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秘密:沉默的少女》,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明天我就二十岁了。任嘉会来为我庆祝生日。坐四个小时的高铁,从他的城市到此处,和我共度一个晚上。
认识任嘉那年,他刚上初三。穿着海魂衫的细高少年,站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何建国说:“美美,这是嘉哥哥,你叶妈妈的儿子。”
“我妈半年前死了。叶妈妈几个字是你给小三儿封的名号?”十三岁的我扭过头,“又莫名其妙多出个儿子,是带着拖油瓶来我家占便宜的?”
“何明美!”何建国厉声叫我的名字,“你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说的是人话吗?”
“何建国!”我毫不示弱,“你这么多年的婚都白结了,我妈死了才半年就领野女人进家门!”
他抬手要打我,叶欢挡在我身前,急切切地说:“建国哥,明美还小,不懂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儿。你别发火,我不在意的。”
“哟,我不懂事儿,你不在意。《甄嬛传》里,你演的是哪位小主儿啊?”我拿腔作调地问。接着狠狠瞪了叶欢母子一眼,跑上二楼,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抱着妈妈的遗像放声大哭了许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想起野女人的儿子刚刚一直冷眼旁观,对母亲没有任何维护。还有⋯⋯他长的挺好看的。
跟我完全不一样,任嘉进门的当天就叫了爸爸。听着他叫的那么顺嘴、动听,我都想亲手掐死他了。
是个人都觉得那是虚情假意,可傻乎乎的何建国马上就给他找了全科的一对一老师辅导。美其名曰,任嘉初三了,迫切需要。
吃晚饭的时候,我又听见他叫:“爸,来吃这个。我妈最会做红烧排骨。”
我夹了一块脆骨在嘴里咬的嘎嘣作响,恨恨地说:“这一声‘爸’顶节一对一的课钱了,值啊!”
“何明美!”何建国最近总连名带姓地叫我。
“哎!”我抬头,直直地对视自己的父亲。
“妹妹也吃。”任嘉夹了一块红澄澄、油亮亮的排骨在我的碗里。
我刚要掀了碗,筷子却被他夹的排骨死死压住,动也动不得。
“我出生就没见过几次亲爸。‘爸’这个字是最近才有机会说的。”任嘉脸上堆笑,语气如撒娇,“妹妹,哥求你,让我叫几声呗?”
他人本就长得俊,一双眼此时已泛着蒙蒙的水色。顿时让人想起了韩剧里温柔却永远心碎的男二号。
鬼使神差地,我竟没继续折腾下去。
“没劲!”我边说,边夹起任嘉给我的排骨,塞到嘴里。
其余两人见我不再作闹,脸上露出喜色。
一顿饭下来,叶欢跟何建国卿卿我我了大概五次,给任嘉夹菜一次。
我看得真切明白,任嘉没吃,剩在了碗里。
任嘉对何建国的“孝顺”给他带来的不止是一对一的课外辅导。
何建国靠他的人脉和钱财硬生生让外区户口的任嘉进了三中插班借读。
任嘉上三中,也是我和他生命轨迹真正交汇的开始。
“美美,你对三中环境熟悉,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现在就跟你哥说说。”何建国边开车,边对我说。这是任嘉第一天上学。
我刚要开口,任嘉拦了过去:“爸,我比妹妹大两岁,又是个男孩儿,您真不用不放心哈。再说,您该打的招呼都打完了,我怎么可能受委屈?”
“也对。”何建国满意地点点头。
“倒是妹妹,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在初三一班。”任嘉看向我,一脸真诚。
我没吭声,转脸看着窗外,把耳机塞进耳朵,不再搭理他们。
之后一个月过得十分平静。我忙活着期中考试。叶欢忙活着让何建国给她买了辆奔驰小跑——正宫红,停任何地方都扎眼。任嘉忙活着拿了个全国数学竞赛的金奖。
他当着全校人登台领奖的时候,站在旁边的王紫涵问我:“美美,这个任嘉就是那个任嘉吗?”
我低低地回答:“嗯,野女人的儿子。”
“哦。”王紫涵恍然大悟,“那他岂不是你哥?”
