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诗书一窗月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醉卿卿
半卷诗书一窗月（HY-chuyu1）原创
如果要问《乘风破浪的姐姐》中，人气最高的是谁，相信很多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万茜。
这位低调的女演员，不营销不炒作，却以其少年感的外表和独特的人格魅力，赢得了众多女性的喜爱，节目中，姐姐们争着和她一组，网上，粉丝们也亲切地称她为“老公”，正应了那句话——女人撩起妹来，就没有男人什么事了。
由她主演的电影《柳如是》也再次成为热门话题，影片中，万茜眉目含情，以精湛的演技，将那个有才华、有思想的温婉女子诠释得淋漓尽致。
但是，如果要说和万茜本人最接近的古人，那么只能是清代女词人吴藻，因为她们有一个共同点——擅长“撩妹”。
01
女扮男装，乱人心曲
吴藻，字苹香，自号玉岑子，清代著名女曲作家、词人。
在女性备受压迫的封建社会，吴藻无疑是幸运的。出生于商贾之家的她，衣食无忧，还能接受良好的教育，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俱佳。
她工于填词作画，曾写《饮酒读骚图》，又自制乐府，名为《乔影》，被时人谱曲传唱。
二十二岁时，她嫁给了一名黄姓男子。
婚后，她渐渐发现，自己的丈夫不过是个庸俗的商人，不懂得她的高雅志趣，更不能与她吟诗唱和。
对婚姻的美好幻想，化为泡影，神仙眷侣般的浪漫爱情，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最无那，纵然着意怜卿，
卿不解怜我，
怎又书窗依依伴行坐？
算来驱去应难，避时尚易，
索掩却，绣伟推卧。
——《祝英台近·影》
所幸，丈夫虽然胸无点墨，才华和思想上难以与她比肩，却始终深爱着她，所以不在意繁文缛节，也没有以三从四德的礼数来约束她，而是只想让她开心，甚至放任她女扮男装，与文人雅士们交游唱和。
逃出了婚姻家庭束缚，她在这片属于她的天地中大展拳脚，如一只自在的雄鹰，在空中恣意翱翔。她的才情得以施展，她的作品备受推崇，她也被众人称作“当朝柳永”。
正值青春年华的吴藻一袭男装，出没于秦楼楚馆，风度翩翩，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这样的“男子”，怎能不让妙龄少女们一见倾心？
果然，一位歌妓就对她情有独钟。得知对方心意后，吴藻作词相赠：
一样扫眉才，偏我清狂，
要消受玉人心许。
正漠漠、烟波五湖春，
待买个红船，载卿同去。
——《洞仙歌.赠吴门青林校书》
人们常说，只有女性才最理解女性。不同于男性词人对女性居高临下的审视，吴藻词中的女性，与词人地位平等，两人相互理解、相互欣赏。
她懂得对方的心意，却无福消受，只能在词中写道“待买个红船，载卿同去”。虽是戏言，却也撩人于无形。
吴藻笔力洒脱，放浪不羁，这等“轻狂”之态，一扫女性词作的哀婉缠绵之风，在女词人中独树一帜。
02
佳人雅集，赠诗唱和
这个魅力无限的女子，恣意地挥洒着自己的才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的朋友圈中虽有男子，但更多的则是和她一样有才华有思想的女子，包括汪沅兰、王韵香、张襄、沈善宝等人。
对于每一位同道中人，她都以诚相待，做到“雨露均沾”。
（若是生为男子，吴藻必定是另一个“韦小宝”。）
秋波媚·题汪沅兰女史白莲画卷
西风凉入藕花秋，占断白蘋洲。
淡妆无语，凌波微步，几许闲愁。
夕阳过尽亭亭影，娇睡熟曾不。
黄昏近也，月明何处，一片香浮。
金缕曲.题王兰佩女士静好楼遗集
一览遗芳稿，认当时、青绫幛里，班才薛貌。
忍把无穷思亲苦，写出大家声调。
更莫问瑶琴静好。
纵有窗前京兆笔，料年年、只合和愁扫。
怎舒得，翠眉笑。
玉台人本工烦恼。
也非关、兰因絮果、春风劫小。
自古清才妨浓福，毕竟聪明误了。
岂忏向空王不早，我试问天天语我，
说仙娥、偶谪红尘道。今悔过，太虚召。
和沈善宝女史留别三章
寒梅高阁出风尘，一笑相逢爱性情。
多少西泠名媛作，环花阁外更何人？
注：余晤君于夏氏园，看盆梅，一见倾心，遂成莫逆。
不同于男性之间的逢场作戏、相互吹捧，女性之间没有了功利色彩，对彼此的称赞也是发自肺腑，更加纯粹。
三首词，三位不同的女子，词人或借物咏人，将对方比作莲花、寒梅，或引经据典，赞扬对方的诗才。
（这才是真正做到了一碗水端平，想必连黄晓明这种端水大师看了都要直呼内行！）
一生能遇上一位知己，就已是莫大的幸事，若是能与众多同道中人相聚一堂，又该是何种场面！
当时，一位名为陈文述的老儒生组织发起了一个女性文学团体，名为碧城仙馆，专门招收女弟子，吴藻作为其得意门生，在这里结识了诸多和她一样热爱文学的女性，并与她们结下了深厚友谊。
1826年（道光六年），吴藻与同门姐妹们齐聚吴门，如大观园中那群姑娘们一般，吟诗唱和，谈诗论画。一群富有才情的女子，暂时放下现实的枷锁，忘却种种不快，徜徉于山水之间，嬉游玩乐。
在这里，她们不必为世俗琐事所扰，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享受自然风光与同侪友情。
只是，盛筵必散，短暂的相聚之后，便是长久的分离。她们，终究要回到现实，回到家庭。
男人们或许还可以在临别时洒脱地道一句“改日再会”，而身不由己的姑娘们，却深知，此次一别，只怕就再难相见——“从此天涯明月夜，各自凄凉”（吴藻《浪淘沙》）。
