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十月》是一部反特题材的长篇小说,写的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我政治保卫处侦察员与中外敌特斗智斗勇,终于侦破数起企图在开国大典之际实施投毒爆炸的重大案件,保证了开国大典的顺利进行。

了解孟宪明的读者都知道,他是以创作儿童文学著称的。他的长篇小说和由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大多是儿童题材。可以说,创作儿童文学,是孟宪明的强项。而《第一个十月》这一创作题材的转型,拓宽了他创作的路子,使他成功地超越了自我,也给读者一个意外的惊喜。

有关反特题材的作品,几十年来,不断涌现,其思想艺术特色,各有千秋。孟宪明的这部作品,不仅超越了自我,回避了其他反特题材作品共性的内容,而且在更多的人物形象塑造、故事细节选择、语言风格表达等诸多方面,都跳出了同类题材创作的窠臼,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故事性强,跌宕起伏,环环相扣,惊心动魄,是这部小说的主基调、主旋律。除此之外,多种艺术形式和写作技巧的运用,更使这部作品异彩纷呈。

新颖别致的创作形式,是给读者的第一印象。

打开小说的第一回,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正文上方的一则字谜。这则字谜的谜底,就藏在正文里。它是作品内容的有机组成部分,是作品的另类情节。字谜是政治保卫处处长吴邑写在办公室黑板上,让部下猜的。谜底则是与反特破案工作有关的一个字。更令读者想不到的是这种形式,从小说第一回,竟然持续到最后的三十六回。根据情节需要,偶尔运用这种形式,也不是太难的事。但把这种形式从开头延续到结尾,确实显示出作者的功力。

三十六则谜语,与小说内容高度自然融合。猜谜需要多动脑筋,而侦破敌特的阴谋,也需要多动脑筋,考验人们的机智。侦察员几乎时时都处于紧张的工作状态。在紧张的工作间隙,处长吴邑出谜语让大家猜,既是让大家动脑工作的过程,也是放松愉悦的过程,体现了他亲和的性格和高超的领导艺术。这种形式的运用,也使作品更加生动有趣,有张有弛。正像某些影视作品,在激烈的战斗间隙,插入一段舒缓活泼的抒情插曲。或在一曲激越雄壮的交响乐的主旋律中插入一段段和弦,更增添了作品的艺术魅力。这种形式的运用,还会产生一种特殊效果,就是当读者看到这些谜语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沉入其中,成为小说中的一个角色,和小说中的人物一起互动,共同猜出它的谜底。

《第一个十月》结构宏伟,人物众多,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作者在塑造这些人物时,不管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都尽量避免类型化、脸谱化的模式,每一个人物都是个性鲜明的典型化形象。

政治保卫处的吴邑处长是我侦察人员的核心人物,他是一个久经锻炼的革命战士,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他立场坚定,忠于革命,忠于人民。作为一个艺术形象,他的特殊魅力,还在于他是一个知识型领导。参加革命前,他曾担任过中学历史教员。参加革命后,甚至在艰苦的长征路上,也没忘记用特殊的方式,教那些穷苦的年轻战士识字。作为政治保卫处的处长,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儒将的气质魅力。在带领侦察员与敌特斗争的日日夜夜,他所表现的足智多谋、英勇无畏,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贯穿小说始终的三十六个字谜,既表现了他知识的渊博,性格的风趣,更显示了他高超的领导艺术和斗争艺术。

罗山是作者成功塑造的另一个形象。他是一个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出身贫苦,八岁成为孤儿,在逃饭路上遇到江洋大盗“麻三绝”,成为“麻三绝”的徒弟,学了一身高强的武艺。“麻三绝”死后,师兄容不了他的一个失误要处罚他,他逃出后遇到八路军干部吴邑,从此走上革命道路。如今作为政治保卫处出色的侦察员,在和敌特的斗争中,他沉着机智,英勇无畏,大显身手。特别是他与特务“云中飞”的周旋斗争,是作者倾其才华,浓墨重彩的一笔。表现出他高超的斗争策略和神奇的武功。对于这些情节的描写,既没有某些“戏说”的离谱,也没有某些“神剧”的荒诞,而是神奇而不玄奥,浪漫而又现实。

小说中出现的反面人物众多,他们有共同的反动本质,有破坏国庆大典的共同目标。但由于这些特务的文化层次不同,生长环境不同,在作者笔下,便呈现出多人多面的性格特征,同样是一个个成功的典型形象。

在众多特务中,郭闹闹虽然是个小人物,却塑造得活灵活现,个性鲜明。他开口说每一句话时,都离不了一个“球”字,充分显示了作为一个小混混的粗俗不堪。金钱、美酒,是他最大的追求。特务头子正是利用他这一贪婪的性格,反复用“四级重奖”,相信“重奖之下必有勇夫”,拉拢利诱他成为一个反动的亡命之徒。

