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胭脂出铁拳:奋斗女孩们的战争史》,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引言

我妈死了,我爸在葬礼上哭得老泪纵横,结果第二天我就发现他和慧晶婶暧昧不清。
我努力劝自己接受,却又在我妈睡过的床垫里找到几张小纸条,看完汗毛都竖了起来。你们能想象,一个中风六年,连床都下不了的人是怎么车祸去世的吗?

1

接到我妈的死讯时我正在上民法课,讲课的关教授也是个很有名望的律师,言辞犀利又幽默,大家很买账,偌大阶梯教室座无虚席。

他正在讲一个精彩的案例:聪明的妻子如何给不忠的丈夫一步步下套,最后让他净身出户,我的手机却不识相地响了又响。

我只好悄悄接了,那边传来我爸苍老悲痛的声音:「肖晓,快回来吧,你妈没了!」

像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轰地响了,木了片刻后突然站了起来,关教授惊讶地停了下来,和一两百号学生一起看着泪流满面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火车上流了一路的眼泪,最后安慰自己:早晚的事,这样也好,走就走了,能少受点罪,无论对她还是对爸爸来讲都是解脱。

我妈五十岁就中风了,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年,我爸也整整伺候了六年,我亲眼看着她是由活泼爱笑变得暴戾古怪,而我老实巴交的爸爸被折磨得日益苍老沉默。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多少有谴责之意,可其中的辛酸只有日夜在床边伺候的人才懂。

我赶回去的时候灵堂已经布置好了,一片缟素,我的妈妈再也不会扔碗发脾气,也不会含糊不清地骂人了,她静静地躺在骨灰盒里,变成了一捧灰。

骨灰盒前面放着她的遗照,是中风前的她,双眼清亮,笑容端庄,你永远都不知道病魔会把一个好强体面的人折磨成什么样子。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我妈是我姥爷的独生女,因为怕绝户,找了上门女婿,也就是我爸。

姥爷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豆腐作坊,聘了几个工人,我爸任劳任怨,忙完家里忙外面,不到六十看上去已经像个小老头了。

他一看到我就号啕大哭起来,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哭过,涕泪交加,非常失态。

我陪着他掉了一会儿眼泪,慧晶婶闻声过来,劝住了我们。她是我们的邻居,离婚后一直在我家的豆腐坊干活,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爸爸使劲擤了把鼻涕,在她端来的水盆里洗了脸,给我讲我妈去世的事。

原来我妈不是病死的,是车祸。

我顿感荒谬,一个中风多年,连床都下不了的人碰到车祸?

我爸沉着脸,给我讲了整个过程。

前段时间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个民间中医,据说针灸一绝,帮助过很多中风病人。他拉着我妈去求医,半路尿急,把车停在路边了,可能他去的时间有点长,我妈不知怎地从车厢里滚下去,滚到了马路上,等他钻出小树林时刚好看到一辆卡车从她身上碾过去,当场就......

他捂住脸,说不下去了,我也听不下去了,默默流了两行长泪,我命苦的、可怜的妈妈啊,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妈独根独苗,葬礼上只是来了几个远支的亲戚,有些我都不知道该叫什么,我爸这边更甚,他是外地来的上门女婿,丧事全靠豆腐坊的几个老员工以及附近的几家邻居帮衬。

其中最热心的就是慧晶婶,在葬礼上忙来忙去,接客,做饭,支付各种费用,风风火火,让我们这对崩溃的父女俩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也戴了孝,我却莫名觉得她的忙碌中带着股欢喜劲儿,眉梢眼角隐隐有春意。

每当我真诚地,掏心掏肺地感谢她时,那些老员工和邻居的表情都非常古怪,有的甚至会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很快知道为什么了,她和我爸有一腿。

守灵的第二个晚上,我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天蒙蒙亮时歪在草席上睡着了。我爸起夜时发现了,劝我回房间,我不肯,按老家规矩,出殡前子女是不能离开的。

朦胧中我听到他叫了我几声,还给我盖了个毯子。虽然有意识,但我的眼皮沉得实在睁不开,没应他。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慧晶婶。