这段相聚的日子，是吴藻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始终珍藏在她内心深处，也为她寂寞的生命增添了一抹亮色。
多年后，她仍在词中流露出深切而强烈的怀念之情：
忆江南 寄怀云裳妹八首
（一）
江南忆，最忆识君时。
潭水桃花红万点，
苏台杨柳绿千丝，相见尚嫌迟。
（二）
江南忆，最忆绮筵开。
阿母瑶池飞玉盏，
儿女绛帐列金钗，谁是谪仙才。
（三）
江南忆，最忆好才华。
春晓嫩寒香雪海，
小窗横幅折枝花，诗画本名家。
（四）
江南忆，最忆夜联床。
读曲帘栈花气软，
吹箫庭榭月华凉，残烛剪西窗。
（五）
江南忆，最忆绿荫浓。
东阁引杯看宝剑，
西园连袂控花骢，儿女亦英雄。
（六）
江南忆，最忆饯春筵。
三月渡头花似雾，
一杯婪尾酒如泉，小别也留连。
（七）
江南忆，最忆碧城招。
咏絮君应称谢女，
买丝侬欲绣班昭，墨会记灵宵。
（八）
江南忆，最忆试归帆。
锦字香初盈素袖，
酒痕红未减轻衫，能不忆江南。
忆江南，忆的是那无限风光和山水间的众人——联床夜话，共剪西窗，折花入酒，醉里看剑……那个春天的过往仍历历在目，而斯人早已散落天涯。
面对寂寥的现实，只能叹一句：能不忆江南。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会疑惑，她是不是有性别认知障碍的问题，或者是同性恋？
实际上，这样的判断，未免过于武断。
女扮男装，写诗赠佳人，像男子一样交友集会，正是她内心女性意识觉醒的表现，她认识到了社会对女性的压抑与不公。
洒脱的背后，充满了无奈与落寞。
03
洒脱背后，难掩落寞
生本青莲界， 自翻来几重愁案，替谁交代？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收拾起断脂零黛，莫学兰台悲秋语，但大言打破乾坤隘；拔长剑，倚天外。
人间不少莺花海， 尽饶它旗亭画壁，双鬟低拜。酒散歌阑仍撒手，万事总归无奈！问昔日劫灰安在？识得天之真道理，使神仙也被虚空碍；尘世事，复何怪！
金缕曲·闷欲呼天说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天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声早遏，碧云裂。
这两阕《金缕曲》中，吴藻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注于笔端。
她不愿作闺阁之音，浅斟低唱，而要洗净铅华，腰佩长剑，执铁板铜琶，高唱大江东去。
只是，现实显然不允许她这样做，一腔豪情，无处施展，到头来化作无尽愁绪，“万事总归无奈”。
当时的社会，虽然女词人的才华得到了大众的认可，但依旧处于边缘地带。
广袤的天地间，终究没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身为女性，就只能囿于闺阁之中，被封建礼教的条条框框所束缚。
一定程度上，和很多目不识丁的平民女子相比，吴藻是幸运的，她能接受良好教育，从经史子集中汲取智慧，领悟人生真谛，培养了男子一样开阔的胸襟和非凡的气度。
然而，这种幸运也同时造就了她的不幸。性别即是原罪。若是托生为须眉男儿，她就能走出家门，施展才华与抱负，成就事业，但女性的身份与地位令她寸步难行。这种尴尬的境地，与探春的处境如出一辙：
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
——《红楼梦》第五十五回
怀才不遇的苦闷，再加上不被人理解的孤独，造就了她诗词中洒脱豪情与无奈情绪并存的局面。正因如此，她才格外珍视与其他有文采的女性之间的友情，只有她们能相互理解，在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惨淡现实中抱团取暖。
鲁迅说，人生最痛苦的事，是梦醒了，才发现无路可走。
欢声笑语只是一时的麻醉剂，能解一时之痛，却治不了心疾。
个人微薄的力量终究难与社会大环境相抗衡。在发出高亢的呐喊之后，最终，她还是归于沉寂。
既然无法改变现实，就只能远离世俗纷扰：
忧患余生，吟事遂废。……自今以往，扫除文字，潜心奉道。香山南，雪山北，皈依净土。
——《香南雪北词》自序
她选择归隐山间，在梅香与雪色中了此残生，一代才女的传奇至此落幕。
“前生名士，今生美人”，这是其师陈文述对她的评价。
也只有这样一个集才华美貌与英雄气概于一身的女子，才当得起这样的称赞。
尽管在时代的洪流中，吴藻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只能被挟裹着向前，最终消失于无形，但至少，她挣扎过，呐喊过。
诗词中寥寥数言，却掷地有声，振聋发聩，成为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先声。
参考资料：
[1]段继红. 清代女诗人研究[D].苏州大学,2005.
[2]珊丹.一卷《离骚》一卷经——清代女词人吴藻的创作与生活[J].语文学刊,2018,38(04):40-44.
[3]孙欣婷.从呐喊到沉默——碧城仙馆女弟子的诗词与人生[J].大舞台,2012(01):265-266.
【作者简介】楼心月，在“半床明月半床书”中探寻自我，发现世界，本文由“半卷诗书一窗月”原创发布，转载请联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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