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作者:左芷津,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1

我是个法医,某年夏天,我们北京公安局刑侦处接报,海淀区温泉乡一位叫崔国庆的 46 岁男性村民在家死亡。

崔国庆出生在一个非常贫穷的农民家庭,自小父母双亡,只有个哥哥。

年幼的兄弟俩相依为命,好心的邻居东家给口饭吃,西家给件衣穿,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慢慢长大后,勤劳的两兄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境逐渐有了起色。俗话说长兄如父,哥哥帮着弟弟崔国庆娶了媳妇,生下了两个儿子,哥哥却一直是单身。

出事的当天早上,他的家里人到村里的红医站报告说,崔国庆前一天在家喝酒,喝多了死了。

红医站不问就里,开出了死亡证明,家里吹吹打打地把丧事办了,崔国庆的遗体便被送往殡仪馆火化。

要说是鬼使神差一点儿也不假,碰巧殡仪馆的火化炉发生了故障,临时停炉检修不接「活儿」,遗体没能及时火化,暂时停放在殡仪馆里。

此间,村里左邻右舍议论开来:崔家二小子平时从不喝酒怎么一下子就喝酒喝死了呢

邻居们都是看着这两兄弟长大的,对他们的生活习惯一清二楚,各种传言越传越大,越传越邪乎。

有人把怀疑的传言告诉给派出所。

派出所哪里敢怠!例行公事地报告市局刑侦处,请求派法医检验尸体,澄清一下,把个关便罢。一起死因不明的案子就到了我们的手中。

因为只是一起死因不明的案子,法医去只是检验一下尸体,明确一下死因,没说是凶杀,也就没有那么紧迫。

我随便选择了一个上午,带着一位刚入道的新法医当助手,一同到了西苑医院的停尸房。

西苑医院隶属中国中医科学院,属教、学、研相结合的综合医疗单位,所以它的解剖室挺大的,工作条件和解剖设备也不错。尸体还没有从殡仪馆运来,我们不慌不忙地做着尸体解剖检验前的准备。

一会儿,崔国庆的遗体运来了。尸体按照中国的「老理儿」装殓得还真不错。

首先是「铺金盖银」,就是尸体上面盖的布单是白色的,下面铺的布单是金黄色的,寓意就是死者到了那边也能享受荣华富贵。

戴着棉帽子的头枕在头尾两端翘起的鸡鸣枕上。据说死者头枕鸡鸣枕,可以使灵魂在早上的鸡鸣中保持清醒和灵敏,还能庇荫子孙「闻鸡起舞」,催人奋进。

口里塞着一包茶叶,为的是除去尸体的异味。

左手心里攥着一根麻花,右手掌上用红线绳拴着一个中间打了孔的 5 分钱钢镚儿,这些习俗都有讲究。

老话儿说,人死之后走上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隔着一条忘川河,河上有一座桥,名叫奈何桥,可能是谁也不愿意死,可是死亡来临谁也抗不过去,无可奈何的意思。

过了桥后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老妇人在卖孟婆汤,走过去的时候要给孟婆一个铜子儿买碗汤,喝下这孟婆汤就会忘记人间的一切喜怒哀乐、恩爱情仇,轻松地往生去了。

现在没有铜子儿了,只好拿钢儿去买了。孟婆养了一条狗,拦在路上不让过去,要先把麻花丢给狗,趁它追着吃麻花的时候,赶紧走过去。

崔国庆的尸体不仅衣着整齐,而且是规规矩矩的。

衣服一般讲究四上三下,就是上身要穿四件,因为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要全都有才行,否则到了那边没有应季的衣服可不成。

下面穿三件就行了,女的最外边要套条裙子。另外不能有腰带,扣子在最后时刻也要剪了去, 否则人被捆住了,投生不得也是麻烦。

总之,给我们的印象是崔国庆死后的一切都收拾得像模像样的。

2

脱去寿衣,我开始做尸体外表检查。

崔国庆身高有一米八五,上肢、下肢的各大关节还隐约存在着尸僵,一般猝死酒精中毒的尸斑颜色比较深紫 ,崔国庆的尸斑也基本是这个颜色,没有什么异常。

由于尸体存放时是仰面朝天,尸斑正常地出现在了尸体底下部位不受身体压迫的地方。

崔国庆皮肤黑亮,身材魁梧,骨骼粗大,虽然已死了几天,但依然看得出肌肉结实,凹凸有致,一看就是农村里能干重体力活的壮劳力。体表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致命性外伤。