我听到我爸压低声音说:「怎么这么早就跑来了?多歇一会儿多好。」

慧晶婶大概瞟了我两眼,我爸说:「把孩子累坏了,刚睡着,叫都叫不醒。」

慧晶婶没搭腔,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衣物摩擦声。

我爸像受了惊,语调突然拔高:「你疯了?也不看看是在哪里?」

「怕什么?肖晓睡那么沉,难道怕她啊?人死如灯灭,我可不怕。」

慧晶婶的声音非常轻佻,和平日的慈祥和蔼格外不同。

我一惊,眼睛立刻睁开一条缝,他俩正凑在一起说话。

慧晶婶的手放在我爸的下巴上,说:「你也悠着点,看看你这两天,胡子拉碴的,真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以为我爸会推开他,没想到他突地一笑,说:「怎么?现在嫌弃我了,晚了!」

那语调,是完全陌生的,不属于我熟悉的那个父亲,是一个在调情的男人。

俩人又说了两句,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们惊了一下,快速地回头看我,我赶紧闭上了眼睛,睡意却瞬间消散,只觉全身的血都是凉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今天是我妈出殡的日子,我的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了,我爸急得团团转,这个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忠厚慈爱的父亲。

慧晶婶给我端来一碗凉茶,说她特意用金银花和蒲公英熬给我的,对嗓子非常好。

我直直地看着满脸笑容的她,想知道哪张面孔才是真正的她,大概看得时间太久了,她不自在地缩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接过来,向她表示感谢。

她笑:「这孩子,怎么和我见外起来了?」

大门外有人叫她,说有笔车马费需要支付,她立刻应了声,风风火火地去了。

她刚转身,我就把那碗茶泼到门口的地上,她这副女主人的架势已经这么明显了,我现在才看出来。

那碗茶泼在地上,慢慢泅湿成一团,像张模糊的人脸,人脸边上突然出现了一双鞋子,熟悉的满是灰尘的旧皮鞋,我一抬头,和我爸对上了眼睛。

他脸上立刻划过了一丝慌乱,显然看到了我对慧晶婶的真正态度,我也没掩饰我眼中的质问。那一刻,我们父女俩四目相对,心意相通,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的,我知道你和慧晶婶的那档子丑事了。

2

我妈要出殡,所有的话都先咽了下去。看到她入土为安后,我跪在冰冷的墓碑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晚上,客人散尽,空荡荡的家里就剩下我们父女俩了,就连慧晶婶也没露面,回想一下,这一天都没怎么看到她,大概她已经收到风声了。

我爸用粗糙的手搓了搓脸,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要是以前,只要他一摆出这副为难的模样我就会心软,但现在不同了,人心难测,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我和你慧晶婶.......」

他还是艰难地开口了,话说了一半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脸,说:「肖晓,爸这辈子太苦了,你不知道你妈卧床这几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当然知道,我妈原本就强势能干,生病前无论在豆腐坊还是家里都是一把好手。我爸是上门女婿,性格绵软,都是她指哪儿打哪儿。我妈中风后家里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我爸的肩膀上,我妈却变得越来越焦躁暴戾,尤其是这一两年,我亲眼看到她把一杯热茶直接砸到他脸上,还听过她口齿不清地骂他,用最歹毒的话语。

我爸抱着头,蹲在墙角里,一声不吭,等她发泄完了再起身收拾。

我劝过我妈,今非昔比了,我在外面上学,只能靠我爸一个,让她把脾气收一收。

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突然一笑,嘴更歪了,她用手使劲地拍打床板,用尽浑身力气冲我喊了一串话,我只能听到模糊的几个字:「你知道个屁!」

我只能退避三舍。

我常年在外读书,逢年过节才回来几天,回来我爸也不肯让我近身伺候她,我最多给她端个茶倒个水。

说句不孝的话,我多少有点逃避心理,不知怎地,一进那个房间,一听到她那些含糊的嘶喊声,我的头皮都在发麻。

我都这样了,更何况我爸?他二十四小时贴身伺候,求医喂饭收拾大小便,自然更加压抑痛苦。这么想一想,他和慧晶婶的事虽然突兀,也不是不能理解,他那么苦,的确需要一个出口。

想到这里,我起身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了我爸。

他受宠若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软化下来了。

「等我妈过了周年。」

我说。

「什么?」

他一愣。

「我不管你俩到了哪一步,我妈没过周年,那个女人不许进咱家的门。」

「好闺女,你放心!」

我爸霍地站起身,激动地给我下保证,紧接着他在房间踱了几个来回,说要出去一趟。

是去给那个女人吃定心丸吧?

