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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4年3月20日,西安市正在进行一场“即开型体育彩票”发售活动,题目非常吸引眼球:中得宝马,潇洒人生。

23日,一名17岁的青年刘亮,路过时忍不住花10块钱买来彩票,结果真的中了一辆宝马,还有少于宝马价格的12万元。

一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刘亮身戴红花,坐在宝马车里,在西安巡游,为这次“即开型体彩”活动做足了宣传。

工作人员也表示,让他过两天去领奖。

25日,刘亮却没有去领奖,反而爬上了十多米高的广告架上,大喊:“还我宝马车!”

因行为举止太过吸引眼球,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26日,陕西省体彩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刘亮那张彩票是假的!

省体彩中心主任义正言辞:“我用脑袋担保,体彩奖票发售不会有假。”

这句话也一直打脸到现在。

新闻发布会后,便将刘亮告上法庭。

反观刘亮这边,他也用性命担保,自己的奖票绝对是真的,就算有假,那也是体彩中心内部的孙承贵调包的。

所以,他也将省、市体彩中心给起诉了。

公安在第一时间找过孙承贵谈话,但在专案组成立后,再一次想找孙承贵时,他却跑路了。

因为他的跑路,造成对刘亮伪造彩票一事不能立案,况且刘亮也起诉了对方,并于5月19日开庭。

期间,公安不查不知道,这一查,才知道彩票发售过程中,违规操作频出。

例如:中奖登记表不按照要求进行登记、签名;已兑奖的彩票也没有登记编号,二次抽奖的信封袋原是公证人员保管,却由彩票承包商杨永明保管……。

原本只是查刘亮彩票问题,结果却将彩票承包商内幕给扒的裤子都不剩。

要看懂这篇文章,就绕不开“彩票承包商”的盈利模式。

二、

2003年,财政部颁发一项规定:彩票机构不得采用承包、转包、买断等形式对外委托彩票发行和销售业务。

既然如此,陕西体育彩票中心为何还要将其承包给他人?

先看一组彩票募集资金的分配比例(知识点):

彩票实际销售额的50%,要以实物或者现金的形式返还给彩民; 35%是公益金(国家15%、陕西8%、市12%); 彩票成本费用为3%; 省体彩中心收1%的管理费; 承包商11%的发行费。

从数据来看,彩票市场这个行业确实风险大,尤其是即开型彩票。

就拿杨永明这次承包的销售额度6000万为例,他能拿的也就是11%的发行费,660万元,但是得除去广告宣传费、场地租金费、员工费,这之后的钱才能算是利润,规模越大,成本就越高。

这还是彩票全部售完的情况,一般来说是卖不完的,如果遇到雨雪天气可能还会赔本。

这谁能干?

所以陕西体彩中心直接给承包商去做,还能收1%的管理费,他们认为这属于“及时避险”。

可承包商表示:我又不是傻子,风险这么大,捞不到好处谁干?

承包商想要在风险这么大的投资,获得回报,只有两种方式:一是节约成本;二是操纵大奖。

第一种显然不可能,最基本的成本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只能操纵大奖。

既然有利可图,自然会有人冒风险。

杨永明就是这次体彩的承包商,浙江人,33岁,干彩票之前做过床上用品的生意,无意中得到一位老大哥的点拨,带他去陕西、甘肃一带做体彩。

1997年,杨永明觉得自己行了,于是正式入行,此后在陕西境内做体彩发行代理20余次,通过伪造假公证书,冒领20万元的大奖。

也正是这段时间认识孙承贵,觉得他办事稳妥,才决定带他一起。

随着承包金额越来越大,杨永明等人也是赚得钵满盆满。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杨永明操纵大奖,也有失误的时候,而这个失误恰好被刘亮撞上了。

这次“即开型体彩”6天内售出彩票1700万元,期间开了4组奖,有4人得到宝马车外加小于车辆费用的一笔现金。

这四人分别是20日中奖的杨小兵、22日中奖的刘小莉、23日中奖的刘亮、24日中奖的王军。

通过公安的调查,杨小兵和王军留的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都是瞎编的,唯独刘小莉和刘亮是真的。

刘亮哪里知道,这4人里面,除了他,其他三人全是托儿。

刘亮是起诉人,公安只能找刘小莉作为突破口。

警察火速赶往汉中,找到刘小莉后,查了她的通话记录,发现有一个经常与孙承贵联系的电话号码,也出现在刘小莉的电话通讯单里。

显然,刘小莉能中奖,与杨永明、孙承贵等人的操作有关。

警方迅速将杨永明控制住,以防止他和孙承贵一样逃跑。

在警方的审讯下,刘小莉坦白:自己通过表妹与孙承贵认识,开奖前几天,表妹说孙承贵在西安卖彩票,让自己去宣传下,给2000块,来回路费也报销。

刘小莉从汉中到西安,孙承贵亲自接待,吃饭期间,孙承贵拿出一张已经刮出“草花K”的奖票给她,让她当天去领奖。

刘小莉拿着奖票顺利通过检验,又按照孙承贵的指示,在二次抽奖中抽中了宝马一辆以及12万元。

之后戴着红花,用她给这次活动做宣传。

后来发生了刘亮爬上广告架的事,刘小莉有点害怕不想要这奖了,但孙承贵不甘心,于是致电刘小莉,称除了那两千块,领奖品后卖宝马的钱一人一半。

这句话到点醒了刘小莉,2000块可以不要,但宝马得要,而且还得一人独吞。

果然都是狠辣之人,刘小莉认为反正自己已经参与,就将这个特等奖收入囊中,谁知道她不是凭运气中奖的呢?