我仔细观察崔国庆的面部,发现隐约有极其细小的小点子,像没有完全洗干净,有点儿脏,沾了灰尘的样子。

记得曾听老法医们说过,被掐死的人脸上偶尔会见到特别细小几乎看不出的出血点法医把这张脏脸戏称为掐死脸」。

但是「掐死脸」并不经典,不是每个被掐死的人都有,法医间作为经验在流传,法医教科书中从来没有提到过。

接下去,我仔细检查崔国庆的颈部,透过他黝黑粗糙的皮肤,隐约感到有一丝淡淡的青紫色,颈部的皮肤上没有见到外力作用造成的任何损伤。

翻开眼皮,崔国庆的双侧眼睑结膜有多个极细小的出血点。窒息致死的人会有这种出血点,但这类出血点在类似酒精中毒引起猝死的尸体上也并不少见。

如果这种出血点同时还伴有面部、颈部复合窒息的其他改变,就让我对他的死因顿生疑惑。

胸部、腹部、后背、四肢,体表检查完毕,没有发现损伤。这个结果很正常。

鉴定酒精急性中毒死亡,一般来说,体表不会有致命性损伤,当然不排除人喝醉了以后,神志不清、东跌西撞,在体表甚至是面部造成的一些磕碰伤。

有时虽然会伤得比较重,但是大多不致死,如果伤重致死,这个损伤就有可能是直接死因了,酒精中毒只能是合并死因。

如果解剖中没有发现其他的致死原因,取心脏内的血液和肝脏,回到实验室检验出血液和肝脏中酒精浓度达到致死量,或者达到了中毒量,酒精中毒致死的结论基本上就可以得出了。

开始解剖,为了保持死者颈部皮肤的完整,医学解剖往往采用T形切口,「T」的一横是两个肩膀经过胸骨上端横向切开,一竖是从胸骨的上端一直切到躯干下方的耻骨,颈部前面的皮肤不切开,完整地保留着。

现代医学解剖刀法起源于西方,西方女性要穿低胸的衣服,颈部皮肤的完整就显得特别重要,「T」形切口解剖的遗体,告别时家属看不到解剖的切口,感觉会比较好一些。

如果需要检查颈部,就要把颈部的皮肤剥开,向头上掀起,从颈部皮肤的下方掏进去检查,这样虽然颈部的皮肤是完整的,但是难免会破坏颈部肌肉和器官的正常解剖位置,检查起来也不容易看清一些细微的改变。

对法医来说颈部是尸体检验的重点因为颈部是人体最容易受到外力压迫、受压后最容易引起死亡的部位。

颈部体积狭小,血管神经气管密集;颈部暴露在外,目标明显,无衣物遮挡覆盖;不像头部和胸部,颈部无骨骼保护,施加压力方便,所需外力不大。

而且致死迅速,被害人反抗困难,特别是往往不需要其他作案工具,仅用手掐就能致人死亡,而且手接触人体后,极难在皮肤上发现指纹。

在许多掐、扼致死的案件中,即使没有衬垫物,从尸体皮肤表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外力作用形成的损伤,用这种方式杀人既隐蔽又快捷,实际案子中可太多见了。

掐压颈部引起死亡一般是三种情况:

一是大力压迫气管,将气管压闭,空气无法吸进肺脏,缺氧而死;人的大脑对缺氧的耐受时间一般是五分钟,超过五分钟生还的希望就很小了。

二是大力压迫颈部的大血管,将血管压闭,血液无法正常循环供应大脑,同样几分钟后, 由于大脑缺血缺氧死亡。

三是颈部分布一些重要的神经感受器,当外力刺激到这些敏感点时,会引起呼吸、心跳的骤停,导致死亡。

曾经有过学校午休时,一个同学歪着头趴在课桌上睡觉,到该上课时,为叫醒他,另一个小同学用小木尺敲了他脖子一下,尽管这一下用力非常轻微,但这个同学立即莫名其妙地死了,事后发现这就是神经反射所致。