我看着他急急往外冲的背影,心中无比酸涩,感觉自己不仅失去了妈妈,也在逐渐失去这个爸爸。

当天晚上又下了一场雪,我起床的时候我爸已经不在了,留了纸条,说他去豆腐坊了,豆浆和小笼包在锅里温着,让我别急着去学校,在家多住几天。

我眼眶一热,到底还是我爸,昨晚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了。

吃完饭,我抄起扫帚,准备把院子里的那层薄雪扫了,我也该为这个家做点事了。

刚扫了一半,院门突然传来了响声,有一对父子模样的人进来了,指名道姓要见我爸。

我让他们先进屋等,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他们不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我是这家人的女儿时他们的表情变得非常紧张。

我正在奇怪,我爸开着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回来了,看到来人后脸色顿变,车钥匙都没拔就冲了过来,口气很冲地说:「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想来送嫂子一程,表表心意。」

那个父亲模样的人语气很谦卑。

「晚了!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们真要有那个心,就该早点 ......」

我爸说了一半突然咽下了后面的话,对我说:「肖晓,你进屋,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从没这么严厉地和我说过话。

我赶紧放下扫帚,疑疑惑惑地进去了。

可那个人的话依旧飘了过来:「大哥,您放心,答应您的事我们一定做到,今天先给您送一部分......」

「行了行了,快走吧你们!」

我爸脾气很坏的样子,把他们推搡了出去。

我更加好奇了,我爸是有名的好脾气,针戳一下都不会叫痛,怎么突然暴躁起来了?

我忍不住拿着扫帚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正撞见我爸回来,他脸色很不好,像是紧张又像是生气。

「他们是谁啊?认识我妈吗?」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不是小孩了,我都二十三了,这事和我妈有关,我必须得知道!」

我态度一强硬我爸就软了,大概因为慧晶婶的事心虚,他叹了口气,说:「他们是撞死你妈的司机!」

「啊?」

我一惊,手里的扫帚立刻掉了。

我爸弯腰捡了起来,沉默地扫剩下的那半拉院子。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想起刚才我还请那对父子进屋喝茶,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就这么放过他们了?报警了吗?」

「报了有什么用?你妈已经没了,何必再害一家人?那家儿子才二十岁,刚拿上大车的驾照,爷俩在我面前跪了很久,哎,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是......」

「肖晓,是你妈的错,是你妈自己滚到路中间的,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我爸的声音又哽咽起来了。

我只好打住了,心里却扎下了一根刺,我爸说得没错,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我在家里住了几天,雪慢慢停了,爸爸每天在作坊家里穿梭,还惦记着管我吃喝,忙得不亦乐乎,我却插不上手,便决定给我妈过完头七就返校。

万万没想到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天我爸有个重要客人,让孙伯带我去坟上给我妈烧纸。

孙伯是豆腐坊最老的师傅,从我姥爷那代就开始在那里干,有一手点卤的好技术。他一辈子没结婚,独居在豆腐坊的库房里。我小时候特别害怕他,他驼背,左脸有一大块胎记,像幽灵似的,连走路都是低着头溜着墙根儿。

一路上我们无话,给我妈烧纸时他突然端出来一碟子水果和一盘烧鸡,显然精心准备过,还默默地帮我点火,扫灰,在那个阴森凄凉的地方,他的陪伴让我非常温暖。

回去的路上,我主动找话和他说,他不怎么积极,顶多嗯嗯两声,得知我明天就要走时,他突然抬头,浑浊的眼中有光一闪而过,他说:「闺女,记住,五七和一百天也是大日子,要给你妈烧纸送钱。」

「不知道学校让不让烧,我打听打听。放心,我爸不在家呢!」

嗤,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似有嘲讽之意。

我顿时警觉起来:「孙伯,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长长地叹气,说:「说了又怎么样?你一个小姑娘家,但凡你妈有个儿子,或者本族有个兄弟,她就不会死得这么窝囊!」

我心中刺痛,说:「天灾人祸,有什么办法呢?」

他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忍不住爆粗口:「什么狗屁天灾人祸!」

3

「孙伯,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瞪大双眼,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盯着我不说话,良久,仿佛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心,等我忍不住催他,他才问:「赔偿款的事,你爸给你说了吗?」

