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第 94 届奥斯卡公布提名名单，此届最佳女主角提名竞争激烈，有很多熟悉的老面孔，大部分都手握小金人。
其中西班牙美人佩内洛普·克鲁兹凭借阿莫多瓦的《平行母亲》（Parallel Mothers）获得提名。而在本届奥斯卡之前，佩内洛普已凭借这一角色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的影后。
《平行母亲》中的佩内洛普
作为西班牙国宝级的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的电影也非常“西班牙”，虽然很多是只有基于西班牙文化语境才能理解的内涵和表达，却赢得了全世界影迷的喜爱。
当然，这很大程度源自其电影题材的大胆、惊世骇俗，在并不迎合市场口味的主题和并不国际化的文化语言的基调上，阿莫多瓦实际是通过一部又一部的电影作品表达了他对女性和 LGBTQ 的看法。
尤其是女性，他从来不讲大道理，不表达态度，而是通过镜头下一个个真实的、美丽的、令人难忘的女性角色使人信服，她们隐忍、勤劳、坚韧、独立、美丽，她们是勃勃生机。
《平行母亲》剧照
好的导演与好的演员不单纯是千里马和伯乐的关系，他们彼此互相成就。
西班牙美人佩内洛普·克鲁兹正是在阿莫多瓦的镜头下成全了她独特而无与伦比的美，而这种美，你一看就知道代表了西班牙。但是就电影的角色和故事而言，你又知道，这不仅仅是西班牙。
如《平行母亲》，其故事并不复杂，讲述的是两个同病房的年轻妈妈遭遇换子的故事。
然而在立意上却显得沉重，除了换子遭遇本身作为社会现实题材的沉重，还有女主执意对死于弗朗哥枪下的祖父遗骨的发掘。
如今已72岁高龄的阿莫多瓦不复早年享乐主义的轻狂、炫目、浪荡，开始挖掘“不可轻易触碰”的国家和民族的记忆。
在为《平行母亲》在纽约电影节宣传时，阿莫多瓦在纽约接受 IndieWire 采访时说：
"我必须承认，我有点忘记了我的政治倾向，并致力于最终享受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佩德罗·阿莫多瓦
因此我们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佩内洛普饰演的女主角 Janis，执意要邀请考古学家挖掘当年的无名坑——在西班牙弗朗哥独裁统治时代，无数反对他的民众被枪决、就地掩埋，成了无数的“无名者”。
于是，“母亲”在这里，在迈入古稀之年的阿莫多瓦这里，不仅仅是女性，终于上升为国家、故土、民族的符号寓意。
《平行母亲》主创合影
《平行母亲》中的 Janis 和 Ana 曾是同一病房的病友，并在同一天生产，出院那天，她们抱错了孩子。
在孩子她爸的提醒下，Janis 做了亲子鉴定，发现孩子果然不是自己的，她在震惊之余没有报警也没有找医院讨说法，而是隐瞒下此事。
不久，Janis 得知 Ana 的孩子 Anita 猝死，死因是婴儿猝死综合症，也就是大脑发育不完全而导致呼吸突然暂停（值得注意的是，当时 Janis 刚出生的婴儿就因为呼吸困难进了观察室）。
悲痛的 Ana 离家出走，在一家咖啡店当服务员讨生计，并与 Janis 再次相遇。
后来，在 Janis 的怀疑下，瞒着 Ana 给她做了亲子鉴定，证明 Ana 才是自己的女儿 Cecilia 的生母；此时，Janis 却因害怕失去 Cecilia，迟迟不肯告诉 Ana 真相。
而 Ana 在与 Janis 的相处中，也对 Janis 产生了感情。她和 Janis 不仅同床共枕，还像恋人般一起抚养 Cecilia，度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美好时光——我们知道，这些都是虚假的。
Janis&Ana
虽然《平行母亲》两条故事线的并行有那么点牵强，历史记忆的部分似乎不若阿莫多瓦处理女性题材那般游刃有余，但这两条故事线的叠加依然将主题升华，并加强了电影的语言戏剧化——既叠加了电影的主题，又剖析了人性的复杂——如何直面真诚？