所以日常生活中,脖子是非常敏感的部位,万万开不得玩笑。

由于颈部对法医特别重要,我们解剖刀法是从下巴尖开始向下, 先切开颈部正中的皮肤,然后一直切到耻骨。

解剖刀子一下去,眼前的情况骤然变化了——崔国庆颈部的皮下组织和肌肉已经是大面积破碎,脖子前面和两侧的肌肉间夹杂着大大小小许多凝血块,肌肉挫碎,颈部各个器官的组织结构和解剖位置混乱,呈糜烂状,颈部深层的血管、气管、肌肉和筋膜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和出血。

毫无疑问,这些损伤应该是脖子前面受到过重力压迫,脖子在重力下挣扎、扭动,反复挫揉、挤碾造成的。

我看到,舌头后下方舌骨大角周围的肌肉有明显的出血现象,我的手触摸到左侧舌骨大角有可疑骨折。

舌骨是一个马蹄形的骨头,长在舌头的根部,半环形向前,开口的两个尖端向后,称作舌骨大角, 舌骨大角只比牙签略粗一点,在外力作用下极易发生骨折一般在掐扼致死的案件中很容易发生

看到这些迹象,崔国庆被人扼压、掐压颈部,窒息死亡的初步印象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剖开胸腔,只见肺脏饱满、膨隆,瘀血非常明显,肺脏的表面有针尖大小的肺膜下出血点,心脏表面的血管周围也散布着极细小的出血点,其他的脏器也都是充血水肿状态。

尸体外表检验和内部剖验的结果清楚地表明,崔国庆应该是被人掐压颈部窒息死亡的,法医教科书上也是这样描述的。

一起饮酒过量致死的案件变成他杀了,案件的性质完全变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杀人是人命关天,做法医的做出命案的判断也同样是人命关天。

虽然尸体上种种改变清楚地摆在那里,我心里也不踏实,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次办命案,可千万不能错了。但是无论怎么说,颈部的损伤是明摆的,怎么喝酒也不会喝成这个样子。

打电话汇报后,我小心翼翼地把整个舌骨从周围肌肉中分离开, 取了下来,左侧的骨折清晰可见,骨折断端沁出了血迹。我按照操作程序取了心脏里的血液、胃内残留的食物、胃壁组织、肝脏、胆汁、尿液等带回去做毒物化验,再请照相技术员把尸体上的重点部位全部照好了照片。

3

我告诉分局治安科的民警,这有可能是个案子,不是简单的喝酒死的,咱们得到现场去看看。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北京海淀区西北角的温泉乡,这是个典型的乡下村子,没有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崔国庆的家。

迎出来的是崔国庆的媳妇,矮小,瘦弱,头发散乱,脸、手、鞋和衣服都不怎么干净,一副邋遢模样,和刚才见到的膀大腰圆、穿戴整齐的崔国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她把我们带进了他们家,这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农村小院子,里面有几间房子。

我们先来到崔国庆夫妻俩住的屋子里,屋子正中放着一张折叠饭桌,桌子正中戳着一个已经空了的「二锅头」瓶子——这一定是给我看的,意思是说崔国庆就是喝这瓶酒死的。

屋子里摆着一张最简单的双人床,床板是碎木板拼的,床头是铁管的,呈栅栏状。

鉴定酒精中毒时,呕吐物的酒精浓度检验十分重要,我本想从床上的被褥中寻找点儿喝酒后的呕吐物什么的,结果一看,床上什么铺盖也没有。

我扭过脸来问崔国庆的媳妇:「床上的东西呢?」她答道:「全扔了。」

我再问:「扔哪儿了?」

她答道:「扔到茅坑里了。」

我转身到院里的厕所里查看,什么都没有。我回到屋里,再次问道:「茅坑里没有呀?」

她答道:「后来烧了。」

我问:「干吗烧呀?」

她答道:「死人的东西我不烧,我给你留着?」

一句话还真把我给噎住了,我心里挺不高兴,哪有这样说话的, 但是转念一想也对,死人的东西人家不烧留着它干吗呀。

我不再作声,仔细地查看崔国庆死前住的屋子。

此时,崔国庆的媳妇抽空把崔国庆的哥哥叫了回来,说公安来家里了。崔国庆的哥哥五十岁上下,面相偏老,中等身材,体型偏瘦, 比人高马大的崔国庆小了不止一两号,从兄弟俩的身材发育来看,哥哥从小对弟弟的照顾便一目了然了。