“嗯。”我依旧压低了嗓子。
“何明美,你拖后腿的数学有救了!”王紫涵脱口叫出声来。
何建国为了讨好叶欢,也是为了显摆自己的便宜儿子,办了场宴席。
亲戚朋友一并出席,名义上是祝贺任嘉得奖,实质是为了在他的社交圈中正式认可叶欢母子的身份。
那天,我在家附近的KFC写了一整天的作业。最爱的吮指原味鸡愣是吃出一股子苦味儿。
我把自己的头埋在书本里,仿佛这些古汉语、数学题和英文字母是我的绝缘层,只要肯蜷缩在其中,就听不到周围的欢声笑语了。
“这题你思路错了。”任嘉用他细长的食指,点着一道我已经想了快半个小时的数学题说。
我抬头看他,任嘉浑然不觉,只认认真真地讲题。但很快,他手上崭新的运动腕表吸引了我。何建国昨天晚上跟叶欢献宝来着,手里拿的就是这块表。
不知从哪里来的怒气,我说:“摘下来!”
任嘉一愣,整个人停住。
“我让你摘下来!”我以为他不肯,上手就抢。三下五除二摘下来,扔在地上,一顿乱踩。
“好!好!好!”任嘉也因为我的无理取闹动气了,抬脚就把好好的手表踩个稀巴烂。
从出生,我明美公主何曾让人这么恐吓过?“啪”一个大耳光扇在任嘉的左颊上。
“何明美!”任嘉果然露出他的本性,左手把我死死压在椅背上,右手高高抬起,也正对我的脸。
“要不是叶欢那个狐狸精,我妈就算乳腺癌,也不会因为抑郁症一点儿求生意志没有,喝安眠药自杀!”我挣扎,我嘶吼,“她凭什么进我家门?!你凭什么管何建国叫爸?!你们凭什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凭什么?!”
“砰!”任嘉先一拳砸在旁边的餐桌上,手又第二次缓缓抬起。
双眼充血,冲天的怒气从头顶喷薄而出,他又黑又硬的头发丝似乎都在微微的颤动。
“你打我呀!有种你打死我呀!”我豁出去了,带着哭腔狂叫。
“任嘉!”何建国终于出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爸——”叶欢进门后,我第一次喊了何建国“爸”。
“美美不怕,不怕。”何建国把我搂在怀中。
这一刻,何明美依旧是他唯一的小公主。
然后,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哭声中,没时间欣赏叶欢母子演的折子戏“大义灭亲”。
总之,任嘉被打的不轻,第二天都没去上学。
紧接着叶欢在吃晚饭的时候,默默流了半天的眼泪。
怜香惜玉的何建国终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伸手给擦了擦眼泪。下一秒,美人就势偎在他怀里,哭得更狠了⋯⋯
这一次,我没摔筷子转身就走,只看着叶欢,心中冷哼:“日子还长着呢。”
又过了一天,任嘉上学了。
何建国以上学和放学时间不一致为由,让家里的司机今后负责任嘉,而小公主我则是由他亲自接送。
何建国说出决定的时候,任嘉目光闪烁了一下,表情瞬间落寞下来。
“爸,不麻烦杨叔叔了吧。我都这么大了,自己坐地铁上下学也可以的。”任嘉说。
何建国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就在这短暂的空档儿里,男孩儿已经背起书包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大门口了。
我发誓,我没有任何愧对任嘉的感觉,真的。
就在任嘉自己上下学两个月后,我出事了。
三中的新年联欢会通常在学校的小礼堂举行。
各班被选上的节目都会选择晚自习后或休息日去那里排练。我班排练的时间是一个周日的上午。
王紫涵听说我有排练,就约我去她家里玩。
为此,我特意求了何建国给点儿空闲时间。
排练结束后,我自己步行五、六分钟左右的路去王紫涵家,而他则晚些时候到王紫涵家接人。
我十四岁了,而且之前也去过王紫涵家,所以何建国很快答应。
可我和他都忘了,这五六分钟的路必须穿过个很僻静的小巷子。
“你认识韩柏?”挡住我去路的一个高个子、眼神凶狠的女生问。
“啊⋯⋯啊。”我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韩柏是我班体委,王紫涵的绯闻男友。
“韩柏是我干弟弟,你以后离他远点儿,听到没?”高个子旁边的矮个子女生说。
“我俩一个班的,怎么离他远点儿?”我也是实话实说,但一出口就后悔了。
“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三个女生一脚把我踹到小巷子的砖墙上。
左脸擦墙后,我人往后仰。原本以为会撞到另一边的墙上,一辆弃置在巷子里的电动摩托抵住了后腰。
虽然很疼,但我没倒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矮个子女生对我高声喊。
“我⋯⋯我⋯⋯”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已经懵了。
“打她就完了,废什么话!”高个子女生上来就是一巴掌,转头对矮个子女生说,“这种骚货,敢跟你抢男人,还留着她干什么?!”
