古人,学蒙语一定很快的。后来我遇到的很多蒙古人也是这样说,他们看到有人对他们的语言感兴趣,都表现出了最大的善意,可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他们跟老胡一样,会告诉你单词和句子怎么说,但若问起发音规律和语法之类,他们就一筹莫展了。

学蒙语比想象中困难多了,难的不是语言本身,而是外部条件。

少数民族的语言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学习的必要,也没有市场价值,所以连一本像样的教材都找不到,更别提专业的老师和培训机构了。口音各异的母语者们你教一句我教一句,汉语好的蒙语不地道,蒙语好的用汉语又交流不畅,学得我一头雾水。

我本以为跟蒙语缘尽于此,没想到在日本留学时却意外发现了蒙语培训班,看到了真正的蒙语教材,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对蒙古文化感兴趣而想学蒙语的人,激动的同时又有些五味杂陈。

在东京留学时,我在网上查到了一家可以教蒙语的机构。他们并不是培训班,而是一个传播蒙古文化的组织,课程很便宜,带有公益性质。

蒙语课分为老蒙文和新蒙文(西里尔蒙文)班,新蒙文是由蒙古国的老师来讲,老蒙文这边的讲师则是来自中国内地的留学生、出差职员、主妇等,没有专职教师,而且经常更换。即使如此我也很满足了。

我们班有四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对蒙古文化感兴趣的日本老太太,一位研究蒙古问题的大学老师。

我们的第一位老师叫哈斯琪木格,是东京外大的学生。第一堂课她就因为电车事故而错过了课程,其他人都有事先走了,她把我带到咖啡馆补课,讲了元音,还表扬我的发音好。但她只去了那一次,就因为学业繁忙而退出了组织。

我们的教材是由蒙古国老师编写的

《蒙古语基础语法》的日语版

第二位老师叫仁钦,是个三十来岁的蒙古汉子,长着标准的“成吉思汗脸”,留着腾格尔式的长发。他是内蒙的中学老师,在日本研修半年。后来听说他多才多艺,会写书法,还是个诗人,他但看上去并没有诗人的忧郁或愤世嫉俗,而是像个淳朴憨厚的牧民,我们就在他的带领下正式开始了字母的学习。

蒙语的字母表跟日语的五十音图如出一辙,只不过元音由五个变为了七个。元音辅音数量都不多,但有个我们都发不出来的颤音。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打嘟噜的可怕发音,因为数字三和四都有它,我数数时说完“二”就不想继续了。但仁钦老师轻松地对我说:“这不就是汉语里的r吗,天热的‘热’啊。”又转头对几个日本人说:“这就是拉面(ラーメン)的‘拉’啊!”

那明明是三个不同的音好吗?!

仁钦老师的日语不太灵光,讲课时常需要我来翻译。他的汉语也不好,那羊肉串味的普通话总让我怀念起去世的爷爷。有一次他讲了一个生词“马粪”,我当场惊呆,心想为什么要学这种词,要翻译成「馬の糞」吗?我又问了一遍:“马粪?”他点头道:“对,就是添马粪的马粪”。哦,他说的是“麻烦”……

仁钦老师虽然不太会讲课,人倒是极好的。每次上课都会超时,教学也算兢兢业业。我们慢慢地学完了字母,还通过拼音标注记住了一些单词和句子,那时我还觉得蒙语很简单。

除了字母表与日语类似之外,蒙语的语法也跟日语很像,都是主宾谓的语序,都属于黏着语,通过在词根前后粘贴不同的词尾来表达语法含义,但没有日语那么复杂。而且许多蒙语词汇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乌兰”是红色,“呼和”是蓝色,“查干”是白色,“叶赫”是大,“那拉”是太阳,“腾格尔”是天,背起来多容易呀!