崔国庆的哥哥对我的态度就好多了,他一边比划一边描述着崔国庆死亡的情形。他说,国庆当晚喝多了酒后,上床就睡了,他媳妇见他喝多了,就带着两个孩子到院里另一间屋子里睡了。

第二天一早, 他媳妇过来看看崔国庆酒醒了没有,只见崔国庆脸冲下趴在床上,头从床头中间竖着的两道铁栅栏间伸出来,两条胳膊也从两旁的铁栅栏间伸出来,脖子死死地卡在床板的边缘上,人就这么卡死了。

我按照崔国庆的哥哥说的情形,仔细观察和分析着床头、床板和尸体的位置关系,渐渐地发现这里有问题:人趴在床上,头伸出床缘外,头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下垂,这些都不错,可是身体一直在床上趴着,支撑上半身的着力点应该是胸脯,而不会是在脖子上,有胸脯垫着,脖子就能卡在床缘上吗?

我也不敢十分肯定,能还是不能,就对崔国庆的哥哥说:「我怎么想不出来崔国庆死时的样子,你能给我摆个姿势看看吗?」

崔国庆的哥哥倒真是痛快,他一转身麻利地爬上床, 肚脐眼儿向下地趴在床上,然后脸朝下,把头从床头中间竖着的两道铁栅栏间伸出来,胳膊从两旁的铁栅栏间伸出来,一边比划一边说, 看看,就是这个样子。

看到崔国庆的哥哥卖力地模仿,我突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我伸手按在趴在床上的崔国庆的哥哥的后脑勺上,然后用力向下按,想看看这脖子究竟能不能卡到床板的边缘上。

结果发现,头从床头两道栅栏间伸出来后,伸到一定程度就伸不出来了,因为肩膀的宽度要比两道铁栅栏间的距离宽,肩膀会被栏杆卡住,头就不能再向前伸了。

此时脖子基本不会碰到床板上,更不会卡在床板边缘上,因为就算崔国庆的脖子长,再向前伸,整个脖子全伸到床外来。

脖子的根部,或者说就是胸部的上部,俗称锁骨窝的地方就会搁到床板边缘上,支撑住上半身,根本卡不到脖子,脖子完全不会受到外力的压迫。

虽然看出了破绽,但是我不动声色,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哦,这下子我明白了。」

我谢了谢崔国庆的哥哥,毕竟人家辛苦演示了一番。我请照相技术员把整个小院、几间屋子和崔国庆夫妻屋子里面仅有的几件家具和物品都拍了下来,还煞有介事地提走了桌上的空酒瓶子回去检验。

酒瓶子装酒,检验出酒精没有任何意义,这是崔家的酒瓶,瓶子上检验出崔家人的指纹来也都属正常,主要是检验有没有其他能致人死或是致人昏的药物。

崔国庆的媳妇在一边看着,也没有再说什么。临走时,我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头上缠着白布条,身上裹着白粗布,探头探脑地进来看热闹,大一点的有六七岁,小的也就四五岁。

我问崔国庆的媳妇:「这俩是你们的孩子?」

她说:「是的。」

我想农村里最讲究传宗接代了,崔国庆有这么欢蹦乱跳的两个儿子,别提让乡亲们多羡慕了。

从崔国庆的家里出来,我更加坚定了崔国庆被杀的判断。除了在他家中发现的疑点以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一家人一点也没有亲人去世后的那种悲痛欲绝。

他们叙说崔国庆的死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描述死亡的过程就像是在闲谈别人家的事,冷静顺畅,耐心细致,层次分明,条理清楚,还亲自示范,生怕我听不明白。

我到海淀分局对治安科的主办民警说:「这个案子肯定是个凶杀,你们得移交给刑侦支队办了。」

按照分工,自杀、意外、病死这类非正常死亡属于治安科办案范围,凶杀案件就要归刑侦支队办了。治安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乐得一交。

4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我立即赶回单位,把尸检和现场情况以及我的看法向法医室几位领导作了汇报,他们一致同意我的判断,把这个研究结果正式通知了海淀分局。