当然,这是警方没查出二人有联系之前,在警方得知后,刘小莉百口莫辩,只能坦白。

刘小莉被拿下,西安这边立刻收到消息,原本好生招待杨永明,如今证实这次“即开型体彩”有问题,那就没必要给好脸色了。

审讯杨永明。

审核的结果让警方瞠目结舌,大吃一惊:原来还可以这么操作?

三、

当年省体彩中心也疑惑,杨永明为何会冒着巨大风险承包,万一奖票销售少,那可是要亏大钱的。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杨永明表示需要从技术上规避风险,这里简单说说“即开型体彩”中奖分为两个过程:

第一步需要抽到“草花K”,第二步要从4个信封袋中抽一个,这4个信封袋写了A、B、C、D、4个等级的奖品,分别是宝马、东方之子、奇瑞风云、奇瑞QQ,每个奖品附带小于车辆价格的奖金。

了解流程的杨永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中奖证明单要自己打; 信封可以在公证处封印,但自己必须在场; 装有中奖证明单的信封由自己保管;

省体彩中心的人认为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毕竟哪一封信有奖只有他们知道。

可这些人还是低估了杨永明的手段。

将这些信封带回去后,杨永明拿出一个空纸杯,剪掉底部,装一个100瓦的灯泡进去,再把信封放到纸杯上,这样就能看出牛皮纸信封里面,哪一组中奖号码最长(中奖证明单是他自己打印的),而最长的就是宝马车。

这样的话,杨永明自然可以操纵大奖得主必须是“自己人”,也就是托儿。

这意味着,即使其他人抽中“草花K”,上台进行二次抽奖时,放4个没有奖品的信封给他们抽就完事。

4个大奖得主的第一位杨小军,就是杨永明找来的托儿,此人是杨妻的远房亲戚,他准备了一张假身份证,欲登台领奖,但杨永明让他晚点再来。

因为要等别人摸出“草花K”后,才能从孙承贵那里拿到进入第二环节的通行证。再就是活动刚开始,宝马车这种大奖就被别人抽中,多少影响大家的积极性。

果不其然,还是有好运气的人抽中“草花K”的,然而他们抽到后,在进入二次抽奖时肯定是一无所获的,毕竟无论他们抽哪一个,都是没有中奖证明单在里面的。

而后,孙承贵也并没有将抽中“草花K”的中奖人姓名和身份证号记录下来,而是转手就给了托儿。

这些托儿再拿着‘草花K’进入二次抽奖,在杨永明和孙承贵的指示下,想不拿宝马车都难。

通过警方的审问,还得知杨永明利用这种“技术规避风险”的方式,在年初就已经骗走了8辆车(东方之子一辆、奇瑞风云七辆)。

至此,杨永明便不再交代其它问题,交代得越多,自己承担的罪责也更多,他决定将一些事情往孙承贵身上推。

因此,关于“刘亮彩票造假”一事始终扑朔迷离,没有抓到孙承贵,这起案子始终是一锅夹生饭。

四、

孙承贵,31岁,山东威海人,媳妇是汉中的,在得知刘小莉被找到后,他便预感事情不对,决定跑回威海。

事实证明,警方破案确实有一手,他们将刘小莉送回家,表示并无大事。

孙承贵见刘小莉回家,麻痹大意,便打电话回家让朋友照顾家中老小。

通过这个电话,孙承贵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警方迅速飞抵威海,铺下天罗地网。

在威海,警方发布悬赏令:如有市民发现孙承贵行踪,举报者赏金20000元。

群众的力量果然是巨大的,没多久便抓住了孙承贵。

开始时,警方认为造假彩票是孙承贵所为,但是通过审问和仔细调查,发现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因为他们已经完全操纵大奖了,造假彩票风险又大,为何还要造假。

而且,有技术人员指出:一箱彩票共一百万张,产生“草花K”的大概有18张,而造假人员需要将“草花2”左上角和右下角的“2”扣出,再填补“K”,接着进行打磨,保持平整,胶水涂抹也得恰到好处,才能蒙混过关。

显然,这么复杂的工序,杨永明和孙承贵是不会做的,哪有他们重复使用中奖彩票来得稳妥。

况且,特等奖一组有12个,23日当天,孙承贵收回了12个“草花K”,并让这11人留下了指纹,如果真的是自己造假,怎么可能还会留下指纹方便搜查呢?

