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马讲的还是徐渭。
在《西游记杂剧》中白龙马为南海沙劫驼老龙第三子,因为行雨差迟,法当斩。没错,和泾河龙王犯的是一样的错。
但是在小说中,小白龙成了西海龙王的三太子。西方在五行中属金,徐渭之父徐鏓正是属的这个“金”,徐鏓生有三子,长子徐淮、次子徐潞、而“三太子”就是徐渭。
小说之中小白龙并非行雨差迟之过,而是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犯下死罪。小白龙纵火烧的是什么明珠,为何此罪堪比忤逆,这件事我们要从徐渭自杀讲起。
徐渭有着不止一次的自杀经历,用大钉子插耳朵,用斧子劈脑袋,甚至锤碎了自己的睾丸(应该不是,后叙)。为什么会自杀?因为精神出了问题,疯了。为什么会疯?据说是吓疯了。
在陶望龄的《徐文长传》中道:“及宗宪被逮,渭虑祸及,遂发狂,引巨锥剚耳,刺深数寸,流血及殆。”
陶望龄的这种说法似乎很可信。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胡宗宪被归为“严党“问罪,做为胡宗宪首席幕僚的的徐渭怕祸及自己,忧虑之下发疯自尽。更何况徐渭还洋洋洒洒的写了一篇《自为墓志铭》,其中:“乃渭自死,孰与人死之。”似乎也有虑祸的嫌疑。
但是有个人却不认同徐渭因“虑祸”自杀,这个人便是张汝霖。张汝霖祖父张天复、父亲张元汴都是徐渭的至交,徐渭杀妻入狱,正是在张元汴百般解救之下才得以活着走出大牢,张汝霖也是自幼便与徐渭相识。那么在张汝霖眼中徐渭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其《刻徐文长佚书序》中写道:“文长怀祢正平之奇,负孔北海之高,人尽知之;而其侠烈如豫让,慷慨如渐离,人知之不尽也。”
文中祢正平即是击鼓骂曹的祢衡,孔北海即是四岁让梨的孔融,这些人尽知之的我们略过,开个小差简单聊一下慷慨的高渐离和侠烈的豫让。
高渐离:战国末年燕国人,善击筑(乐器),荆轲的好友,荆轲刺秦临行时,高渐离与太子丹送之于易水河畔,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刺秦失败荆轲身死。秦灭六国后,始皇帝闻高渐离击筑之大名,请他来王宫击筑。做为防范,事先将高渐离的眼睛弄瞎。但高渐离往筑里灌铅,趁始皇帝听曲入神时向其猛砸,不中而被杀。
豫让:春秋战国年间著名的刺客,“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个典故即出自此人。
春秋末年晋阳之战,韩赵魏三家灭智,智伯瑶被杀,头骨被赵襄子做成酒具。智伯瑶家臣豫让誓为主公报仇行刺赵襄子,借整修厕所之机伪装成受刑之人潜入赵襄子宫中,结果被活捉,赵襄子认为豫让为义士放走了他。后豫让为了再次行刺时不被认出,漆身毁容、吞炭变声,就连其妻子都无法辨认。后暗伏于桥下,赵襄子路过时马受了惊,认为有刺客在此,豫让再次被捉。赵襄子问:“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答道:“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后恳求赵襄子脱下衣服,拔剑斩其衣,示为故主报仇,随后自尽。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这个以国士待徐渭的人正是胡宗宪。徐渭入幕总督府后胡宗宪不但以宾礼相待,而且在生活上也极尽关照。胡宗宪重修镇海楼,徐渭题《镇海楼记》获赏银二百二十两,自己又添了一半买了一所十亩地的大宅子,取名“酬字堂”。此外胡宗宪还为徐渭聘娶了年轻漂亮的张氏,聘礼都是胡总督出的,徐渭只需坐享其成。也正因如此,徐渭晚年作《畸谱》“纪恩”中除了嫡母苗宜人、张天复张元汴父子,还有一位就是胡宗宪。
侠烈如豫让慷慨如渐离的徐渭因故主遭难怕祸及自身而被活活吓疯了?有着祖孙三代交情深知徐渭为人的张汝霖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在《刻徐文长佚书序》中道:“而人徒云虑祸故狂,知之政未尽也。”但张汝霖也无法解释徐渭发狂自杀的行为,于是给出了一个“少保以缇骑收,文长恐连,遂佯狂,寻乃即真。”的结论。