高个女生的话音刚落,其余两个人立即响应,对我一顿拳打脚踢。
我势单力弱,最开始还招架几下,嘴里喊了几声:“不是我!不是我!”
可对方正在兴头上,根本不听解释,我唯有抱头自保。
“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好不好?”一个男声幽幽地飘过来。
女孩儿们似乎也没料到在如此偏僻的地点作案,也遇会见“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瞬间僵住。
“你⋯⋯你少管闲事!”又是那个高个女生最先发声。
“对,你又是谁?我们女孩之间的事儿,你少掺和。难不成,你一个男生打算打女生?”第三个女生脑子转的快,赶紧发声了。
“你要是敢碰我们,我们就喊⋯⋯就喊抓流氓!”矮个女生补充道。
“我一对三耍流氓?呵呵。”这声音十分熟悉,冷冷的,我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是谁。
男声戏谑地问:“你们不照镜子的?”
“你⋯⋯你快消失。否则,我们三个就一起指证你耍流氓!”依旧是第三个女生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我补课班就在那座楼的二层。我走过来之前,打了个电话给同学,让他把我落下的钥匙扔下来。”
“怎么可能这么巧?”矮个女生小声嘀咕。
“喂——我在这儿呢!你扔远点儿!”男生突然一声大喊。
话音刚落,我整个人被扔在了柏油路上。耳边响起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王紫涵,你给我离韩柏远点儿!”矮个女生临走还不忘了威胁一句。
我下意识地循声而起,只觉得一大片黑影呼啦啦迎面而来——是那辆电动摩托!
我伸手抱头,等待着今天最疼的一下撞击。
千分之一秒后,我先听到有人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巨响。
“美美,你还好吧?”男生很吃力地把我扶起,靠在他怀里。
我努力撑开肿得高高的眼皮——任嘉,竟然是任嘉。
“美美,你还好吧?”他重复了上一句话。
我突然意识到,他叫了我的乳名,只有我父母才能叫的乳名。
休假的一周里,王紫涵几乎天天来看我,每次都哭哭啼啼的。
弄得我反过来安慰她,说不在意替她挨了一顿打。
何建国本来挺气愤的,说一定要追究到底。可通过班主任找到韩柏问话之后,就泄气了。
韩柏说他也不清楚是哪儿冒出来的三个女孩儿。
因为自家儿子本就没有越矩的行为,韩柏家长比我爸还硬气。
谈话结束时,强烈要求以后不准因为这件事再打扰韩柏。他这儿线索一断,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
这事最诡异的后遗症是任嘉。
从我俩一起出院回家开始,他总在同桌吃饭的时候直勾勾地看我。可我若回看他,他就假装不经意转过头去,好几次脸还瞬间变红。
我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原因——那天同样被砸伤了的任嘉是抱着我上的出租车,又惊又怕又疼的我自然很不好摆弄,然后他的手应该是⋯⋯碰到我发育不太成熟的胸了。
我当时糊里糊涂的,没在意。但是他⋯⋯
“以后,我还是一起接送你们兄妹吧。”何建国的话一出口,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任嘉没说啥。
我心里想的却是:什么兄妹?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那一年春节,我们是在三亚过的。
何建国多年前在这里投资了两栋海边别墅,当时买的相当便宜。
一栋是他和我妈夫妻共有,另一栋纯纯的属于我。
叶欢骨子里的眼皮子浅,从下飞机就显露出来了。一路的惊讶,就差把感叹号写脸上了。
不出所料,当天晚饭在餐桌上,叶欢拐弯抹角地跟何建国提出,她也想在三亚投资房地产。
我听着叶欢撒娇的声音是真的反胃,没吃两口就扔下筷子逃出来。
刚在沙滩上坐下,任嘉到了近前。他拿眼神问我,是否可以坐下?
