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的客栈里,每个人都曾踩出过无数个精彩的脚印,每个人都曾忆起过了无数个惆怅的夜晚和甜蜜的白昼,每个人都曾满怀希冀地许下那个美好的愿望,也曾朝着遥不可及的梦想而进发。

看着阳光下的绿荫一寸寸挪动脚步,望着树上的嫩叶一天天由鹅黄到墨绿,瞅着夜空,初一的月牙,亮着光圆成了十五。我明白,时光,在我们的身边一点点流逝了。就像朱自清说的,太阳他有脚呀,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们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悄无声息溜走的光阴,就像是一幅幅臻美的画卷,画卷里是一个慢慢长大的小姑娘的剪影。

从遥远的时光客栈里走来一个小女孩,步履蹒跚,小手抹着眼泪走出家门,她哑着嗓子大哭着喊妈妈。在生产队的连通选烟棚屋里,妈妈正跟一帮大娘婶子们,在仔细辨认着烤熟了的旱烟叶子。黄颜色的放一边,绿颜色的放一边,大叶子的,小叶子的,不同的品种,不同的质量。她们无上荣光地干着手头的工作。这是生产队里头等的技术活,这也是掌握着全队经济命脉的活,只有她们这些有着丰厚经验和专业知识的大小媳妇们才辨认得出。

小女孩的身后,是健壮的奶奶,她高喊着女孩的乳名,三步两步地赶上女孩,拿手在她脸上一抹,把攥在手中的鼻涕眼泪顺势一甩,抬起右脚,在鞋帮上擦一擦,拽起还在哭泣女孩的小手,嘴里哄说着好话,慢慢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四五岁的女孩已经懂事了。她开始帮着妈妈分担家务。一大早,妈妈做好早饭,催着家人吃过饭后,妈妈将几个新擀的葱花油饼用笼布包好,放进一个塑料网兜里,告诉她,去村东头的窑厂给父亲送饭去。为了多挣几个工分,父亲头天晚上就去了窑厂,有一批准备出窑的砖正等着他们这帮青壮年呢。那烧好的窑砖,热得烫手,需要这群体格健壮的汉子们一块块地接力传递到地面上来。

女孩带着水,背着饭向着窑厂走去。她不满意妈妈递给她的网兜,实在太大了,跟她的个头差不多。她要走很长的路,从村西到村东,那千米的路程让她走得精疲力尽,她把网兜甩到身后背一会儿,移到胸前抱一会儿,终于走到父亲干活的窑厂了。她看到了满身满脸都是砖红颜色的父亲了。父亲跟几个叔叔都光着膀子,肩上搭一块毛巾,那毛巾也成了砖红色的了。汗水从父亲的脸庞上流淌下来,那一道道划过皮肤的汗痕,就像干涸的大地上裂开的一道道不规则的口子。看着父亲,她好像看到了一座砖红色的雕像。那座雕像,眼睛和嘴巴动起来了,冲着她笑笑,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她开心地向着雕塑大喊:爸爸,饭来了!

一个菊花盛开的秋日,地瓜丰收了,长到七八岁的女孩和哥哥跑到南坡的土崖地里,满地的红皮地瓜,一堆又一堆,像是墓茔里的一个个坟头。生产队长拿着一个记账本子,身旁围拢着一帮人,他们喊着各家户主的名字分地瓜呢!“王二强,这是你家的,三堆,看清楚了!”“李大明,这是你家的,四堆!”大家口里答应着,眉眼含笑地赶紧把手推车推到自家的地瓜堆旁,忙着往车篓子里装,往麻袋里放。

女孩家分到四堆地瓜。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撑开袋口,大人们忙不迭地往布袋里装。父亲将车的两个竹篓装得满满,又在上面架上一大麻袋地瓜,推起了足有三百斤的手推车往家走。母亲借来了地瓜刀,对着大堆的地瓜切割起来。地瓜刀构造较为简单,主要部件为刀盘和手柄,在人力的作用下,通过手柄的转动,将动力传到刀盘。从上面的开口处放进地瓜,从下面的出口接出瓜片

