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艺术人物·重新定义 | 傅中望：无形的楔子|傅中望|当代艺术|楔子|艺术|雕塑

年度主题策划

艺术，本就是一种对于人类真实处境的审视与反思，并提供出富有想象力的新的可能。一个不断变动的时代对艺术家提出了新的挑战，如果不能在个人方法论和观念上有所推进与更新，其艺术将面临失语和无效的危险。如何将对时代、现实的观察与感受以一种独特的编码方式融入到艺术语言之中，一直是艺术家工作中所面临的最具挑战性，也最有创造性的工作。这必然要求对既定概念做出修正，打破已然失效的定义与界限，跨界重组，一方面更有机地使艺术融入生活，另一方面也极大地扩展艺术表达的半径，更新对于艺术的认知。

不同于科学家勾画出的一个个未来科幻愿景，艺术家则往往是回归到人类最原始最本能的生命内核，提出最直接最根本的命题：我们为什么要走上这条道路？这一切是否有必要，有价值？是否越新越快就一定会越好？……艺术家在个人身上对抗着固化与单一化的时代弊病，他们依然是当今社会机体中最富创造活力的群体。

今年共有 16 位艺术家入选库艺术“年度艺术人物”，他们对时代有着深刻洞察，以创造性的工作打破界限，不断刷新人们对于事物的固有认知，并在开放性的工作中不断自我更新。可以说，在这个不断变动的时代中，他们是最能够诠释艺术的存在意义与价值的艺术家。

◎傅中望

年度艺术人物推荐辞

傅中望的“榫卯”系列已经做了几十年，他将这一中国传统木制结构建筑中必不可少的部件，发展成一个当代艺术家最具标志性的个人语言，并赋予其观念、哲学与社会的意义。近两年来，傅中望从“榫卯”系列发展出最新的“楔子”系列，楔子在木工中比榫卯还要普通和常见，它在介入空间的同时改变空间，有时会起到加固作用，有时会起到相反的破坏作用，这取决于施力者的初衷与力度。楔子的这种特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今世界所发生的很多事情的不确定性与矛盾性，未来将往哪个方向转化，可能就在于施力者的一念一动之间。傅中望用一个小小的楔子进行言说，相较于“榫卯”系列，更少形式上的考量，更多的是一种观念和行为方式，在与不同空间的对话中释放出新的表达潜能。

楔子7#

金属木

尺寸可变

2020

艺术人物个案

ARTISTS

“榫卯”系列的产生，既提出了艺术、雕塑的问题，同时更加希望能够提示出社会中存在的复杂关系。

榫卯结构16#

210cm×95cm×60cm

1991

库艺术=库：您的作品有很强的形式感，但您不是一位单纯强调形式的艺术家。真正构成您的艺术特质的是观念与工作方法，这是否也是一种当代性的体现？

傅中望=傅：早期我也曾认为艺术是一种吸引感官的媒介，事实上直到现在学院教育里大部分还是围绕着形式美和视觉效果进行训练。但真正的突破还是来自于思想观念，然后才可能出现新的视觉经验。上世纪80年代末，我开始创作“榫卯”系列，当时的艺术形式已经应有尽有，形式本身不再是问题，想要建立起自己的艺术语言表达方式必须有所超越，我也希望找到一种属于个人的带有原创性的表达。

榫卯结构·楔子

90cm×55cm×28cm

1991

“榫卯”系列当然是从传统资源中转换出来的，甫一问世，很多人都不理解，认为把传统的榫卯结构做出来就可以称为“雕塑”？但我认为是不是“雕塑”已经不重要了，它作为一种个人性的媒介能够表达我的观念和想法就已经足够。因此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坚持搞下去。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榫卯”这个问题上不断进行思考和拓展，形成了自己的艺术语言表达方式。但这还不是最终目的，艺术是思想和观念的载体，最终是要在现实、生活和社会中找到相关性，并在自己的艺术作品中承载或提出问题。

楔子2#

60cm×68cm×71cm

2018

“榫卯”系列的产生，既提出了艺术、雕塑的问题，同时更加希望能够提示出社会中存在的复杂关系。我把一个个榫子当成一个个生命体去看待，也可以看作是个体与社会之间关系的隐喻。后来我又提出“异质同构”、“关系的艺术”等观点，不断尝试将自己的艺术与社会、现实相连接。这些物质形态存在于特定空间之中，首先是引发人们的思考，但也会产生出一种不同于普通审美标准的独特美感。最早的“榫卯”系列还是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关系，到后来提出“异质同构”，只要保持一种凸凹的结构形式，就可以进行多种材质的组合，这一下就让我从传统的“榫卯”结构中打开，表达空间就更大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我就像挖井一样，越挖越深。当然过程中也有困惑，如果不能持续推进就会陷入重复，那就没有意义了。