「什么赔偿款?」

「就是撞死你妈的那两父子送来的钱。」

「什么钱?我爸说我妈自己滚到马路上的,怪不了人家,那家人也挺可怜,就没报警。」

「呵呵......呵呵......呵呵。」

孙伯闻言忍不住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嘲讽之意,

然后对着一脸惊惶的我说:「你爸果然不是个东西,居然连纯华的这笔买命钱都想私吞。」

肖纯华是我妈。

他不再瞒我,原来我妈被撞死后,我爸不依不饶,开口就朝对方要 100 万私了,最后磨到了 58 万,分三次付清,上次那对父子就是来送第二笔钱的。

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我爸为什么要瞒我?再一想是有点不对,那天他对那对父子那么失态,难道不是愤怒,是慌张,怕我发现了和他分钱?

我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啊!

「还有那个慧晶,更不是个东西,他俩......」

「他俩的事我爸给我说了。」

我打断他,说:「我本来觉得他俩也是可怜人,想成全他们的。」

「可怜人?」

孙伯明显有不同意见,却咽下去了,只是对我说:「闺女,这世上最经不住细看的就是人心,只要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你留点心,别太实诚了。」

当天晚上,我爸说要给我送行,精心准备了大餐。好几天没露面的慧晶婶来了,又是炸鱼又是捏饺子,忙得满面春风,大概从我爸那里知道了我的态度。

要是前几天的话,刺眼归刺眼,我还是会给他俩面子的,但是经过今日后,我越看越觉得他们像对蓄谋已久的奸夫淫妇。她包饺子他擀皮,她炒大虾他在旁边切姜剥蒜,虽然已经刻意避嫌了,但那默契,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他们在我妈眼皮子底下,或者就这样大摇大摆在她面前多久了?

一股愤怒的火焰从心底蹿上来,搅得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象征性地拿着筷子比划了两下。

他俩飞快地对视了下,以为我心里还有疙瘩,慧晶婶讪讪地解开围裙,说:「你爷俩吃吧,我回去了。」

「忙半天了,一起吃一口!」

我爸留她。

「不太好吧......」

慧晶婶一边说一边看着我,怯生生的样子。

「做了这么多,我和我爸怎么可能吃完?一起吃吧。」

我开口,她立刻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坐下了。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我突然闲闲地问我爸:「之前你带我妈去看的那个中医,还有联系方式吗?」

「你要那个干吗?」

我爸神色非常警觉。

「我同学他爸也有这毛病,想去试试。」

我镇静自若地撒谎,然后看着我爸的眼神明显变得慌乱起来。

「那个,那个,这几天这么乱,你爸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有机会帮孩子找找啊,老陈。」

慧晶婶慌不迭地插话,在桌子下面踢了我爸一脚。

「对对对,我找找!」

我爸立刻跟着说。

他在撒谎!一个可怕的念头毒蛇一样慢慢爬上了我的心头:带我妈去看中医,到底是真的还是借口?我妈的车祸,到底是人为还是天祸?

这么想不免有些极端和残忍,但眼前的一切,容不得我不把人往最坏里揣测。

当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做了一个决定,早上起来告诉我爸我那趟火车因故取消了,还得在家住几天。

我爸听到后表情古怪,明显有些失望和不高兴,但很快笑了一下,说:「那就多住几天。」

勉强得不能再勉强。

那一刻,我心如刀割。

我想起孙伯说的,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现在的我已经成了我爸的眼中钉了,他恨不得我立刻离开,我前脚一走慧晶婶后脚就会住进来,我将永久失去这个爸爸,这个家。

爸爸去豆腐坊了,我推开了妈妈的房间,熟悉的床上空落落的,已经没有那个坏脾气的女人了。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掺杂着灰尘的空气冲进了我的鼻腔,酸酸的,我突然发现,即便那个女人脾气再坏,她也是我妈,她在我才能有个家。

我走了进去,床褥和衣柜里的衣物都已经不见了,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拿去烧了,铁架床上就剩了一张陈旧的棕榈床垫。我无限伤怀地坐在上面,摸着她以前习惯躺着的位置,就像摸着她的脸一样。

突然,我的动作顿住了,床垫的夹层里有东西。

从床垫磨破边的地方伸进去,我抓出了几张小纸条,还有一个秃头铅笔。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潦草的字,我费了很大劲儿才辨认出一些:

「陈(我爸),小人,阴险」

「恨,眼瞎」

「桂(慧晶婶),贱人」

「死死死死死死」

「晓,可怜,可怜」

「杀,他们杀我」

我越看越心惊,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难道,难道......