张汝霖集祖孙三代人的了解认为徐渭不会虑祸致狂还是比较令人信服的,但说徐渭装疯避祸,装着装着就真疯了的结论却很牵强。
徐渭因何发疯,无论哪种说法都和胡宗宪有关,我们下面来梳理一下胡宗宪倒台的时间线,从而找出徐渭自杀的真相。
嘉靖四十一年
五月:内阁首辅严嵩遭御史邹应龙弹劾,被勒令致仕回乡,其子严世蕃充军。徐阶升首辅,开始着手清算“严党”。
十一月:在徐阶的授意下,南京给事中陆凤仪就以欺横贪淫十大罪上疏弹劾胡宗宪。胡宗宪被锦衣卫逮捕入京。
十二月:嘉靖念其抗倭的功劳网开一面,降旨道:“宗宪非嵩党,朕拔用八九年,人无言者;自累献祥瑞,为群邪所疾。且初议获王直予五等封,今若加罪,后谁为我任事者?”其释令闲住。
嘉靖四十二年冬:徐渭应礼部尚书李春芳所邀,进京任其幕僚。
嘉靖四十三年春:徐渭离开李府,后被李春芳所恐吓,最终求好友诸大绶了结此事。
嘉靖四十四年
三月二十四:严世蕃、罗龙文被押赴京师问斩。
五月:徐渭发病陷入焦虑之中。“仲夏天气热,戎装远行游,访我未及门,遇子桥头东。时我病始作,狂走无时休。……从此一为别,归来岁将周,死者长已矣,生如为君留”—《喜马君世培至》
可以看到此时徐渭开始发病有自杀的念头,《自为墓志铭》也应在此时所作。
五月底:徐渭自杀。“予有激于时事,病瘈甚,若有鬼神凭之者,走拔壁柱钉可三寸许,贯左耳窍中,颠于地,撞钉没耳窍,而不知痛,逾数旬,疮血迸射,日数合,无三日不至者,越再月以斗计,人作虮虱形,气断不属。”—《海上生华氏序》
“昨一病几死,病中复多异境,不食者五旬,而不饥不渴,有值三伏酷炎中也。”—《于季子微》
“自前月二十七日以至今(徐渭自杀应该是在五月二十七),四旬中间,症候不可言说,绝不饮食者十九日,顷方粥食,强起移步,扶杖可至中堂,欲过门而门限也。”—《于萧先生》
十月:御史汪汝正在查抄罗龙文家产时,发现胡宗宪被弹劾时写给罗龙文以贿求严世蕃做内援的信件,内有自拟圣旨一道。胡宗宪再次被捕入京。
狱中,胡宗宪写《辩诬疏》进行辩解。可是递交上去后,迟迟没有结果,胡宗宪无法忍受,于嘉靖四十四年十一月初三日,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诗句后,自杀身亡。
通过这条时间线我们可以看到:徐阶清算严党,胡宗宪第一次被捕徐渭没事;离开李府被李春芳恐吓依然没事;但严世蕃罗龙文被抄家问斩后,徐渭开始焦虑并有自杀的倾向,依张汝霖所言非虑祸怕死所致,那只有一种可能,徐渭已经预知了胡宗宪最终的结局。而在数月后胡宗宪也果真死于一道自拟的假诏。
徐渭曾在《十白赋》中直言:“公(胡宗宪)死于华亭氏(徐阶)”。所以也有一种传言,那道假诏是徐阶指使汪汝正所作,栽赃胡宗宪。但这种说法是经不起推敲的。
第一:官场老狐狸徐阶不会用怎么笨的办法。看看他搞死严世蕃的罪名:通倭、在有王者气的地方盖房子。这两个罪名极难证伪,你不可能找到倭寇去证明自己没串通,也无法证明自己盖房子的地没王者之气。而拟假诏栽赃则不然,可以说人证物证俱在,万一栽赃不成就要自食恶果。事实也是这样,胡宗宪被捕后辩解自己因献祥瑞遭言官所嫉,弹劾他的御史汪汝正也随后被下了狱。如果不是胡宗宪自尽,汪汝正不死也会脱层皮。
第二:朝堂之上都是人中龙凤,耍阴谋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隆庆三年高拱复出入阁兼管吏部,开始对已经退休了徐阶进行全面清算,查抄了徐阶老家的二十四万亩田产,徐阶把贪污的罪责推给其子,致两个儿子被发配充军。
“拱再出,扼阶不遗余力。郡邑有司希拱指,争齮晷阶,尽夺其田,戍其二子。”《明史•二百十三》
如果徐阶指使汪汝正造假诏栽赃,不遗余力整治徐阶的高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凡能捕到一丝风捉到一点影,也会借此把徐阶搞到万劫不复。
一切证据都指明,致胡宗宪死地的那道假诏的确出自总督府。而做为胡总督首席幕僚的徐渭于此难逃干系。徐渭做胡宗宪幕僚后,总督府重要文书包括写给皇帝的上表,大都由徐渭代笔。而这道假诏十有八九也是出自徐渭之手。
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蕃罗龙文被砍头抄家的消息传到徐渭的耳中,他便看事先到胡宗宪的结局 ,但是却无力回天。
一个侠烈如豫让之人绝不会怕受牵连而发疯,但是那个待他又国士之恩的人是因他枉死于狱中又会如何?