我没吱声。别墅是我的,沙滩可跟我没关系,你爱坐就坐呗。
任嘉靠着我坐下。我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
他浑身上下冒着热气,比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沙子还烫人。
然后我假装自己在看夕阳,用手死死捂住胸口,怕里面激烈巨大的咚咚声被任嘉听见。
“她是我妈,我也没办法啊。”任嘉的语气轻轻的,不知说给谁听。
我瞬间冷静下来,意识到旁边坐着的男孩儿是叶欢的儿子。
何明美无法回应任嘉。
我只能看着远处美轮美奂的夕阳一点一点隐没在海水中。看着海天之间剩的那一抹红晕染开来,铺展在整个天空。
“她也是我妈,我也没有办法。”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刚流出的热泪瞬间被海风吹凉,“你妈还活着,可我妈她⋯⋯”说不下去了,我真的说不下去了。
“美美。”十六岁的任嘉抓着十四岁何明美的手,唤女孩儿的乳名。
“至少不要恨我。”他说。
“⋯⋯”我沉默,如寂静的深海。
“我求你了,美美。”任嘉的双眼哀哀的,蕴着蒙蒙的水色,“至少不要恨我。”
海浪“哗——哗——”冲倒了某个小孩儿刚砌好的沙堡,冲没了某对情侣画在沙滩上的“一箭穿二心”,冲到我的脚边,又退得远远⋯⋯海浪“哗——哗——”
“好。”我郑重点头,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承诺。
听到这个字,任嘉笑了。
我从没说过,任嘉的笑足以融化世间的一切,当然也包括我。
又过了半年,任嘉如愿考进本市最好的高中。
那个暑假里,他哪里也没去,几乎天天看着我上补课班,逼着我做数学题。
何建国落得清闲,带着叶欢去了澳大利亚玩,给我和任嘉一人寄了一只硕大的玩具考拉娃娃。
我和他傻乎乎地抱着玩具在卧室里假装跳舞。
后来我摔倒了,后来他也摔倒了,再后来我、任嘉、两只考拉娃娃滚作一团。
“任嘉,没想到你也这么幼稚。”我一头细汗,笑着对他说。
“美美,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笑。”任嘉的语气百分百的真诚。
“唉⋯⋯”我翻身仰躺在地板上,“不笑怎么办?难道天天用牙咬叶欢的脖子?”
“⋯⋯”任嘉沉默,也换成跟我同样的姿势。
我卧室的天花板被做成一个穹顶。画了浅蓝色的天空,飘着很多棉花糖一样的云彩。有个女孩儿正闻着一朵草地上的花儿,手里牵了只可爱的小羊。
刚住进来的时候,我妈每晚讲完故事,就让我数画上的云彩入睡,一朵、两朵、三朵⋯⋯
在我闭眼入睡的前一秒,任嘉开口了:
“我妈家里穷,她当初看上我亲生父亲是因为他出手大方,一万块钱的钻戒说买就买。可好景不长,他股票赔钱,不但不收手,还四处借钱补仓。他赌性太大,总觉得能一下就翻身。家里亲戚借完了,就跟朋友借,朋友借完了就借高利贷。一家高利贷催债,换另一家借了还上⋯⋯可我妈那时已经怀了我,不能离婚了。”
“困了,不想听。”我抬手一指门,给任嘉下了逐客令。
“美美——”任嘉唤我的乳名。
我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听。”
任嘉悻悻地走后,我恢复原有的姿势,依旧仰躺。
叶欢这一年跟着我爸没少捞。房子、车子、一月三万的零花钱。
她还不知足,要到我爸公司去工作,说什么现代女性都应该自立,凭本事赚钱养自己和儿子。
她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凭着身上的骚狐狸味勾男人!