我所学的专业知识告诉我,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就不是家庭伦理事件,而是刑事案件了。

我急匆匆地去豆腐坊找孙伯。那天难得是个响晴天,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几个上了点年纪的阿姨坐在作坊门口晒暖说闲话,我本想打个招呼,却突然听到了慧晶婶的名字,立刻收住了脚步。

有个黑胖的大妈羡慕地说:「要说谁都没人家慧晶厉害,一摇身,变成咱们老板娘了!」

「可不是,这几天说话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就差飘起来了。」

「你们发现没,纯华的那个翡翠手镯她都戴上了,死人的东西啊,一点都不忌讳。」

「我咋没看见啊?」

「这两天纯华闺女回来,又摘了。」

「呸,一个烂货,小三,有什么好羡慕的?」

有个穿蓝色围裙的大婶突然大力地啐了一口。

「你不是嫉妒吧?可惜晚了,老陈就一个!那会儿,他好像先向你献殷勤的吧?谁让你不接呢!」

有人在旁边调笑。

「放屁!看我撕烂你的嘴!」

蓝衣大婶的脾气好像非常暴烈。

众人闹了一阵,她理理头发,叹了口气,说:「我是替纯华不值,以前多能干爽利一个人,里里外外都是把好手,最后却落了个这么窝囊的下场。」

「老陈也不是东西,面上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加上那个娼妇吹床边风。」

「哎哎哎,你们知道吗?听说她很早就在老板屋里住下来,故意气纯华,有的还说他俩就连那个都不避......」

「呸呸呸,也不怕烂嘴角,你在人家床底下藏着了?」

大家哄然大笑,我却听得手脚冰凉,正想走开,又听到有人提到了我,说:「他们那个闺女,听说是研究生,研究的啥啊?」

「在什么政法大学,哪个来着?记不清了。」

「管它哪个政法大学,自己的妈妈死得这么憋屈都不知道,我看也没多大出息。」

「现在的孩子啊,都屁事不懂,听说她知道老陈和慧晶的事了,居然不反对?」

我正听得出神,肩膀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一抬头,看到了一张带着胎记的丑脸,是孙伯。

我刚要叫出声,他捂住我的嘴把我带离了是非之地。

4

我在他住的那个小黑屋里流了半天泪,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你都要走了,管这些干吗?」他瓮声瓮气地说。

「我觉得我妈的死确实有蹊跷。」

我把床垫夹缝里的纸条拿给他看,孙伯气得浑身发颤,抄起铁锹就要找我爸拼命,我一把拉住他,脑子出乎意料地清醒,我说:「如果是真的,我会给她讨回公道的,你这样只会打草惊蛇!」

我从孙伯那里要来了肇事司机父子俩的地址,对我爸撒谎,说去找我同学玩两天。

我爸不疑有他,甚至清晰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让我尽管去散散心,还给我了点零花钱。

那对司机父子看到我时非常惶恐,父亲快六十岁了,一双手上皴裂得都是口子,对我哀求道:「姑娘,我们是真的拿不出钱,再宽限一年,就一年,我们一家三口就算做牛做马,也会把钱给你们凑够数的。」

他儿子还没我大,缩在他父亲后面,像鹌鹑一样,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我说:「你们不用紧张,钱的事好说,我来是想了解下当时的情况。」

父子俩同时松了一口气,赶紧请我坐下。

可能出于对我的感激,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当时的细节都给我说得清清楚楚的。

原来他们父子是跑远途货车的,儿子是个新手,刚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方向盘开了一段路,就撞上了我母亲。当时他们吓坏了,赶紧下车查看,可我母亲已经没有气了,我父亲和随行的那个女的揪住了儿子的衣领,要他们给个说法。他们本想报警的,他们却不肯,想要钱私了。

他儿子才二十岁,后面的路长着呢,他们自然竭尽所能地凑钱。

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问:「还有个女的?长什么样?」

「大眼睛,高颧骨,眉间有颗痣,说话音量不大,但挺有主意的。」

那不就是慧晶婶吗?我一激灵,我爸带我妈看病,她怎么也跟去了?