南倭北虏家家皆净嘉靖朝,坐镇东南抵御倭寇的胡宗宪毫无疑问就是大殿上的那颗明珠,然而也正是他徐渭亲手焚毁了这颗明珠。
理解了此时徐渭的心情,也就明白曾经撩幕的沙悟净被贬后每七日要被飞剑穿胸胁百余下,要承受万箭穿心之苦;也就明白小白龙身为龙王之子却抱着当牛做马的赎罪之心驮着唐三藏一步步走上西天。
五圣的身世告一段落,但还是要继续说说徐渭自杀的事。
徐渭有过不止一次的自杀经历,据说是九次,徐渭《感九诗》中道:“九死辄九生,丝断复丝续。”但也有一种说法,“九死辄九生”指的是一次自杀病重九次濒死。
徐渭除了“钉剚其耳”,据说还有一次更极端的自残,那就是锤碎了自己的睾丸。陶望龄《徐文长传》中道:“又以椎击肾囊(睾丸)碎之,不死。”此外张汝霖、袁宏道对此事也均有记载。
不同于纪录钉剚其耳的详细,徐渭在自己的诗文中对碎其肾囊这事只字未提,估计是太伤男人的自尊。但是在《西游记》中徐渭却道出了一个不一样真相:肾囊的确是碎了,但不是自己锤的,而是一次意外的事故。
在《西游记》第九十六回、九十七回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很无聊的故事。对比于西天路上其他的劫难,唐僧师徒的铜台府之难似乎过于平淡无趣,这里没有神通广大的妖怪,也没有法力无边的宝贝,甚至从头至尾都没见猴子把金箍棒取出来亮个相。不客气的说谁要是花钱单把这个故事搬上银幕,估计会赔到姥姥家去。为什么作者在全书即将完结时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下面来揭开谜底。
唐僧师徒到了铜台府地灵县,受到了发愿斋僧万人的寇洪的款待。
铜台府:实为“铜台赋”,即《铜雀台赋》,作者曹植曹子建,“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铜台府意为“才高八斗”。
地灵县:人杰地灵,隐去的那两个字是“人杰”。
寇洪两个儿子:寇栋、寇梁,放在一起便是“栋梁之才”。
那么这个才高八斗、栋梁之才的人杰是哪位?
寇洪,也正是作者本人徐渭。
寇洪的名字为水字辈,其父寇铭为金字辈,两个儿子寇梁、寇栋是木字辈,老婆为张旺之女张氏;而徐渭父亲徐鏓也是金字辈,同样的有两个儿子徐枚、徐枳以木辈取名,最后一任媳妇也是姓张。
可徐渭这位才高八斗栋梁之才的人杰为何偏偏在书中姓了“寇”?
万历四年,徐渭受同乡好友时任宣府巡抚吴兑的邀请,北上任其文书。后因健康原因于次年春离开宣府,途经北京养病后返回绍兴老家。此次北行,徐渭收到了好友们很多的馈赠收获颇丰。
在归途中与徐渭同行的长子徐枚见财起意,打劫了途中的旅客。儿子做贼,同行的老子顺便着也就成了“寇”。可徐枚这小贼抢到的财物还没抓热乎,就遇到了大贼,我们现已无从知晓到底是旅客反杀还是遇到了黑吃黑。徐渭晚年在《畸谱》中用八个字讲述了此次经历“枚劫客囊,至召外寇。”
众所周知的是徐渭如同铜台府寇洪一样,财物被强盗洗劫一空;徐渭也借寇洪的遭遇讲了一件人所不知的事,那就是挨了“撩阴一脚”。
西游故事中铜台府地灵县的寇洪被强盗撩阴一脚踢死,后由孙悟空到地府求情还魂复生;现实中才高八斗的人杰徐渭被这一脚踢到肾囊俱碎,没大圣相救只是靠着顽强的身体素质才侥幸不死。
徐渭对于这种有失男人尊严的事情在没做过解释,徐枚对这种坑爹的事自然更不会讲。但这种事故是瞒不住人的,男人失去睾丸功能后会出现胡须脱落的现象。考虑到徐渭有过疯狂自杀的前科,所以此次事故最终被旁观者定性为自己“椎击肾囊,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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