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总第449期
八月,戈壁滚烫,牧草开始随风摇曳,好看的花儿纷纷凋谢,从断口处继续长出新的嫩芽来,续写与生长、拔节、成熟和结果有关的故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越戈壁,期间总要发生点值得纪念的故事,然而戈壁全然不在乎,兀自流浪。
走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仿佛这片偌大的戈壁上只有我们一样。
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踏进了一片古老的荒原,近无来者,远无故人,唯有我们是相熟的,于是只好不停地聊天说话,将自己此前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全部向对方倾吐。
不知不觉间,已穿越大半戈壁。
戈壁上的风景大多时候一成不变,数不清的荒丘、枯草、败枝被我们抛在身后,前方迎接我们的是朝霞、未落的月亮以及隐隐约约的地平线。
一行人迎着太阳走去,忍不住放起歌来,歌声如砂纸打磨般粗糙,脚下砾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颇有风风火火一闯江湖的架势。
耳边风声呼啸,震得两个耳朵隆隆作响,装进了一座三峡大坝一样轰鸣不止。
身边友人的说话声完全被盖过,风声大作里,只能看到他的口型在急剧变化,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好侧过头去将一只耳朵稍稍解放,他的音量才逐渐钻进耳朵。
原来他在岩石缝隙里发现了一朵小花,兴奋地忘乎所以,立即拉住我叫我去看。
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支撑不住扑倒在沙地里,幸而沙子蓬松柔软,即使跌倒了也不很疼。
花朵很小,开得怯怯的,三瓣紫色的花瓣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此刻正在坚硬的岩石上投射出它小小的影子来。
我伸出手去把岩石捧起来,又沿着缝隙试着将它掰开,岩石在我手中纹丝不动,连带着那朵小花也纹丝不动。
戈壁里的干旱超乎想象,热浪一阵接一阵涌上来,晒得人头晕眼花,何况是一朵再柔嫩不过的小花。
掏出矿泉水瓶子滴了几滴水,小紫花马上精神抖擞,连花瓣都坚挺了几分。
不久前去贺兰草原时,车停在四周开阔的停车场上,停车场的地面被一种六边形的中空地砖铺满了,地砖的圆孔里长出了不少杂草,几个人顿时来了兴趣,围着地砖议论纷纷。
有人问:“这是先铺砖还是先种草啊?”
“我觉得是先铺砖,铺好了再种草。”
“停车场这么大,一个坑一个坑种功夫也太大了吧?”
“就是,肯定是原本就有草,铺了砖以后草冒出来了。”
之后是长长的沉默,一个放在平时绝不会被人拿来讨论的话题在当时成为了一件重要的事,几个人蹲在地上煞有介事地发表意见,皱着眉头深思熟虑。
“还是这些草坚强,头上压着石头也能冒出头来,精神可嘉。”有人做了总结,然后还是长长的沉默,为着一棵草而肃然起敬。
就像此刻一样,一群人也大呼小叫地围上来,来看八月戈壁难得一见的花。
生命总要有所敬畏,有时敬畏比自己更强大的人,有时敬畏广阔的宇宙空间,飞跃千里万里而无法抵达,有时敬畏在逆境中仍不放弃生存希望的生命体,无论是何种方式何种境地下的敬畏,都弥足珍贵。
戈壁起起伏伏,我们行进在大地曲曲折折的褶皱里,心情也随之颠簸。
视野里一望无际,连过路的牛羊骆驼都没有见到,一群人逐渐沉默,当话语和歌声不能弥补空间上的孤寂时,便只好沉默,将心里的话在舌尖上咀嚼几千次,咂摸出甜味,咂摸出苦涩,咂摸出释然和旷达的意味。
戈壁是世界的尽头,除了我们之外,那里没有别的世界。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不是戈壁的主宰,我们只是很小一部分,那些屎壳郎、四脚蛇、刺猬、黄鼠以及梭梭、棉蓬、骆驼刺、沙冬青才是戈壁的主宰。
千百年来,在戈壁还没有人类涉足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占领了戈壁,并且迅速找到了与戈壁和谐共生的法门。
牲畜有粪便,屎壳郎就负责消解分化;
沙地的颜色暗淡而冷寂,四脚蛇的肤色就十分接近大地,若不是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快速行动,肉眼几乎难以辨别它与沙子的区别;
刺猬怕吵怕光,它在植物的根部打了深深的洞穴,昼伏夜出,绝不扰人;
梭梭的种子耐旱耐寒,遇水就活,恰好戈壁常年干旱少雨……
动物植物的智慧远高于人类,它们进化了千百年才有如今的模样,人类是外来的入侵者,强硬而蛮横地闯入禁地,企图做戈壁的主宰。
许多年过去了,人类也还只是戈壁的寄居客,靠着戈壁的给养度过漫长的一生。
辛劳、艰苦是物竞天择后的结果,他们安之若素,轻而易举地接过了命运的接力棒,任劳任怨地为戈壁付出一生,像苁蓉嫁接在梭梭的根部一样牢牢扎根在戈壁上,汲取养分,也洒落汗水。
牧人的辛苦是显而易见的,从出生起就没有过悠闲时光,除了在学校读书那几年还能享受按部就班的生活外,其他时间都像在打仗一样。
可即使是读书那几年,也过得并不安稳,人坐在课堂里,可心还在羊群里。
一会儿想念软绵绵娇滴滴的小山羊,一会儿想念卧在门口喘着粗气吐着舌头的大黄狗,一会儿想念戈壁上细碎的花朵,一闪一闪惹人怜爱。
书本上的字看着看着就变成了戈壁上四处奔跑的牛羊,要不断吆喝才能再回到眼前来,教室仄逼的空间令他们喘不过气,他们天生就是广阔世界的陪伴者。
我们沿着羊群的脚印向前探索,苦苦追寻牧人的足迹,事实上就是在追寻自己漂泊无依的灵魂,世界的尽头里,所有人都在流浪,所有人都在奔跑,试图追赶光明,追赶永恒,追赶永不消逝的地平线。
偶尔能够见到动物死去后残留的尸骸,它们静静躺在沙地上,躯体僵硬,眼眶空洞,小蜣螂和蚊蝇在旁边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尸骸旁的牧草总是生长得格外茂盛,是尸骸以死后之身给养了大地,犹如壮烈的鲸落般,一鲸落万物生,一只羊一匹马一峰骆驼死后也会重新缔造生的希望。
在戈壁上,笔笔都是天意,生命没有败笔,任何一条生命都是享受了生命的浮华后再独享属于自己的一份宁静,出世、灭亡、消解,生于大地也归于大地,
世界的尽头处,思绪被牵扯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空旷的戈壁上,偶尔飞过一只苍蝇,牧草已逐渐枯黄,沙地逐渐变多,脚下的圆孔里,一只蜣螂在挖洞深钻。
友人纷纷沉默,面对苍天静默无语,灵魂已被季风洗刷得透彻而干净,哦,原来世界的尽头如此安静,令人留恋。
文字:半夏
图片:网络,非商业,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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