如此便排除了杨、孙二人。

经此分析,警方认为造假彩票的人和持有彩票的是两个人。

警方进一步缩小范围,开始对23日当天中奖的12人里面调查,毕竟有11人留下过指纹,没留的那个则是刘亮。

警方问刘亮买彩票时的情形,刘亮表示,自己买完后刮开让老板看看中没中,老板一看有“草花K”,就大声说“中了宝马了!”

老板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草花K”只是进入二次抽奖的通行证,但他判定中宝马,是因为奖票上写了A、D字样,所以就兴奋的说了出来。

事实上,刘亮能抽中宝马,得感谢杨永明,在二次抽奖中,杨永明自己弄混了,把装有宝马中奖单也拿了上来,所以当刘亮抽中时,杨永明自己也一脸懵圈。

如果说,承包商杨永明承认这件事,也就没有之后的事了,大不了就亏一辆宝马和12万元。

他也是这样想的,可巧合的是,他们发现有一张“草花K”是假的,而12人当中,唯独刘亮不肯留下指纹,所以断定刘亮就是用假彩票之人,这才出现文章开头,把刘亮给起诉了。

警方事后将所有中奖彩票拿来对比,发现刘亮和老板都没有说谎,因为确实有一张是假的奖票,而那张有“A 、D”字样的真奖票也有刘亮的指纹。

这点至少可以证明,刘亮的确是凭运气抽中宝马的,并没有造假,也难怪他一气之下爬到广告架要寻死,中奖不说,还被冤枉造假,这岁受得了?

事后警察也对他说:“只有你不是托儿”。

有这一波曲折,也只能怪他运气太好,在众多托儿手里,还能拿下特等奖,实属奇迹。

既然刘亮没问题,可确实有一张假彩票,这是哪里来的?

五、

随着对当天另外11人的调查,警方发现一个可疑人物。

此人名叫刘先魁,25岁,湖北人。

他中的是一辆奇瑞QQ,警方打电话时没人接,所以干脆派人去他家,询问当地村里人,大家也都表示知道他中奖这回事。

本来只是带回警局问问,如果没事肯定就放了。

可刘先魁在跟随警车回警局的路上,假装晕车要吐,下车后撒丫子就跑,最终被警察追回。

这一跑,“问题人物”没跑了。

通过审问,刘先魁称奇瑞QQ给卖出去了,卖了36000,而自己的“草花K”其实是别人做的。

原来,刘先魁的邻居黄四清是一位能工巧匠,在一家模椇厂车间上班,干的都是巧活儿,前些年还做过木匠。

闲来无事,自己做了张假的彩票,可是因为胆小不敢去用,怕被承包商的工作人员验出来。

索性就找来邻居刘先魁,他胆肥,又是车贩子。

两人一商量,一个要钱一个要车,刘先魁就这样拿着假彩票去了。

话说刘先魁也贼,他也怕造假暴露,让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去通过检验,之后再去领奖,二次抽奖时,他也算运气好,抽到了奇瑞QQ。

事实上也谈不上运气好,杨永明这种承包商也精明,总得拿出点奖品真正让别人得到,可他又失策了,中奖人竟然拿的是假彩票。

警方在刘先魁的交代中,抓获了黄四清,还在黄四清家中发现了用来造假的胶水、剪刀、彩票碎屑。

指的一提的是,承包商杨永明精明,但孙承贵同样心怀鬼胎。

宝马奖虽然找好了托儿,但其他奖品,就看孙承贵操作了。

例如当天有个广东的李伟中,他中的就是“东方之子”,仅次于宝马奖。但这全靠孙承贵操作。李伟中确实凭运气抽到“草花K”,但上台进行二次抽奖时,孙承贵暗示他“你给我一万元,我让你选最好的号。”

李伟中先是愣了下,随后小声说道:“我要宝马”。

可当天的宝马已经被刘亮抽走,孙承贵表示只有“东方之子”,就这样,在孙承贵的指导下,李伟中“幸运”的抽中了二等奖。

孙承贵表示,自己也不乱找人,都会看看对方打扮,他见刘先魁像个有钱人,做事也爽快,所以就暗示他了。

刘先魁也确实爽快,结束后,当天就给了孙一万元。

六、

案子了结,刘亮确实凭运气中奖,陕西省体彩中心于6月4日,将奖金和奖品一并补发给他。

其他人则没这么好运气了。

杨永明被判19年,孙承贵17年;造假的刘先魁和黄四清分别被判4年、3年;刘小莉因贪2000元,卷入“宝马彩票案”旋涡,被判3年。

跟着这波人一起倒霉的,还有“拿脑袋担保”的省体彩中心主任贾安庆(受贿13万判13年)、副主任张永民(受贿3万判7年);西安市体彩中心负责人樊宏(受贿9.4万判11年),其他公证人员也依法判刑。

迟来的正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细细回想,这起案子是诸多巧合碰到一起,才揭秘了“宝马彩票案”的内幕。

因为这起案件,财政部立刻明文规定:设奖方案、彩票印制、保管、发放以及兑奖都是承包商不能染指的,“即开型体育彩票”在陕西被叫停,随后,在全国禁止销售即开型体育彩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