「出事的地点在哪里?」

「在郭家湾的国道那里,离你们住的地方有二百来公里。」

「不可能!」

我叫起来:「电动三轮车根本跑不了那么远。」

况且那个方向和中医所在的辛集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他们开的是面包车啊!」

儿子疑惑地插嘴。

我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妈怎么可能从面包车上滚下来,只能是被人抬下来。

父亲见多识广,咳嗽了一声,说:「姑娘,我现在大概知道你来干什么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个事确实有奇怪的地方,但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快说!」

我催他。

他点了一支烟,说:「当时我强烈建议带你妈去医院再抢救一下,最起码尽尽心意,可你父亲根本就不接这话茬,只是一味地和我谈钱的事。谈定后我过意不去,想好好安置下你妈妈,最起码也得修修容,换身寿衣什么的,你父亲却说不用,从面包车上拿了一个化肥袋装上你妈的尸体就直接送去火化了。都说死者为大,我总觉得这样有点太潦草了......」

我听得心肝揪着一起疼,腾地站了起来,说:「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来的事...」

「我谁都不说!」

父亲是老江湖,一点就通。

回去的路上,我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一个悲惨的故事慢慢浮出了水面:我妈常年卧床,伺候一两年还行,时间长了我爸早就厌烦了。压抑痛苦中他搭上了慧晶婶,俩人偷偷摸摸一段时间后嫌我妈碍眼,大抵从精神身体上都虐待过她,但我妈命长,一时半会死不了。他们就想把她丢在一个偏僻之处,让她自生自灭。谁知道被抬下车的母亲生出了力气,爬到马路上求救,刚好被卡车撞了,准备溜走的父亲和慧晶婶立刻返回,趁机敲诈了一大笔钱。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恨,上下牙格格直打战,恨不得冲回去,把那对狠毒的奸夫淫妇剁成肉酱!

我冷静下来了,给我最敬重的关教授打了个电话。

关教授对我这个在课堂上泪流满面的学生印象深刻,耐心地听我讲完了这个荒谬的故事后长久地沉默。

我说:「老师,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先问自己,你能做些什么,即便你说的都是事实,法庭要的却是证据。」

关教授一针见血。

「我可以收集证据,我只是......」

我突然在电话里哭了,这几日的奔波,恐惧,悲伤和绝望一拥而上,让我瞬间崩溃了。

「孩子。」关教授的声音遥远却清晰:「你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太不容易了!老师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坚强,有力量的女孩子,跟着你的心做你想做的吧,如果需要帮助,我随时都在。」

关教授的声音抚慰了痛苦混乱的我,我深呼吸,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

等我再回到家里的时候,看上去和离开时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平静了。

家里来了个客人,朱子豪,慧晶婶的儿子,离婚后一直跟着她前夫生活,偶尔才被她接回来住几天,宝贝得不得了。

朱子豪又瘦又小,气质阴郁,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到我时眼睛一亮,热情得让人不舒服。

我这才想起我们年龄相仿,以前他来玩的时候还对我黏黏糊糊过,特别让人讨厌。听说他学习不行,考了个大专,早早就去南方打工了,怎么现在回来了?

我沉住气,极力敷衍他,他很高兴,被我套出了不少话:原来她妈要在城里给他买房子,让他回来挑户型。

我很诧异,慧晶婶一个妇道人家,靠在我家豆腐坊打工才勉强养活自己,哪来的钱买房子?一个念头突然蹿了出来,难道是我妈的买命钱?

我顿觉脊背发寒!

5

晚上,我们家又摆了一桌丰富的饭菜,我们四个人团团坐了一桌。慧晶婶很高兴,一个劲地给我和朱子豪夹菜,我爸则不停地喝酒,笑眯眯地说:「这才像一家人,这才像过日子的。」

我强忍着心里的憎恶,虚与委蛇,等气氛正好时装作不经意地说:「爸,我收拾妈妈的东西,怎么没看到她的那个手镯啊?」

「什么,什么手镯?」

我爸脸上的高兴劲立刻褪了,说话也磕巴起来了。

「就是她一直带着的那个,我姥留下的那个翡翠镯子。」

「记不得了,有时间我找找。」

「那你可一定要找到,我妈说要送给我当嫁妆的。」

我作出一副找到决不罢休的模样,假装看不到他和慧晶婶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

果然,到了第二天,手镯就找到了。

「混在你妈留下的遗物里了。」我爸扯着一戳就破的谎。

看着那个虚伪陌生的爸爸,我心里难过极了,但依旧强颜欢笑,装出很欢喜的模样。等把他哄高兴了,我趁机提出自己有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如果抓住的话将来前途似锦,需要十五万学费。

