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萤火 追月数星
今天(2月21日),广西“杀人犯”黄庆忠的妹妹黄庆安说,哥哥30年前的案件在2021年第二批政法队伍教育整顿中,被中央督导组列为全国重点督办案件。
负责此案一审的马法官说,该案经过复查后已上报,“已经终结了,程序已经全部走完了,对他们的申诉不再处理了,在法院系统不可能再复查了。”
以下是我们两年前,就该案做的一篇调查文章。
2020年4月11日清晨,在广西马山县东风坳的深山里,欢快的鸟鸣中突然传出一阵凄凉的哭声。
“哥哥,30年了,我没为你讨回一个公道。”哭泣的女人叫黄庆安,她撑一把黑伞,怀里紧抱一个红布包裹的陶罐。
陶罐里是她哥哥黄庆忠的骨灰。30年前,黄庆忠因涉一起命案被判死缓,在监狱服刑期间离奇死亡。
亲属把他的骨灰带回老家,安放在当年命案发生地——东风坳的大山崖壁下,20年没有安葬。
“哥哥的冤案一日不得平反,就一日不安葬。” 黄庆安说。
牙医
黄庆忠生前是一名牙医。上世纪八十年代,牙医是一个很多人羡慕的职业,一天的收入就顶公务员一个月几十元的工资。在当地,他们家是最早使用上电冰箱、全自动洗衣机的那批人。
作为长子,黄庆忠疼爱妹妹弟弟,给他们买好吃的,讲童话故事,逢年过节发红包,最多50元。
黄庆忠喜欢灰色西装黑色皮鞋,戴手表,出门要系领带。他买了一台双卡四声道双录机,喜欢听流行歌曲,尤其钟爱张明敏的《中国心》和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黄庆忠生前跟朋友合照
他还经常带朋友到家里来玩,请他们吃饭。对街坊邻居也是客客气气,家庭困难的人找他看牙,他一分钱不收。
1990年,27岁的黄庆忠喜事接踵而来,3月22日结婚,随后妻子怀孕。
就在黄庆忠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候,他却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梦里,家里的房梁突然断裂,压在他身上……他半夜被惊醒,全身是汗。
朋友建议他换一个地方住,但他考虑到刚结婚,妻子怀孕,而且更不想离开父母和弟、妹,就没太在意这件事。
没过多久,黄庆忠最好的朋友找到他,说最近城郊发生一起命案,公安要来抓人,让他找个地方躲一躲。
他告诉朋友,自己没犯什么事,不需要躲。
每天,黄庆忠依然起得很早,出门西装领带,然后到自己的牙科摊位工作。
但就在他最好的年纪,即将身为人父的时候,他的命运,因这起命案发生逆转。
命案
朋友说的命案,发生在1990年6月8日晚上10点左右,地点位于马山县城郊东风拗采石场内。
根据警方调查,死者叫黄大环,56岁,是一位摆摊卖中草药的行医者。
现场有激烈的搏斗痕迹和大量凝结的鲜血。死者的头部被钝器击伤多处,颈部有被外力扼压的痕迹,左手腕有表链痕迹但手表已不知去向,身上没有发现现金等财物。
侦查人员从现场提取到散落的眼镜、水笔及沾有毛发的石块等物。警方初步分析认为,这是一起以钱财为目的的抢劫杀人案,或因女人争风吃醋引起的奸情杀人案。
公安首先将牙医邓冠群抓获。理由是邓冠群与黄大环情同父子,黄遇害前两人曾在一起,但黄死后他却对此漠不关心,显得很反常。
通过邓冠群的供认,公安将案发当天带走黄大环的22岁青年黄福华抓获。
黄福华归案后,供出了黄庆忠。1990年8月5日,黄庆忠在马山县供销社侧门被公安带走。
侦查人员在黄庆忠的身上提取了死者黄大环的手表,并在黄庆忠家背后的水塘里,摸出了死者用来装钱的薄膜袋。
在看守所,黄庆忠用卫生纸将自己被刑讯逼供的经过写了下来。他担心家人收不到,后来又写了一份更详细的材料。
黄庆忠生前用卫生纸给父亲写的信
1991年3月8日,广西自治区检察院南宁地区分院,就此案向南宁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同年5月22日,南宁地区中院公开开庭审理此案。
判决
开庭的前一天,审判长蒙树尤前往马山县看守所提审三个被告人。