我妈乳腺切除的恢复期,请了她当专职陪护。才来我家两天,就不再穿护士服,改穿领口特低,显露身材的裙装。
我妈也是病糊涂了,还好心把自己搁置的衣服送她穿。
不出一个月,我都看出来她跟何建国的眼神不对了。
紧接着,我妈因为抑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任何人。
叶欢她却被我亲眼看见跟何建国在保姆房里⋯⋯恶心!叶欢真恶心!
可何建国更恶心!
那天,他出了保姆房,还假装情种在我妈屋外表忠心:“媳妇儿,我不在意那些的。我想你了,开门让我进去吧。”
不过隔了三天,我妈就喝下安眠药自杀了。
何建国以为我妈不知道,以为我妈自杀是因为抑郁症,接受不了自己残缺的身体。
那天⋯⋯那天我妈就站在我身后,冷冷地透过门缝看里面,看何建国对叶欢上下其手,看叶欢对何建国欲拒还迎。
她用细瘦的左手死死箍住小小的我,不让我冲进去把那对狗男女砸个稀巴烂。
然后,含着泪把食指放在嘴边对我说:“嘘——”
何明美无法原谅叶欢。
在跟了何建国五年后,叶欢死于难产。
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女性生育孩子却依然是在过鬼门关。
叶欢生产时发生了非常罕见的羊水栓塞,猝死不治。
她腹中的男胎终究没能看见这个美丽可爱的世界。
何建国为了自己夭折的儿子郁闷了挺长时间。
但他在半年之后就把一个只比我大三岁的八线小明星领进了家门。
事到如今,才明白我妈不让我当场揭穿何建国、跟他撕破脸的原因:不管何建国身边的女人如何变换,何明美依旧是他的公主,唯一的、跟他随意撒娇任性、也不会被抛弃的公主。
任嘉上高中那三年过得十分舒服。少了我的阻挠,何家大少爷应有的待遇他一样也没落下。
最后考进帝都大学,何建国应允会为他负担各种费用,一年十万,合计四十万。算是给足了当时已身怀六甲的叶欢的面子。
可叶欢的葬礼一结束,任嘉就收拾好了行李在我家大门口准备跟何建国道别。
“你妈这一走,我也不好把你留在这里了。你懂吧?”何建国说。
他这一刻的表现,让我觉得眼前的男人从没对叶欢动过真情。
“何叔叔,我懂。”任嘉淡淡地回答。
“这四十万,是我答应给你的,你拿着。”何建国扬起手中的一张银行卡,递给对方。
任嘉没接。
他转头看向我,一双眼直勾勾的,让人害怕。
“不用了,何叔叔。”任嘉微笑,“我妈手里的钱还了我爸欠下的债,还有些剩余,够我之后三年的学费了。”
“你替你妈拿着吧,这样我能心安些。”何建国突然就哽咽了,双手掩面,抽身而走,留下我来收拾任嘉这个烂摊子。
“今天,无论如何你要听我讲完整个故事。”任嘉一脸平静地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亲生父亲是在我三岁那年消失的。踪迹杳渺,音信全无。紧接着催债的人盯上了我和母亲。
记得那是一个年三十,一群黑煞神般的人物死死盯着我无力还债的母亲,整整一个晚上。快天亮的时候,对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选择抢过年仅五岁的我恐吓我妈。
后来,我妈哭嚎着制止对方对我下手,无奈之下拨出了一串号码。可出现的不是我亲生父亲,是另一个男人。就在那个男人掏钱打发走黑煞神们之后,我妈第一次让我叫了除我父亲之外的人‘爸爸’。”
“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我厉声制止任嘉。
“我妈不是个好女人,她为了钱,不止巴结过一个何建国,也不止破坏过一个何明美的家庭。”任嘉含着泪,戏谑地笑,“为了能还上我爸欠下的债务,为了不让还债的事继续纠缠我,她什么事都做过。”
“任嘉。”我哀求般唤他的名字。
“或许她后来因此变得贪得无厌,无所不用其极。可她是我妈啊!她是我妈啊!”任嘉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说。
我看着他——他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如同看着我自己。
“我会回来把你带走的,美美。”任嘉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然后说,“时间会救赎一切,你要等我。”
我沉默,如寂静的深海。
何明美是不能回应任嘉的,即便叶欢死了,何明美依然是何明美,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
是夜,我梦见那个温暖的春日午后,十八岁的任嘉为即将一模考试的我认真梳理初中数学的知识点。
庭院里的树刚好开满了花朵。我吵着说,只有坐在树下才能听得懂任嘉讲的“葵花宝典”。
可是没听十分钟,我就伏在白色的藤桌上昏昏欲睡。
后来我真闭上了眼。朦朦胧胧中,先是觉得有一股暖暖的气息洒在脸上。
再后来,我知道,任嘉吻了我。
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他小心翼翼,温润似水。
而我——何明美的整颗心就这么轻易地交付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缓缓睁开眼睛,装作自己刚刚醒来,对之前的一吻毫不知情。
见他半个身子也伏在藤桌上,便问:“你在看什么?”
