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应《济宁看点》编委会的邀约,李木生老师在《济宁看点》开设《午夜烛台》专栏,以飨读者
天堂的山
□李木生
1999年5月1日,一支美国珠穆朗玛峰登山队,在海拔8150米的登山途中发现了世界登山运动先驱、英国著名登山家乔治·马洛里的遗体。75年前,也就是1924年6月8日,马洛里与他的队友、牛津大学划船队队员安德鲁·欧文从8256米的突击营地向顶峰进发时,消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美国珠峰登山队发现他时,多处受伤、并已断去一条腿的马洛里,已经冻得如白瓷一样,并与山体冻结在一起。
1921年,英国人从中国境内开始了人类首次攀登珠峰的活动。此后数年间8次向珠峰发起挑战全部失败,并有10人遇难。面对失败,乔治·马洛里第三次走向攀登珠峰的路程。随行记者就在他失踪前的登顶之时,曾经就此向马洛里提出尖锐的问题:面对失败与死亡,为什么还要选择攀登?马洛里看都没看这名记者,只甩下一句话,便朝着珠峰走去。这句话也便成了人类登山运动的名言——“因为山在那里”。
“因为山在那里”,所以我也来到了青藏高原。
这里完全是另一种概念的山,与世间的“红红火火”一点也不沾边。他们超然于旧有的山的体制之外。至于那些煞有介事般排列着东、西、南、北岳的秩序,还有 “独尊”、“第一”等数不尽的荣誉和名号,全都与他们无关。不需册封,不要命名,他们脚下的尘埃就比那些“高高在上”者高大。昆仑山,宽130——200公里,全长2500公里;喜玛拉雅山,宽150公里,长2450公里;就连比唐古拉山要小的念青唐古拉山,也连绵600公里……而且这些山脉的海拔都在5000米以上。
他们就是他们自己,横空出世、高瞻远瞩,让万里千里的山脉,铸造起赫赫骨架,为天宇支撑起一个能够担当的星球。他们又是生死相依的知已,超卓清逸、玉树临风,让千里万里的冰雪,屏蔽了滚滚红尘,向人间立起着一个清凉的世界。
举首间,满目的雪峰,远远近近,早已廓清了我一腔的凡俗,包括所谓的经验、教训,挫折、成功,以及淹没在红尘之中的喜怒哀乐,全都轻如尘芥,尽被高原的冷风吹得没有了踪影。那起伏连绵不见终点的雪峰,或在太阳里亮着,或在云彩间斑驳着,一种无所不能又无所不有的陈酿与神秘,会撩起人深长静默的幻想和一种莫名的畏惧。但是你又可以走近他们,甚至亲手去抚摸他们。那样久积的雪,白中已经有着淡淡的玉的暖黄,就从云端一直铺到你的脚下。你甚至会从那厚得让人惊诧的雪的断面,产生整架山都是雪的累积的幻觉。当然随时都会有时鲜的新雪,飘落与覆盖在这或许已经蕴蓄了百万年的雪上,又让人清楚地感到着生命的当下与具象。
人也是这样的一片雪花吧?与烂泥为伍,那是即生即死的。但是也可以与高原的雪峰为伍,就会是另一种气象、一种天堂的气象了。
不知何时,心里便升起着感动,好像这无数的雪峰,每一座都是一扇通向天堂的大门。而自己沉重的身体,便羽化为白云般的轻捷,可以飞临这万千雪峰之上了。这时,一种从未见识的景象,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潮澎湃,便会让你沉醉于俯瞰里。
刚刚还在为昆仑山口两侧的玉虚峰、玉仙峰的卓尔不群所惊叹(海拔都在6000米以上),一群更为峭拔的山峰又凌空而至了。30多座海拔6000多米的雪峰,正奔腾于纤尘不染的晴空里,尤其是其中5座海拔7000多米的雪峰,东西相随,顶天立地。看一眼纳木错湖那波光莹莹的眼睛,就会知道,这是念青唐古拉山脉了。
最令人难忘的,当然是珠穆朗玛峰了。上一次在他的身旁驻足,是在1988年的年底,正是风雪弥漫的时候。等从樟木口岸回来,才在阳光里看见他,也是被云彩缭绕着。但是我心里知道,在他的周围,更是群峰攒动,集中了10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雪峰和40多座海拔7000米以上的雪峰,而海拔6000多米的峰岳,更是满眼皆是、数不胜数。
这是山的海洋啊!