黄庆忠、邓冠群否认杀人抢劫,蒙树尤说:“明天在法庭上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看你们是否老实交代,争取从宽处理。”
黄福华没有否认自己参与杀人抢劫。
庭审中,黄庆忠、邓冠群坚持否认参与作案。邓冠群当庭称受审时遭反铐、被拳打脚踢,警察用胶管、电棒、板凳打他,身上多处被打伤,眼睛肿得连亮着的电灯都看不清楚。
邓冠群遭刑讯逼供的痕迹至今还在
黄庆忠称自己不认识死者,希望法庭调查命案现场物品上是否有自己的指纹。所谓起获的赃物手表是自己1988年买的,有多位证人,而物证塑料薄膜袋是自己乱讲的,希望能无罪释放。
最终,黄庆忠、邓冠群一审被判处死缓,黄福华获刑15年。
宣判后,黄庆忠对妹妹黄庆安说自己没有杀人,让妹妹请律师为他申冤。
黄庆忠、邓冠群的上诉被驳回后,律师向广西高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写了一份《法律建议书》,要求对案件进行复查并给予结论。
这份法律建议书指出,作案杀人必须具有作案时间,但案发当晚黄庆忠在马山县白山镇四达街184号苏宁家理发,有苏宁和同街的唐美娥、潘丽飞作证。
邓冠群住宿在白山镇第五客栈,当晚并未外出,有同宿一旅店的兰耀成证实。另一名跟邓冠群同住一室的黄大史亦证实,案发当晚邓冠群跟他睡在同一个房间。
认识二人及被害者黄大环的白山镇工商所干部农月秋多次证实:发案当晚7点多,她亲眼目睹有两人带着黄大环上东风坳,但不是黄庆忠和邓冠群。
因此,二人不具备杀人作案的时间。
此外,裁定书认定公安机关从黄庆忠处收缴的手表是赃物,缺乏证据。
案发至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认定黄庆忠、邓冠群参与杀人,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认定黄大环是被三人所杀。
同案犯黄福华的供述有多处矛盾,不能作为认定二人参与杀人的证据。
公安机关在刑讯逼供之下取得黄庆忠、邓冠群所谓的供述,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1998年12月,广西高院法官余世桂、陈小宣对案件侦查人员进行调查。
在对马山县公安局警员农成锦及潘华新副局长的谈话记录中,农成锦说:该案从推理上讲是他们三个人做的案,只是缺少直接证据,如果有证据,他肯定人头落地,就是因没有直接证据,才判他死缓。
调任上林县公安局局长的原刑侦大队长兰常宁称:时间太长,记不清了。总之,缺乏一些直接证据。
调任马山县政法委副书记的原黄庆忠案办案组副组长邓达坚说:我知道案子是他干的,但要求像其他杀人案那样有很直接的证据,是有些缺乏。
死亡
黄庆忠在监狱服刑期间,妹妹黄庆安去看望他。他对妹妹说,不想坐冤狱,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服刑期间,他坚持写日记,其中,喊冤信多达上千封。
他的狱中笔记,记录了他在8年服刑期间的生活,有被刑讯逼供的恐惧,有对申冤的希望,他坚信冤情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但他没有等来这一天。2000年4月10日,家属突然接到消息,称黄庆忠已在狱中死亡。
广西桂林监狱(原广西第三监狱)告知家属,黄庆忠于4月8日晚8时与同监室狱友打扑克至11点上床休息,4月9日凌晨1点55分同室友发现其呼吸困难,送医抢救无效,于凌晨2点35分死亡,经会诊属心肌梗塞。
尸体解剖时,弟弟黄庆军发现哥哥颅内有铁钉印。黄庆忠曾在刑事申诉状中称,公安局副局长邓达坚刑讯逼供,用办公椅子砸他的头,有拔不出来的钉子,导致他在被关押的10年里一直头疼。
黄庆忠遗照(摄于去世前一年)
案卷里记录,一审宣判死缓后,黄庆忠多次扬言,自己出去以后要杀了办案人员全家。
解放军一八一医院病理检验报告显示,法医鉴定结论为黄庆忠睡眠中急死。病理显示,黄庆忠系窒息死亡,但家属怀疑是他杀。
至今,黄庆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