任嘉不语,目光望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我转过头,看见风正轻轻摇撼着树枝,淡粉色的花瓣随风而落,那是樱花。
⋯⋯
“二十岁生日快乐,何明美。”任嘉捧着个十分精致的小盒子,对我说。
三年走过,任嘉长成一个明媚动人、双目炯炯的男人。
“我亲手做的哦,你必须喜欢。”他打开盒子,一串玲珑骰子红豆项链静静躺在里面。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我面色平静,内心也平静——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就我一直做的那个线上体验的手机APP找到投资人了。我很快就会创业,拥有自己的公司。”任嘉兴奋地说着。
“哦。”从见面到此刻,我回复的第一个字。
“来,我给你看一下,可好玩了。”任嘉从他的位置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卖力地展示他的成果。
我用手推开他,表示出一脸的不耐烦。
“任嘉,我要出国了,下个星期就走。”我说,“跟刘梓晨一起。刘梓晨是谁,你知道吧?刘家老爷子说,让我先跟他先培养培养感情。”
任嘉面色一紧,眼睛里原本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后变成漆黑一片。
“所以⋯⋯你这半年来⋯⋯”他徐徐吐出这半句话。
“是啊,我都明示暗示多少次了,你就是装傻。”我嘲笑他,“我跟刘梓晨是强强联手,跟你是什么?委身于人?”
“美美,你干什么了?!”任嘉突然就明白了一切,开始质问我。
我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是这么聪明,任嘉,什么都瞒不过你。”
“何明美,他可是你亲生父亲!”任嘉厉声说。
“他不过是策略失误导致的生意失败。”我一脸的饶有兴味,“跟刘氏合作这件事,我一开始就反对。可我的亲生父亲何建国,他不听我的啊!”
“所以,你就⋯⋯”
“我也是顺水推舟。谁让何建国被小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失了方寸呢?哈哈哈。”
“你真的恨他?”任嘉抖着声音问。
“你还不如问我恨不恨叶欢?”我笑颜如花,“没有我把自己学姐转弯抹角地介绍给何建国,叶欢也下不了决心高龄怀孕生子!”
“美美⋯⋯你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我可怕?哼,那你呢!”我站起身来,直视着任嘉的双眸一动不动。
“我。”任嘉吐出一个字后,脸色瞬间变白。
“王紫涵你可还记得?”我问,“半年前,她出国留学,专门请了我去送行。”
我左手托着腮,仔仔细细打量对方无地自容的神情,隔了三秒才开口:“她终于还是没保住你跟她的小秘密——那个周日,是你求她邀请我去她家的吧?什么校外的小混混?什么替人挨打?什么英雄救美?都是你们母子给我下的套!”