却又比海洋奔放、比海洋自由。他们有高有低,却又不分上下,平等相处,尽以天空作为尺度,展开着各自独特的风姿和瑰丽的想象,前赴后继,无穷无尽。把阳光举作旗帜,将云彩裁为衣衫,踔厉骏发、波澜壮阔,再也没有了桎梏与滞碍。
他们会拒绝我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以天空作为尺度,把阳光举作旗帜,将云彩裁为衣衫,一生哪怕有这样的一瞬也是幸福的。
风雪,严寒,缺氧,这些波澜壮阔的山脉从容地承受着最为严酷的生存条件。他们把严酷的生存环境当作一种锻冶,并在千百万年的考验之中,坚守着那片冰心玉壶,也让自己成就出一副天堂的姿容。行走在这千年万年的空旷里,仰视时的神秘与畏惧早已消失,代之而来的是一种融入其中的渴望,因为那种再也没有了桎梏与滞碍的状态,是那样地在向染满风尘的我招手。我甚至看到了这些雪峰的微笑,他们在庆幸这种严酷,并把严酷当作一种难遇的享受。正是这些严酷,阻挡了欲望的脚步,从而为自己赢得了自由、干净、宏阔的生存空间。美国的一颗卫星曾经发现了这样一幅奇异的图景:一团巨大的浓烟,从孟加拉湾南部一直延伸到恒河地区,遮蔽了整个印度北部,而中国的西藏以及喜玛拉雅山脉的北部却阳光普泻,一片清朗。这团遮空蔽日的烟雾,全是由于以煤为燃料的火力发电站、居民用煤以及汽车排放物所造成。显然,就是因为在珠穆朗玛峰的带领之下,喜玛拉雅山脉的万千雪峰挺身而出,共同阻挡了这些污染的侵袭 。
凛然的雪峰,最能承当又最是无畏,能够抗拒任何灾难与艰险。
2001年11月14日,8·1级的大地震降临昆仑山。它是近50年来我国大陆内部震级最大的一次地震,也是全世界进入21世纪以来最大的地震。大地震过后,一条长达426公里的破裂带(有谁见过这样长的伤口吗),横亘在昆仑山脉南麓,有的地方伤口的裂缝深不可测。但是昆仑山脉依然昂首天外,生机勃勃,没有丝毫的怯懦与悲伤。非但如此,他甚至化灾难为创造,将因地震而隆起的无数鼓包,雕塑得栩栩如生,犹如行走在大漠里的驼队。身临其境,恍惚间,似有驼铃泠泠地响向天际。
仔细思量,这些高矗而又凛然的冰雪之峰,哪一座没有热忱的心肠?是他们的热肠融雪化冰,才有了江河湖海不竭的源泉。且不说遍及青藏高原的美丽的湖泊,就是直达海洋的那些名川大江,哪一条不流动着这些高原雪峰纯洁而又野性的血脉?即使流出中华,叫了别的名称,也不会改变青藏高原雪峰的本色:自由奔放,清冽惠众。如被称为“众水之源”的冈底斯山脉,就是雅鲁藏布江、恒河与印度河的发源地,更是阿里地区的四大神水之源:北坡流出狮泉河,南坡流出象泉河,东坡流出马泉河,南坡流出孔雀泉河。就是因为有了这样圣洁而又流淌不息的源泉切穿喜马拉雅山脉而出,才使得恒河、印度河、雅鲁藏布江(流入印度后称布拉马普特拉河)这三条著名大河,有了百折不回的力量,最终达于浩瀚的印度洋。而我们的长江、黄河,不也是因为有了这万千雪峰的滋养,才百转千折、孕生了中华文明并最终到达于浩淼的太平洋的吗?
这可供饮用、灌溉、发电、航运之用的“众水之源”,不也正是人类文明的源头吗?