随后我立即把取回的检材和酒瓶子送到了毒物化验室,重要脏器的检材用福尔马林固定好,虽说死因已经明确,也要准备以后切片用。

我把取回的舌骨上的软组织仔细剔除,再用水煮了半个小时,把上面的筋膜彻底撕去,左侧舌骨大角骨折清晰地呈现在面前:断端附近骨质内颜色发黑,表明崔国庆是生前血液循环正常时发生的骨折,骨折时断端出血,血液渗透到骨质里面显出的黑色。

舌骨在颈部的前上方,前面有下颌骨的保护,位置隐蔽,这个骨折只能是外力压迫颈部造成的,自己无法形成。有了这个证据,掐死的结论就更加确凿无疑了。

第二天,海淀分局刑侦支队来研究这个案子,法医室主任为我这个「菜鸟」撑腰也参加了。看我是个新手,刑侦支队长还故意问我们主任:「定得准吗?」主任的回答很干脆:「准不准破案看!」

一般来说,农村里的这类案子并不难破,一是引起案件的原因比较简单、明显,不外乎是为钱要不就是为了色或是派活儿记分分配耕地划分宅基地之类的利益冲突

特别要留意的是,有的农村人特别能忍,可特别能记仇,闹一次矛盾当时表面上看过去了,其实能在心里憋屈好多年,平时外人察觉不到,突然爆发生事儿。

二是农村里的人员和环境相对封闭,基本上本村人作案的可能性大,因为本村人之间的各种纠纷多,除了盗窃,外来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三是一个小村子里,乡里乡亲的都是多少代的老邻居,知根知底,还有些是亲戚套亲戚,盘根错节,一代看着一代长大,各家的情况彼此都了解,有点什么秘密也瞒不过去,有时候一张嘴就是几代人的故事,容易发现异常情况,像崔家老二不喝酒就是这么来的。会上大家的意见很快就统一了。

转天,海淀分局刑侦支队的侦查员就进驻了温泉乡。他们在村子里先找了许多乡亲了解情况,当然也找了崔国庆的哥哥和媳妇,但是几天过去,并没有发现任何让人兴奋的线索,一时侦破工作陷入僵局。

不过技术科这边儿一直也没有闲着。几天过去,崔国庆的毒物化验结果出来了,只检验出极少量酒精,这进一步证明崔国庆根本不是喝酒喝多了死的,反倒是检出了常用的安眠药,安定。血中的含量介乎于治疗量与致死量之间,也就是说正常治疗用不了这么大的量,但要想服安眠药自杀,这个量又显然不够。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样剂量的安眠药足以让人陷入昏睡,因为对一般人来说,体壮如牛的崔国庆也是不好惹的,要是真打起来,弄不好反而被他给收拾了。

我立即把这个新情况向法医室主任作了汇报,又奉命向分管技术科的副处长汇报。副处长要亲自抓这个案子。领导重视,工作就好开展了。

虽说怀疑日增,但是村子里的侦查工作仍然没有什么突出的进展,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刑侦支队悄悄地增派了人手。

侦查破案就是这样,侦查方向对了,线索就会越来越多,线索相互间勾搭连环,互为补充,彼此验证,开始解释不了的现象到后面就全部有了答案;侦查方向不对,线索就会越来越少,各种情况相互矛盾,彼此脱节,越深究越靠不住。

在这种时刻最容易受怀疑的就是技术人员,定得准不准的问题又被重新提出来。保险起见,我赶紧先自我检查一番,看有没有疏漏和出错的地方,每一个环节都认真梳理一遍,这些发现和异常应该全部都指向了凶杀。

我突然想起,如果崔国庆的哥哥介绍时,不是说崔国庆趴在床上,头从床头中间竖着的两道铁栅栏间伸出来,脖子卡在床板边缘上,而是说崔国庆半跪在床上,头从床头栅栏横梁上方伸到床外,脸朝向地面,上半身悬空,脖子就正好搁在了床头横梁上面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可能是意外死亡,因为这个姿势脖子正好成为一个支点,支在床头横梁上,脖子肯定就要受力、被压,而且这种情况自己完全能够形成,人喝醉酒了,睡觉时在床上胡乱折腾,爬起来又摔下去,摇摇晃晃地什么可能都会发生,脖子就有可能搁在床头上,受力卡住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心中连忙安慰自己,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幸亏崔国庆的哥哥的假话没有编圆,否则这个案子还真难了。