褚一魁是潜伏北京的上校级特务,也是特务的总头目。他年轻时曾是北大预科的学生,先是追随共产党参加革命,后背叛信仰,成了凶狠歹毒的国民党特务,欠下累累血债。作者对这一人物形象塑造最成功之处,不在于他指挥了各路特务在开国大典前的阴谋破坏,而是他对他的部下,对他所谓的亲爱的女人,也丧心病狂地暗下毒手。可以说,他的身上集中了世间全部的假恶丑,是一个最恶毒的人面禽兽。

在潜伏北京的特务中,有几个外国人。他们共同策划了开国大典时炮击天安门的阴谋。其中有个叫马斯利的意大利人,是这些外国特务中最独特的一个。马斯利在中国生活了四十多年,对中国的政治文化历史风土民情了如指掌。他能脱口说出许多中国的成语、俗语、格言、警句,是一个比普通中国人还通中国的中国通。也许我们见惯了说着蹩脚中国话的外国人,所以马斯利这个说着流利中国话的外国人给读者的印象就特别深刻。作为一个特务,他的这种个性也有更大的欺骗性和隐蔽性。

金葵花和金小荷母女俩,是作者塑造得最有突破性的女性特务形象。在人们的印象中,大多女特务都是叼着烟卷,装扮妖冶,心狠手毒。而金葵花却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女性。她曾留学日本学医,且医术精湛。这样的女性,本来是应该坐在实验室里搞科研,成为一个为人类社会做贡献的女科学家,然而她却阴差阳错地陷入特务的深渊而不可自拔,最后竟被她的假扮“丈夫”和上司褚一魁毒害。实际上她是一个可恨又可悲的角色。她走的是一条“为党国献身”的死路。

金小荷是金葵花的女儿,是一个刚刚十九岁的少女。她天真单纯活泼,在新中国成立之际,本来可以走上一条光明的道路,但特殊的生活环境和政治环境,使她不自觉地成为一个女特务。她遵照母亲和褚一魁的指示,施行美人计拉拢我侦察员梅东岭,以获取某些情报。然而她却假戏真做,真心地爱上梅东岭。特务的身份和真实的感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使她陷入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她是一个可恨又可惜的角色,好在最后她迷途知返。但愿以后在新中国的阳光下,她能走上一条新的人生之路。

《第一个十月》具有真实的地理环境和真实的历史背景,就是开国大典前夕的北京。作者非常精准地突出了这一特殊历史背景下的北京特点。作者笔下的北京,既不同于老舍先生《骆驼祥子》《茶馆》里的旧北京,也不同于刘心武《钟鼓楼》改革开放初期的北京。在新旧中国交替时期,北京和北京人有着与任何时期都不同的社会风貌和精神风貌。为了迎接新中国的诞生,北京人民开展了大规模的义务劳动。各行各业自觉参加,对北京来个彻底大扫除。使多年脏乱的北京,换上崭新的容颜。

作者善于观察,勤于积累,能把大量点点滴滴的生活积累、知识积累,化为镶嵌在他构建的艺术殿堂上的明珠。如他几十年前从他的老领导、老革命王华冰那里了解到的素材,就成为他今天作品中的一个情节。当时的北京大街上,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现象。当时的北京人,简直不会正常走路了。大街上到处可以看到跳着舞、扭着秧歌的市民。他们是那样的精神焕发,意气昂扬。和这种现象对照的,是曾经在北京趾高气扬、横冲直撞的外国人。如今当他们出现在大街上时,却是小心谨慎地溜着墙根走路。这些现象细节,生动地宣告了旧中国从此一去不复返了,中国人民终于扬眉吐气地站起来了。

俗话说:编筐编篓,重在收口。《第一个十月》有一个让人意外的谜语形式的开头,更有一个平地惊雷的结尾。

小说是在开国大典顺利举行后,北京的不眠之夜中结束的。政治保卫处的侦察员们,经过几个夜以继日的工作战斗,五路特务全部落网,大家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享受胜利的喜悦了。小说结尾的震撼之处,并不是特务廖响出逃,能否落网的悬念,而是它的出奇的平静,然而平静中爆出一声惊雷——吴邑处长经过几个昼夜操劳战斗,声称要睡上十分钟,却再也没有醒来。是的,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有人牺牲在枪林弹雨的战火中,有人牺牲在迎来胜利的黎明之前。更令人惋惜的,是吴邑牺牲在开国大典顺利结束之后。这样的结尾,是最震撼人心的。

来源 大象出版社

作者 李旭雨 郑州大学副教授

编辑 杨阳

校对 王冰

审核 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