「咱这样的家庭哪里有十五万啊?」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能在亲戚朋友间转借一下吗?可以打借条,以后我来还。」

我急切地说。

「不是那个意思...」

他显然犹豫了,这个犹豫让我心里升起了最后一丝希望,虎毒还不食子呢,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对我,总是有感情的。

他犹豫两天后给我带来了一个做梦也没想到的消息。他问我觉得朱子豪怎么样,明显地要撮合我俩。

我一下子懵了,觉得荒唐之极,又非常愤怒,他怎么敢生出这样的念头?不,绝不是他,是后面的慧晶婶,这个女人的胃口真的是越来越大,大概觉得我们全家都是泥捏的吧!

我问我爸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觉得我俩合适?

他竟然说找老公还是得找知根知底的,学历啥都是空的,关键性格要好,靠得住,人家朱子豪不知道多喜欢我,只要我点头,他愿意出我留学的那十五万。

我气急反笑,他哪来的十五万?还不是我妈的买命钱!慧晶婶真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把我们一家吃抹干净了,还都得帮她数钱。

看我爸那样子,对这样的安排满意得不得了,想也能想得出来慧晶婶是怎么哄他的:出钱给朱子豪买房,他以后会给他养老,当然也不能亏待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如把我和朱子豪撮合成了,这样钱花在哪儿都没话说,反正肉烂在一个锅里了。

想到这里,我作出害羞的模样,说:「人生大事都是父母做主,您觉得好就行!」

朱子豪听到这个消息后喜得抓耳挠腮,当下就跑来找我。

我强忍着恶心,哄了他几日,慧晶婶高兴得合不拢嘴,商量着在我去学校前把婚订了。

订就订,我同意,但提出一个条件,说好的十五万要作为彩礼提前打到我账户上。

没想到她竟一口答应了,估计拗不过朱子豪的纠缠,果然爱子如命。

一切办妥,大家欢欢喜喜地吃了顿订婚宴,我爸兴奋得脸颊泛红,慧晶婶也春风满面,在他们的一再相劝下,我喝了一杯红酒,然后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等我慢慢恢复点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卧室的床上了,朱子豪跪在我身边,正在脱自己的衣服。

「你......你干什么?」

我吓坏了。

「我妈让咱们提前洞房花烛夜,这样不管你跑到哪儿都不用怕了。」

朱子豪那张恶心的,满是疙瘩的脸越靠越近,伸手想解我的衣服。

我瞬间明白了,精明如慧晶婶怎么会这么痛快就转了十五万给我,原来留了这么一手,那我爸呢?就这样眼睁睁把自己的闺女往狼窝里送?

想到这里对他的最后一点留恋和不舍立刻荡然无存,我狠狠地咬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我获得了瞬间的清醒。

我一翻身,躲过了扑过来的朱子豪,抄起一个瓷瓶狠狠地朝窗户玻璃砸去,这是我和孙伯约好的暗号。

果然,在朱子豪再次扑倒我的瞬间,门被踢开了,孙伯黑面罗刹一样威风凛凛地举着铁锹冲了进来,一看这个场景,眼珠子都红了,举锹就要往朱子豪身上拍。

朱子豪这个怂人吓得尖叫起来,一闭眼,抱着脑袋滚到了床脚。

我喊停了孙伯,让他尽快带我离开了是非之地,临走前带走了我喝过的酒杯和提前安装的摄影头,那里有下药的证据和朱子豪意图强奸的视频。

院子外面停着孙伯弄来的一辆破面包车,我俩一刻没停,连夜直奔公安局而去。

强奸罪?遗弃罪?敲诈罪?谋杀罪?这些都不需要我再多费心,只要我下定决心,公安会介入,证据也会说话。

正义永远都不会迟到。

我们走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身后那个熟悉的院落很快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那本是我的家,我的依靠,我疲惫时的港湾,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已经变成了人性扭曲和罪恶滋生之地。

我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收回了复杂的视线,就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