楔子3#

63cm×6.5cm×20cm

2014

库：您最初选择“榫卯”这种结构，应该也会有形式方面的考虑。但如您所说，随着创作的推进，“榫卯”系列也在不断打开，它也从一种形式、一个部件上升到美学、哲学的层面。这对一个当代艺术家来说是否是更大的挑战？

傅：艺术家总要和艺术史对话。翻开美术史，每一位大师都创造出了一种前人所没有的个人语言。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是否是唯一的？之前有没人做过？“榫卯”是中国传统建筑中必不可少的部件，但以前并没有人将之当做“艺术”，我就是将这样一种功能性的部件提示出来，转化成为雕塑和装置作品。现在看来，这是带有唯一性的。可能也有别人做过，但并没有形成完整的系统。

从“榫卯”系列到“楔子”系列，两者是一脉相承的。我对传统建筑、家具甚至农业生产工具都做过许多考察和研究，从中受到很大启发。包括中国的汉字结构也和“榫卯”一脉相承，如何能将之提炼出来，如何能用得好？这其中存在着很大的发挥空间。

楔子11#

尺寸可变

2020

正因为有了西方现代艺术的视野，再来反观中国传统的时候，会发现其中有很多资源是可以进行当代艺术转换可能的。

傅中望工作过程中

库：您的作品的形式、结构在视觉上非常大气粗犷，这其中是否也受到中国古代木雕和建筑造型的影响？

傅：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和做木工，小学五年级就给家里做家具了。中学时在宣传队画布景、做道具，也在木工组帮学校修理桌椅板凳。后来下乡，就继续发挥我绘画的特长，也帮着给农民修理农具，对这些都很了解。后来回城分配到湖北省博物馆工作，在那里看到大量的传统木质造物，特别是擂鼓墩编钟的出土，两千多年前古人做的东西现在看来完全陌生的如同来自外星，让我非常震撼。这些其中都有榫卯结构，后来学习雕塑，进行了很多尝试，也了解到大量西方现代雕塑比如布朗库西、阿尔普等人的作品，并对我的观念上有很大影响。当什么东西都可以被当作雕塑的时候，我认为“榫卯”结构就是雕塑。当时也正因为有了西方现代艺术的视野，再来反观中国传统的时候，会发现其中有很多资源是可以进行当代艺术转换可能的。

当然我也不是一个传统主义者，而是这恰恰符合了我的生活经验和兴趣。从那之后我就摒弃了其他方向，开始专心致志的进行“榫卯”系列的研究和创作。

楔子无处不在

媒介：手机影像照片

尺寸可变

2018-2020

库：您刚才提到如何“定义雕塑”，也就是对于雕塑边界的拓展。这让我想到展望的“假山石”，也带有相类似的发展脉络特征。

傅：我和展望在九十年代也有过很多讨论，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应该从哪个角度来切入当代雕塑。展望的“假山石”同样是因为有了西方当代艺术的视野，才能够将“假山石”从传统中转化出来。艺术家要敢于去实验和进行突破，当时我就是强行要把“榫卯”结构做出我所定义的“雕塑”。当第一件作品做出来的时候，说实话我被自己感动了，感觉这个东西太好了。西方现代雕塑都是焊接的，相较之下，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木质结构中的结点方式就太丰富了。但在当时还是想用“榫卯”结构做出一个大家能看得懂的形象，所以就做了一个“知了”的形象。但我没有继续往下做，因为我想对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榫卯结构做一个系统了解，并收集掌握了大量有关榫卯技术和建筑的文献资料，从《天工开物》、《营造法式》一直到梁思成先生考察中国古代建筑的手稿。然后在1989年正式推出了“榫卯”系列。

“榫卯”系列一经推出，就在当时的《美术》杂志发表。在那个年代，《美术》杂志是非常活跃的，这也让我更有信心持续走下去。当时大家还在讨论“雕塑”和“装置”的区别，大家觉得傅中望这个东西既像装置，也有雕塑的痕迹，虽然既不“雕”也不“塑”，但还是让人感觉有意思，因此当时既参加了很多雕塑展，也参加了很多装置展。

楔子无处不在

媒介：手机影像照片

尺寸可变

2018-2020

从“榫卯”到“楔子”，我感觉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形态和更具概括性的表达。它本身再简单不过，但可以揭示出很多复杂的关系。

2020 楔子 @ 甘肃民勤

金属

410cm×420cm×500cm

2020

库：这个问题也很有意思，就是雕塑与装置之间的关系。这其实也是当代雕塑针对的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傅：传统的雕塑，无论是木雕、石雕或泥雕，都是在一个物体上去掉不必要的部分，有意识的留下的部分就构成你的作品。但今天很多的雕塑其实是以“雕塑”之名，但早已不限于此定义。特别在当代艺术中，有大量其他领域的艺术家介入到立体作品创作之中，只要是三维时空中的物质性存在包括现成品都可以成为你的作品。这在今天已经不再构成争论。我是做雕塑出身，作品中或多或少总是会有造型意识在里面，但我已经大概有几十年时间没有用泥巴去做雕塑了。去年展览的“楔子”系列，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雕塑，甚至也不仅是装置，而是带有了行为和场域的意识。