数千年间,冈底斯山被中国西藏、印度、尼泊尔、不丹、巴基斯坦等各国多种宗教的信徒称做神山,特别是他的主峰冈仁波齐,海拔6638米,更是亚洲信众心中的圣地。有一条浅黄色的小道,围绕着神圣的冈仁波齐,那是千年来亚洲信徒们亿万次脚印的叠摞而成的心灵之路。他们一世一世地从亚洲各地赶来转山,久而久之,这条浅黄的古道已经被踏磨得发出着光亮。在这条发着光亮的古道上,总会长出新鲜的期冀与慰藉。而他那四季覆盖着冰雪的峰顶,也就通过人们的注目与遥想,而将潺潺的清流和融在清流之中的温暖,播撒在一世一世人们的心上。这种潺潺的含着暖意的清流,既是宗教的,也是自然的,更是人生的。
还是要说到珠穆朗玛峰,“因为山在那里”。
最高最大的山峰本应当早早就被人们发现。可是,人类的眼睛却常常因为只顾眼前,而错失光明的前途和光明前途上各种珍贵的风景。地球上的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1717年才在清康熙年间的《皇舆全览图》上被标出,名字是“朱母郎马阿林”,而且对于他的大小高度还是一片混沌。又过了一百多年,直到1847年,英国人安德鲁·沃尔夫上校在观察干城章嘉峰时,才发现他的旁边还有一座更高的冰山在蓝天下闪着银光。这座冰峰,才是世界真正的第一高峰。这种发现,让上校激动不已。他无法想象,这样一座如此高峻无双的山峰,怎么会被人忽略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因为当时中国西藏与西方国家正处于紧张的状态,安德鲁·沃尔夫只能在印度远远地对其进行观测。经过5年的漫长观测与测算,1852年,这个英国人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给出了珠穆朗玛峰的测量高度:8839·8米。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个数字几乎接近精确。
发现了他,人类就想着认识他。但是真正登顶成功,却要在又一个世纪过后了。1953年5月29日,英国人希拉里和向导丹增,第一次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峰顶。此后半个世纪中,虽然有200多人永远地倒在了攀登珠峰的途中,但是仍然有60多个国家的1720多人前仆后继地登上了珠峰。
人们不仅发现了他的伟岸,更发现了他的美丽。那548条冰川,犹如548条玉龙,腾跃在他的3大陡壁之间,让整座山有了飞翔之势。而这3面几乎齐天的陡壁,就在东北山脊、东南山脊和西山山脊之间隐着,记忆着当年岩浆迸发而又被冰凉的海水骤然淬火从而迅速定格的时刻。
1960年,中国登山队员王富洲、贡布和屈银华攀登珠峰成功,并从峰顶上带回了8块石头。根据检验,这8块石头是来自奥陶纪的石灰岩,出自4至5亿年前的大海。无数的岁月,就这样活在沧海高峰的变幻之间。
珠峰于是也就成为人类最伟大的导师。而他最大的功绩,当是极大地拓展了人类的视野,一种能够从天堂俯视一切的视野。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上,共有14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独立高峰。在向14座雪峰发起的总攀登的过程中,已有13人完成了登顶14座独立高峰的探险,22人已经攀登了10座以上,还有6人死在攀登的途中。不用说什么征服,这是联络与亲近,是前去学习,因为在我们人类诞生的很久很久以前,这些山就已经在那里矗立着。而且,就是在我们人类消亡或灭亡之后的很久很久,这些山峰还会在那里矗立着。我们所能了解的,仅仅是这些峰峦的一瞬一斑。
那是在去鲁朗林海的路上。我还沉津在对于刚刚见过的那片古柏的向往里(那是怎样的一片古柏啊,一棵树几乎就是一座小的山峰),却在车子的转弯处,突然于庞大山体的雪线下见到了一个大大的“人”字。不知是一种什么原因,使岩石起了这样的变化,就把一个与一座山一样宽大的“人”字赫然刻于高原之上。一种感动,就让我的眼睛里起了一层湿润的雾。是的,我们尽可以以这些雪峰为伍。生命越是短促,不是越应当洁净而又自由地度过吗?即使我们不能攀登他们,只要心在天堂,就会到达任何雪峰的境界。
因为,“山在那里”。
记得刚下唐古拉山山口,暴风雪骤然而至。还没有一点准备,阴云便吸尽了夕阳的所有光泽,万千雪峰连同所依的高原,一下陷入巨大的黑暗与混沌之中。我索性打开车窗,向黑暗露出微笑。世界末日又能怎样?有万千的雪峰在我心潮澎湃的胸中,一个大明亮的世界是任何黑暗也无法吞噬的。
作|者|简|介
李木生
李木生简介: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孔子基金会讲师团专家,济宁散文学会、淄博市散文学会名誉会长。发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万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学》《当代》《十月》《大家》《钟山》《花城》《随笔》《新华文摘》等刊物重点推介,并入选《三十年散文观止》、《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散文卷》、《新中国散文典藏》、《中国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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