但当我们开始学课文时,我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我几乎一个也念不出来。

在选择老蒙文还是西里尔蒙文的问题上,我向来是坚定地支持前者,不仅因为它是蒙古民族的传统文字,而且它写起来太漂亮了。每个字母都像一匹骏马,有马头、马身、飘逸的马鬃和马尾,连在一起写就像万马奔腾。加上它是世界范围内都少见的竖写文字,独有一番韵味。

但当我真正学起来时,才发现它的可怕之处。

第一,当我快乐地背完了字母的原形,一看单词就傻眼了,不会念!因为蒙语字母到了单词里会连写到一起,就要变形。每个字母至少有词头,词中,词尾三种形式(还有一些特殊变形),要下一番功夫才能记得住,认得出。

上课时老师发的蒙语元音字母的变形表

第二,就算记住了字母的各种变形,放到单词里也认不出来谁是谁,因为根本无法辨别从哪到哪是一个音,也就是不会分音节。

第三,就算分出了音节也不会读,因为蒙语里有很多字母写法是一样的,比如元音的4&5,6&7就是长得完全一样,元音1&2在某些位置时也是一样的。有一些可以通过“元音和谐律”来判断,比如认出了词里有一个前元音,那么其他的音也都是前元音,但有些就是判断不出来的,需要死记。

第四,就算正确读出了单词也没用,因为现实生活中这个词往往不这么念。蒙语里存在严重的“言文不一致”的情况,写的是书面语,读的是口语(这是我自己的理解,不一定准确),轻则省几个音,重则完全变了样子。比如写的是ABCD,读出来是AE。像“弟弟”那个词,写出来好长一串,读出来只有一个音“du”。其他那些音都去哪儿了?我是一头雾水。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看惯了手写体会认不出来印刷体,印刷体像是把手写体压缩成1/2的高度,差距真的蛮大。

我们的课文,印刷体

我个人认为上述所有问题的难点就在于分音节。如果我是老师,会让学生在学完字母,开始学单词时让他们练习区分音节,自己认读单词,这大概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无论是蒙语课,还是我后来听的阿拉伯语网课(阿拉伯语的文字跟蒙语类似,也是连写在一起的),都没有练习分音节的环节,老师都是直接把单词扔过来让学生念的。我不知道是他们的教法有问题还是我的智商有问题,总之我学得稀里糊涂。有些熟悉的词能靠着辨认出的辅音连猜带蒙读出来,不认识的就全靠拼音,至于写只能照葫芦画瓢,自己是写不对的。

这是我这个优等生学了这么多门外语从未遇到的情况,让我的自尊心大受打击。

发音也是一个让我特别困惑的点,蒙语虽然有标准音,但大家似乎不太在意,一地一个口音,甚至连元音的读法都不同。比如第二个元音,靠近汉族聚居区的蒙古人读 /ə/,蒙古国读 /e/,而另外的地区有读成 /eɪ/ 的,还有介乎于 /eɪ/ 和 /e/之间的。再比如b这个辅音,蒙古人常会念成v。像“爸爸”那个词写成“abo”,但很多蒙古人会念“avo”或者“avu”或者没有元音的“av”。还有g这个音,有人会发成从喉咙里发出的类似于g和h之间的音。

这是个人发音习惯?还是方言?还是口语和书面语的区别?我问了那个机构里的其他蒙古人,没有人给出明确回答,有些人甚至听不懂我在问什么。

比如我问他们“是什么”(写作yu bi)为什么要读作“yu wei”的问题。他们说“都可以。这两个是一样的。”

“那我说的时候也能说yu bi也能说yu wei吗?”

“说yu wei啊。”

“哦,那也就是说yu bi只能用于书面语吗?”