后来案子办得多了,我摸出了窍门,就是分析案情时要把自己放进去,把自己设想成一个作案人,顺着作案的思路去思考,去设计行动,要反复回答一个自己问自己的问题:「如果我做这个案子该怎样办」,常常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些都是我的胡思乱想,没敢告诉别人,其实老法医在我出道的第一天就教导我们如何对待定得准和定不准的事,能少说就少说,甚至干脆不说。有时说多了反而会干扰了侦查员的思路,给人家一个先入为主的框框。

虽说案件破获前的一切分析都只能是推测和判断,不能完全信以为真,但是任何人的思维都是奔着容易的地方去的,技术人员给了提示,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时候,侦查员的思路和工作起点自然会朝着这个方向走,「树上有枣没枣,先搂一竿子。」就是这个意思。

隔行如隔山,我始终对侦查充满了好奇,我认为,侦查思维与技术思维在许多地方上是不一样的,有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技术讲究缜密,讲究丝丝入扣,追求事事都要有可靠证据的相互支持,更加讲究细节和微观。

侦查讲究直觉,有时不一定都要靠可靠证据的相互支持,更加讲究整体和宏观,有时需要粗线条,中间有几处脱节和空白也行,先凭借直觉给出个大的方向。

一个有经验的侦查人员的这种直觉是经过无数案件的千锤百炼才形成的,听了几分情况就能有个大概的判断,于无意处出奇兵,这是让我特别敬佩的。

不管怎么说,案子仍在僵着。

5

又过去了两个星期,案件仍然没有进展。这时刑侦处来了通知, 按照市局党委的统一部署,全局进行整党整风,全体党员要集中脱产学习两周。绝大多数公安民警都是党员,于是侦查员们全部都撤回了分局。

侦查员们大张旗鼓地走了,村里的老乡们以为崔家老二死的事可疑归可疑,但没有发现什么也就是这样了。没有人再有兴趣议论这个事了,村子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时,出人意料的奇怪事出现了,最先出来走东家串西家到处打探的竟是崔国庆的哥哥和媳妇,他们频繁地分别去找曾被警察找过的人,打听警察都问了些什么,乡亲们又是怎么对警察说的。

他们是被害人的家属,对破案的急迫心情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但是如果他们要想知道案件侦破的进展,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来找侦查员们问,我们曾见过被害人的家属,恨不能一天一问,几天来一次侦查队,有事没事转一圈,打探消息。可是崔国庆的哥哥和媳妇并没有来过。这一切都被侦查员预先留下的眼线看在眼里。

两周后,侦查员再次来到温泉乡。这回可就不同了,一进村,他们直接把崔国庆的哥哥和媳妇分别叫到大队部,二话不说,一见面直接给两人戴上手铐,只问一句:「说,崔国庆是怎么死的 ?!」土生土长的农民呢里见过这般阵势,立即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发软,大汗淋漓,分别交代了他们沆瀣一气、合谋杀死崔国庆的全过程。

原来,外表结实健壮的崔国庆却没有生育能力,结婚几年下来, 一直没有生下个一男半女。中国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农村里没有子嗣被人骂作「绝户」,做人都抬不起头。无奈之下,崔国庆的媳妇便与崔国庆的哥哥私通。一前一后,顺利地生下两个儿子。崔国庆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眼看着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崔家老大和崔国庆媳妇的心里可就起了变化;如果没有崔国庆,俩人结为夫妻正儿八经地过日子,这一家人圆圆满满地该多好。

于是便萌发了除掉崔国庆的邪念。可怎么下手呢?崔国庆的块头大,他们俩合起来也弄不过他,经过一番密谋策划,他们终于想出了办法。

夏忙的季节,崔家老大先跑到外村的药店买回三十片安定,交给崔国庆的媳妇用擀面杖碾成面儿放进饺子馅中,用这种馅包了三十个躺着的饺子。孩子们抢着要吃,崔国庆的媳妇说:「不能吃,爸爸干活累,先给爸爸吃。」这样三十个带安定的饺子全部进了崔国庆的肚子。