“美美,我⋯⋯我⋯⋯”任嘉努力了又努力,最后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们完了,任嘉。”
我扬手把装着任嘉入骨相思的礼物盒子扔给他。
东西落地,闷闷的一声响,我和他的小世界在同一时刻分崩离析,碎了一地。
今天,我二十岁了。真不可思议,我竟然二十岁了。
深夜的公交车空空荡荡,我坐在一侧的座椅上,盯着站牌。我的目的地在倒数第二站,站名足以说明一切——夕阳红养老院。
何建国,曾经叱咤商界的风云人物如今只能躺在护理床上任人摆布,思维混乱,双目浑浊,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
大厦将倾之时,小狐狸精带走所有细软,跟何建国最信任的董事长特助跑了。
然后,听到是特助透露的底牌,导致他被刘氏坑了个底儿掉之时,何建国中风了。
“何建国,我下周就要跟刘梓晨去留学了。”我轻轻剪掉他左手食指的指甲,“得去两年吧。反正长短也由不得我,都得看人家刘大公子的意愿。”
“哈?哈哈,依依哦。”何建国像个婴儿一样表达他无序的情绪。
“哼,我这么做不是为你,是为了我妈。我妈为这个公司付出了一切,连乳腺癌都得了。我不能看着你因为一时糊涂毁了她的心血。”
何建国晃晃脑袋,仿若明白。
“这就是卖女儿啊。何建国,你也沦落到了卖女儿的地步。”我放下他的左手,继续剪右手的指甲,“不过,我何明美也算有价值。我妈的心腹老臣们集体表示非我不可,才让我有资本跟刘氏谈判,逼对方承担债务的同时,还留下了何氏的半壁江山,不至于全部吞并。
但条件是必须跟刘梓晨商业联姻,给对方吃个定心丸。”
何建国开始流泪。
我随手拿起床栏杆上的毛巾胡乱在他脸上抹,可他的眼泪那么多,那么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少来这套!”我的声音也抖了起来,“我恨你,何建国,从你跟叶欢逼死我妈,我就希望你有这一天了!这叫现世报!哈哈哈,现世报!”
“m-ei”何建国吃力地发出一个音节,用眼睛示意他左侧的床头柜,紧接着又发出了一个音节“ch-i”。
时间不早了,再拖下去,会错过末班车。懒得理何建国的依依哦哦,匆匆收拾了几下,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可过了好多年,我依然能想起那床头柜上放着的是黄桃罐头——我生病的时候一定会嚷着要吃的黄桃罐头。
⋯⋯
飞机上,刘梓晨折腾了空姐空少好一阵子之后,开始折磨我:“何明美,你得谢谢我能看上你,知道不?”
我懒得搭理他,闭上眼,佯装睡觉。
“哟哟,你还来劲了。”他先是一怒,但看我一点儿没有妥协的意思,就笑了,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没事儿哈,小爷我从小就是喜欢明美公主这个高冷范儿。”
我轻哼了一声,依旧没睁眼。
“明美公主除了高冷,还让人着迷的是她忧郁的双眸后面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刘梓晨绘声绘色地说。
秘密?我真的有吗?
学姐是何建国主动勾搭的,与我无关算是秘密吧?我其实为叶欢的孩子也准备了出生礼物算是秘密吧?
还有⋯⋯还有某个下午,我无意间听到了任嘉跟叶欢母子的争执也算秘密吧?
“事到如今,你竟然恨我。我又是为了谁?”
“美美也是可怜人。”
“她可怜?她憋着坏要把我们母子赶出去呢!你可怜她,她对你可没手下留情过!”
“可那些人下手也太狠了。美美⋯⋯好可怜。”
“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是个情种呢,任大少爷。让你英雄救美,是为了博取好感,不让那个死丫头再瞎折腾。你弄了一身伤不说,还把自己搭进去了?都是假的,逢场作戏懂不懂?”
“我不懂!我就是不想你害人!”
“哎——你可别这么说啊。害人这件事,你也有份的。”
“我没有!”
“你有!是你因为要在家里招待朋友,怕何明美捣乱,才求王紫涵邀请何明美去她家里玩的。”
“我没有!是你拿我手机发的信息!”
“你也知道是你手机发出去的?你觉得自己跳进黄河能洗的清吗?”
“叶欢!!!”
“你少指名道姓地叫我,任嘉!我劝你还是去好好哄哄你的明美公主吧。真情实感也行,虚情假意也罢。只要她不作,咱就相安无事!”
⋯⋯
“何明美!”刘梓晨终于忍不住,开始摇晃我了,“我知道你心里最大的秘密,你信不信?”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却依然故作镇定地缓缓睁开双眼。
“你巴不得你爸沦落到现在这样呢,因为他间接逼死了你妈。”刘梓晨洋洋得意地看着我。
我沉默,如寂静的深海。
事到如今,这对于何明美还算是个秘密吗?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某人寄给何明美最后的礼物——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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