楔子无处不在

媒介：手机影像照片

尺寸可变

2018-2020

库：如果说“榫卯”系列还有一种“活化传统”的文化诉求，那么到了“楔子”，则已经在某种程度上离开艺术本体问题和雕塑问题，完全是在用自己的语言方式进行表达。这是否可以看作一种更大程度的自由？

傅：其实在我创作“榫卯”系列的几十年之中，也大量运用了“楔子”。1993年张颂仁和栗宪庭组织策划的“后89中国新艺术展”，我就展出过以“楔子”命名的作品，但当时我对它的内涵和时代意义的认知还没有那么深刻。事实上在传统木质结构中，为了巩固和加强都会用到楔子，直到今天它在我们的生活中还在大量应用。楔子在技术结构中起到膨胀、紧固、加强的作用，是把一种纵向的力转化成为一种横向的斥力；另外，在中国很多古代小说话本中，是没有前言的，但开头会有一个“楔子”，它跟正文可能有关可能无关，就是插进去的一个文本。我把展览命名为“楔子”，完全是把它上升到观念形态，它本身只是一种物质形态，单看你插多大的楔子，插到哪里，起到什么作用，这是我所感兴趣的。

楔子无处不在

媒介：手机影像照片

尺寸可变

2018-2020

多年来，我书包里总背着几种楔子，出差到有意思的地方，就插个楔子上去。在欧洲很多的美术馆、建筑和桥梁，只要有空隙的地方，我都插了很多楔子，然后拍照，作为介入的证据，当然是在不破坏建筑的前提下。楔子其实也是一种榫卯关系，它必须和另一个空间发生对话，否则什么都不是。楔子的运用也需要把握度，否则就不是巩固而成为一种破坏力。在我们的生活中，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楔子，我想通过有形的楔子揭示出无形的楔子的力量。

从“榫卯”到“楔子”，我感觉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形态和更具概括性的表达。它本身再简单不过，但可以揭示出很多复杂的关系。它不再是解决某种实际问题，而是在试图提出问题。在我的展览现场中也放置了很多的楔子，观众可以自取，然后插到你认为有意义的地方，这也是一种公众性参与艺术的方式。

如何将大大小小的楔子介入到社会空间和我们的生活之中？这是需要不断去提出问题和进行实践的一种行为方式，其中还有很多的可能性。

创作中的傅中望

库：“榫卯”结构本身可以产生很丰富的变化，而“楔子”本身只是单体结构，跟不同的空间关系结合产生意味，但它本身的形态变化不大，这是否是持续推进所面临的问题？

傅：“楔子”并不像雕塑一样强调形式上的变化，更加强调的是跟谁发生关系。至于它本身的形态并不重要，而是根据与之发生关系的对象自然形成。比如为了把一块木材撑开需要打一排楔子进去，功能上起到加强或破坏的作用。形态上可能是木制、铁制或石制的，现在还有硅胶做的楔子。当我把不同材质、大小的楔子插入到不同的地方，关注的不是形式问题，而是它为什么会插到这里，有什么意义。相比于雕塑，这更多是一种观念和行为方式。当我把一个巨大的楔子用吊车插入到一个建筑物上去的时候，严格来讲插上去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由得你去随意摆弄。

2020 楔子 @ 武汉

金属着色

尺寸可变

2020

“榫卯”系列还是带有某种造型意味，但到了“楔子”系列已经不是造型。接下来该如何发展？这也给我提出了新的课题。我曾经想做一个行为，就是把巨大的楔子放置到不同的国与国之间的边界，其实界碑本身也是一种楔子，在边界线上插入楔子，这个行为本身也会引发出很多思考。如何将大大小小的楔子介入到社会空间和我们的生活之中？这是需要不断去提出问题和进行实践的一种行为方式，其中还有很多的可能性。

2020 楔子 @ 武汉个展研讨会现场

2020

库：让艺术走出白盒子，完成对社会空间的塑形。这种更为开放的意识是否与您的美术馆馆长经历有关？

傅：在美术馆任职对我的创作有很大影响，之前更多考虑的是个人创作的问题，担任美术馆馆长之后则增加了更多的社会意识，会更多考虑艺术与公众之间的互动与对话关系。你每办一次展览活动，都希望有更多公众能够参与进来，这样作品才有机会和公众进行对话，才能真正体现艺术家的智慧和创造性。观众对于当代艺术作品的解读也可能会超出创作者的想象，这也在无形中丰富了作品的内涵。

担任美术馆馆长期间，我也接触到很多各种类型的艺术家和作品，这也让我在创作中能够超出传统的艺术门类去思考问题，吸收到各种艺术形式的表达方式。我一直都认为，今天的当代艺术作品只有在一个特定的场域中展出并与公众进行对话，才算是作品的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