疑凶
当时黄庆安已成家并有了女儿,在看了哥哥写的资料后,为给他申冤,黄庆安被迫中断哺乳,丈夫也从单位辞职,全力支持她。
为兄申冤这30年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几近绝望,女儿鼓励她:“妈妈,我还年轻,既然我们有证据,我陪你一起为大舅申冤。”这句话给了她力量,坚持至今。
邓冠群和黄庆安
跟黄庆忠一起被判死缓的邓冠群假释出狱后,在申冤的路上,黄庆安多了个伴。期间,他们收到一份匿名寄送的另案材料。
这份材料是某街委主任刘某某犯流氓罪的案卷。案卷显示,刘某某嫖宿的多名女性跟黄大环发生过关系。案发前,刘某某还为了某个女人和黄大环争风吃醋,当街大骂,并扬言要杀死黄大环。
而同案犯黄福华首次供述称,“有一个年纪约25岁的女人,坐在比较远的地方,这个女人就冲进来推开我,当时她手中还拿着一条约一尺长的棒,我即用右手抓住这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拉出来,谁料到她马上回头在我的右手腕上咬了一口。如果你们不信,现在我的手上还有咬痕。”
邓冠群在申诉材料里也提到,刑侦大队长兰常宁死不甘心接着说:黄福华已说了,在参与杀人时,除了上述你们三个还有一个女人,要我说出那个女人来,但我自己没做过的事,怎么都编造不出来。
2018年,这桩奇案引起了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徐昕,以及斯伟江、庞琨等律师的关注,组成律师团开始申诉。
通过阅卷,律师团认为该案仅靠口供定案,现场没有提取到黄庆忠、邓冠群的指纹、脚印和血迹,黄庆忠和邓冠群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血迹和被害人的遗留物,是一起重大冤案。
公安在案发现场除了从被害人手中提取到6厘米长的毛发,还提取到多根3—9厘米的毛发,而被害人黄大环的头发仅长1—3厘米,黄庆忠、邓冠群当时的头发也不超过3厘米。
律师团分析认为,这些证据,足以说明该案的真凶另有其人。根据头发长度,极可能是一名女性,且头部受伤,与黄福华首次笔录交代的存在女性嫌疑人相吻合。
卷宗显示,公安当年对在案发现场提取的头发、血迹等物证进行了检验,但结果并不能证明是黄庆忠、邓冠群两人作案。
黄庆忠和邓冠群的供述显示,侦查人员提取了他们两人的血液和头发,但卷宗里没有对此检验的证据,“如果检验了而没有附卷,就不排除公安隐匿了非常关键的无罪证据。要查明真凶,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对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物证进行DNA 鉴定。”
根据最新鉴定,被害人黄大环的颈部损伤,不符合判决书认定的他人徒手扼压颈部形成,而是他人持不规则的钝性物体以两侧胸锁关节处为支点持续抵压颈部形成。
被害人黄大环的家属认为案件存疑,已到公安机关请求重新立案,追查真凶。
邓冠群今年57岁了,背有些驼,头发也白了不少。他最大的心愿,是在有生之年为自己昭雪。
邓冠群说,案发时牙医比摆摊卖草药的生意好,“每次跟黄大环吃饭,都是我付钱,根本没必要去抢劫黄大环,更不可能为了一点钱把他杀害。”
邓冠群和家人之间的关系,因10多年的分离而疏远、隔阂。尤其是跟儿子,他们极少说话,两人一起走路,都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连出差在外,也不住同一个酒店。
今年4月11日,黄庆忠家属已将他的骨灰,从当年案发地附近的大山崖壁下搬移,跟祖辈们放在一起。
“希望哥哥的冤案早一天得以平反,这样他也好早一天入土为安。”黄庆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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