崔国庆的媳妇还准备了几样小菜,劝崔国庆喝点酒,说是干活太累了,要补补身子。平时并不喝酒的崔国庆,这天看着热情有加的媳妇也稍微地喝了几小口。

一会儿,药劲儿和着酒劲儿上来了,崔国庆感到有些头晕、无力,以为是自己不胜酒力,便早早地上床睡了。

半夜,媳妇按照约定悄悄地将已等在门外的崔老大放了进来, 哥哥一跃便骑在了崔国庆的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崔国庆的脖子,昏睡中的崔国庆下意识地挣扎着,他的媳妇见状也冲了上来,使尽全身力气,拼死命地压住他的双腿。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绝对不能松手。

不一会儿,崔国庆就不再挣扎了,浑身瘫软,咽了口气。俩人把崔国庆的尸体翻了过来,伪装成头从床头栅栏伸出来,脖子卡在了床板边缘上的模样。

案子查清了,案犯也到案了,「单飞」命案好歹没有「砸」,一切都要结束了。几天后,海淀刑侦支队传来消息说,据案犯供述,先给崔国庆服了磷化锌,要我们拿出检出磷化锌的结论。

磷化锌是农村里普遍使用的一种灭鼠药,不溶于水,是靠升华出磷化锌气体杀死老鼠的,所以口服磷化锌中毒死亡的,解剖时常见到在胃壁上粘着灰黑色,有金属光泽的磷化锌颗粒。

可是我清楚记得,胃壁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对于农村的案子,我们特别注意检查鼠药,如果要有,颜色反差那么明显,一定会发现的。

我把解剖带回的胃壁组织又重新检查一遍,还是没有发现磷化锌颗粒,又重新填写了单子,请毒物化验室的老师再帮着检查一遍,结果还是没有。

我把这个情况如实通知给海淀分局刑侦支队,可是侦查员说:「案犯已招供,你们检验不出来,实在是你们不行。」他们不说「经过检验没有发现」,而是说「检验不出来」,这对我们技术人员真是一种伤害。

没有办法,我只得一遍又一遍地给人家解释我们是怎样做的。结果,有人告了状,主管技术科的副处长跑来对我说:「小左,还是要配合人家做进一步检验,你们年轻人大学刚毕业,还是要注意谦虚。」 我一听这话,顿时没了底气。

不依不饶地侦查员要把案子的检材送到公安部去检验,说实话, 这也挺伤人的,因为只有不信任你,才会提出把检材送到别的地方检验,很伤我们技术人员的自尊。

我一个「菜鸟」,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我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就是让人家只拿走一半,我们还留下一半, 一旦发现什么问题还能有个验证的机会。

几天过去了,公安部那边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刑侦支队倒是先来了话,说案犯改口了,没有放磷化锌,只放了安定。

原来崔国庆的哥哥和媳妇被抓获后,慌乱当中也记不清放的是什么毒药了,俩人都想急于立功,都想把责任推到另一方身上,「多供」、「抢供」、 「乱供」就都来了。

我想他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磷化锌,很有可能是他们密谋时曾经想过用磷化锌投毒,后来发现那东西颜色明显,又不溶于水,口感硬得像煤渣似的,不好往食物里掺,就改用了安眠药。

现在一紧张也记不清哪个是真干了的。这些事我只在心里想想,当了个经验。我下楼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主管副处长,副处长厉声说道:「这就是教训,为什么总是跟着口供走?」

我心中暗暗庆幸,这事总算过去了。从我的「单飞」命案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我一直记忆犹新,因为这个命案太不一般了。

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可细想起来,两个相依为命的亲兄弟,最后疼爱弟弟大半辈子的哥哥居然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一奶同胞,如此强烈的反差和骤变,竟是为了追求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家庭生活。动物世界中的故事也能在人类世界中上演。

合法的夫妻关系下没有孩子,而大伯子和弟妹却演绎出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原本的生活平衡被打破, 兄弟、夫妻的错位如何绕过去呢?

设想如果兄弟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甚至在哥哥和弟媳还没有发生什么之前就挑明了,那也不至于走上痛下毒手的不归路。有时亲情掩盖下的欲望,实施起来更加凶残和恐怖。

当然,这个家庭悲剧中最可怜的当数两个不谙人事的孩子。想想现在这两个孩子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知道他们会怎样看待当年所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