地瓜刀全部是生铁做成的,放在地上很是平稳。母亲摇动起地瓜刀的手柄来,刀盘转动起来了,女孩快速地放进去一块地瓜,转眼间,一片片切得均匀的湿漉漉的地瓜片漏下来了。哥哥用簸箕接着,等接满一簸箕,端走,再放上空簸箕接住。老人们便围拢着盛满地瓜片的簸箕,在周边的空地上摆放起来。不久,满地都是各家各户摆放的地瓜片了。白生生的一大片,甚为壮观。这是农人们一年的主打口粮。

地瓜片需要晾晒几个日头才能干。要是赶上阴雨天气可就惨了,地瓜片上会生出长长的灰黑的霉菌毛来。发霉的地瓜干是不能食用的,算是白瞎了。在晾晒地瓜干的时间里,农人们总会提心吊胆,生怕赶上下雨。有时,天公偏偏就跟这些靠天吃饭的农人开玩笑。晚上,女孩还在梦中,就听到父母急促的喊声。下雨了,下雨了!赶紧起床,拾地瓜干去。迷迷瞪瞪中,孩子跟着大人往地里跑,街巷里,田地里,影影绰绰,到处都是打着灯笼急匆匆赶路的身影。折腾了大半夜,满村子的狗也帮衬着主人叫个不停。抢收来的地瓜干,带着土,粘着泥,堆放在屋子里的空地上,等天放晴了,再背出去,继续摆开来晾晒,直到晒干了放进囤里为止。

岁月的沉香如同那窖藏的一坛老酒,稍一开启,那浓郁沁人的醇香便在空中弥散开来。

那是一个荷风送香的夏日,女孩学会了骑自行车,她欢喜的心情如同那爬满竹篱笆盛开着的牵牛花般热烈又灿烂。她歪歪扭扭地骑着单车上路了,南坡的那片菜园地是她最向往的地方。那里,父亲种了他们爱吃的各类瓜果。她像乘着风一般来到了菜园地,父亲正在瓜地里半蹲着,弟弟尾巴一样跟在父亲身后。一个个地雷般大大小小的花皮西瓜掩映在碧绿的西瓜叶下,西瓜的旁边,插着长短不一的竹签,竹签上标有阿拉伯数字,最短的竹签代表着坐瓜时间最长。父亲从瓜蔓上捡起一个瓜,左手托在掌中,右手中指轻轻敲了两下,只听瓜肚里发出“砰砰”的沉闷声。父亲微微一笑,将瓜顺手摘了下来,递给身后的弟弟。弟弟抱着西瓜小跑着来到瓜棚旁放车子的女孩面前。父亲又摘了几个西瓜和泛着淡淡香味的黑皮面瓜。西瓜好甜,女孩和弟弟坐在地上大快朵颐,甜甜的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直到吃得肚子滚圆,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带瓜回去,给奶奶品尝。

弟弟怀里抱着两个熟透的面瓜,死缠住姐姐,要坐自行车回家。姐姐犹豫着答应了,她吩咐弟弟,要等车子骑稳了,再允许跳上后车座。弟弟爽快地答应着,他的一蹿跳,使得车子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女孩慌慌张张,忙压住了车把,姐弟俩终于稳当地行驶在了田间的阡陌小路上了。行不多久,小土路上出现了农人掘开的用以浇菜的一道水沟,女孩还不会从车的前梁下车,急喊弟弟,快下车,快下车!弟弟还没反应过来,车前轮已经滚进了水沟,姐弟俩“噗通”一声,一头栽倒在了沟旁的菜地里。弟弟怀里的面瓜,一个跌破滚到了水沟里,一个压裂在了身子下……

在时光的客栈里,回望彼岸,那些纯真的年月,那些流逝的时光,如同一帧帧泛黄的老照片,不经意地回眸,便会勾画出一段段美好的过往,或温馨甜美,或温情脉脉,或风轻云淡。我想抓紧岁月的缰绳,记录下光阴的足迹,与流年作别。

愿光阴含笑,岁月凝香,流年静好,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