“不是啊,这两个是一样的。”

然而同班的日本人们都没有提出异议,我也不好意思总是问问题,让人家觉得就我事儿多,只能凑合着学下去。

仁钦老师交流期满回国前送了我们亲手写的蒙语书法明信片,还给我们念了一首蒙语诗。由于年代久远,我已经忘了诗的作者是谁了,只能靠旁边的日语翻译了解大意:

在语言之中,一只小雀啜饮着太平洋。

好像很有深意。诗人想表达什么呢?我不敢妄加揣测。

那位憨厚质朴,不善言谈的仁钦老师在使用母语创作时也会写出这样细腻的诗句吗?我也不得而知。

仁钦老师的继任者是年轻的唐格斯,他是东京美术大学的研究生,带着一身“艺术家”的傲气。他的课非常水,领着我们读几句课文就开始跟其他蒙古人聊天,有时能聊上半节课,我觉得这就是他来教课的目的。但我看日本同学都没说什么,也不敢提意见。还好机构里还有个叫高娃的蒙古女孩,是大阪某所高校的博士,为人和善,我会私下请教她些问题。但对老师的不满与日俱增,加上基础没有打好,越往后学越迷惑,最终我以学业繁忙为由中止了蒙语课。

几个月后高娃联系我说现在她当了讲师,问我要不要回去上课,但我当时正忙于论文,而且已经对这种不正规教学感到厌倦,便回绝了她。过年时她给我寄来一张贺卡,还有一份手写的蒙日双语歌词,歌名是《母亲的摇篮曲》。

1990年的红白歌会上,来自蒙古国的14岁少女Oyunaa唱过一首「天の子守歌」,日语歌词孤寂苍凉,名叫摇篮曲却句句唱思乡。我听过这歌的蒙语版却不知道歌词意义,便拜托高娃替我找找,但她辛辛苦苦抄写的却不是我要找的那首歌。这至今仍是我心头的一个遗憾。

高娃给我抄的《母亲的摇篮曲》歌词

回国后我依然没有忘记蒙语,那时网络已经很发达了,我找到了一个教蒙语的公益组织,听了一段时间的网课。

课程内容很丰富,学员大多是如我一样不会蒙语,或者说得不好的蒙古人。我把发音课、口语课、唱歌课、阅读课统统体验了一遍,发现课程和老师之间差距很大。学历高的讲师懂得讲语法,思维也比较清晰,“素人”的课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但由于课程免费,讲师们都是义务奉献,经常轮换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学员享受免费福利也不能要求太多。我觉得这不就是我在日本经历的翻版吗?再加上自己本身懒惰,没人督促更没有动力,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也有蒙古朋友热情地说:“我这里有内蒙的小学课本,你想学我随时可以教。”我却始终下不了决心重新开始。从之前的经验看来,我要想真正地学蒙语只能找个水平高的老师上一对一课。至于文字难、缺乏资料等问题,只要自己有决心,肯努力也不是不能解决。但付出这么多时间、精力、金钱,去学一门用不上的小语种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爱好?情怀?为了搞研究?还是传承文化?无论那一条也没有足够说服力,但就此放弃又觉得遗憾。

2018年时我去锡盟旅游,顺便去了正蓝旗,我早知道这里是蒙语标准音所在地,但并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才发现那里有个元上都遗址。

上都是元朝皇帝的避暑的夏都,在《马可波罗行纪》中写作Chandu,是一座如海市蜃楼般瑰丽神秘的大都市。经过文人墨客的演绎,上都的译名变为了Xanadu,在西方语言中还具备“世外桃源”一般的寓意,比Shangrila更具古典气息。但这些现在鲜有人知。

上都遗址一片荒凉,连断壁残垣都寻不见,只有荒烟蔓草和被黄沙掩埋的地基,让人不知如何去寻觅昔日繁华的痕迹。

或许那就像我的蒙语之梦。

元上都遗址,顺着这条中轴线一直向南就到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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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作品来自正在进行的12月的每日书巴别塔班,是一个鼓励探索语言可能的写作社群。51位写作者中,正在学习、使用、研究中的语言超过33种,包括但不限于日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蒙语、芬兰语、越南语、波兰语、猫咪语、狗狗语……他们在这个月的写作中分享语言学习的酸甜苦辣,探索词语背后蕴含的文化,也在自己的写作中尝试个性的语言,开启意想不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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