在生活中，对情感欺骗和真相隐瞒这样的问题（不是指涉那些原则问题）我们往往无解，而在电影里，阿莫多瓦选择了他擅长的LGBTQ的题材，将情节戏剧化的同时又给予了一个“温和”的结局——这个结局也是很多人对《平行母亲》不太满意的地方，认为似乎是一种“皆大欢喜”的圆满。
但果真如此吗？
电影最后戛然而止在考古志愿者们累瘫在自己发掘出来的坑里休息，而他们的睡姿莫名和刚刚发掘出来分好类的尸骨的姿态极为相像，这似乎又是一个寓意——肉体的鲜活是短暂的，一如生命，而死亡才是永恒，白骨才是最真实不过的存在。
上：被发掘出的遗骨
下：考古队员在发掘现场休息
但更重要的，是曾经的历史不被抹去，就像电影里 Janis 对 Ana 说的“只要我们一天不做这个事情（指找到遗骨重新安葬死于战争的先人），那么战争就还没有结束”。
这里补充一段史料：1975 年佛朗哥去世后，约有 11.4 万人失踪并被推定死亡，该国的右翼倾向于反对挖掘藏有失散多年的亲属的坟墓，而其他人则坚持认为这是和解的必要行为。
西班牙独裁者 弗朗西斯科·佛朗哥
阿多莫瓦说："我通过佩内洛普克鲁兹的角色来发声，她的角色诉说着西班牙的真相。"
目前，很少有西班牙名人在国际舞台上分享这种争议性主题，这使得《平行母亲》别有意义——这是继已故的著名西班牙影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 Federico Garcia Lorca 以来，来自西班牙的最受尊敬的创作者的声音。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在佛朗哥政权期间被处决，其本人的遗体从未被发现。
“母亲”在阿莫多瓦这里是千千万万平凡的女性。
在《关于我母亲的一切》里，女主曼努艾拉说：“我们女人为了有个依靠可以做任何事”，她的朋友罗萨接口说：“女人是很能承受的，这是优点”。但曼努艾拉最后说：“我们都很傻”。
后来，曼努艾拉还说了一句话“母亲不是用来选的，是谁的就是谁的。”——这句话或可视为阿莫多瓦家国情怀的归宿，在《平行母亲》中终于得到完整叙说。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中的佩内洛普
但这部片子即便主题上沉重，即便剧情抓马，但视觉上依然是高饱和度的色彩，让人如沐地中海的阳光明媚，似乎岁月一直如此静好，以至于那些谎言、阴谋、贪欲甚至谋杀都显得轻描淡写，而浓郁的只有明媚的阳光和蔚蓝的地中海。
在《回归》中，佩内洛普浓郁的嫣笑和脖子上带着丈夫的血迹的惊心形成戏剧性的对比，她强悍、率性甚至有点粗俗，但她热烈、生动、激情、绝美，有那种能让人含泪微笑的力量。
《回归》剧照
《回归》中的男性是被弑杀的；早年代表作《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中的男性则是“Transgender”的；《对她说》里的男性最爱的女子变成了植物人，最后很超现实主义一般把自己的身体奉献给女子；《不良教育》中惊艳的美少年却死于兄弟之手……
看起来，阿莫多瓦镜头下的女性不是丧夫就是丧子，男性不是 Gay 就是跨性别者……但这并不是说阿莫多瓦的电影里，男性是缺失的、隐形的、残缺的。
更进一步说，一切都是阿莫多瓦的第一视角——他，作为男性、导演和掌镜者，他始终在场、掌握话语权。
《不良教育》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从早年一路以来的作品都因题材大胆而引起争议，但归根结底阿莫多瓦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的片子关注现实：遗体捐赠、变性人、换子、医疗事故、LGBT、大屠杀……
他也并非完美主义者，所以那些浪荡的归浪荡、善良的归善良，他从不做道德审判，而生活依然如故如斯。
坚定不移的审美观也是让阿莫多瓦如此独特且从不令人失望的重要原因。
除了高饱和度的撞色，女性角色穿着打扮的精致得体，还有戏中戏的话剧舞美配置，街头路灯下的大海报和孤独的人……视觉上的浓墨重彩和大开大合，有着斗牛士特有的野性。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视觉也呼应情感的热烈，这一点 在2019 年的《痛苦与荣耀》中很明显。
这部长片亦可视为阿莫多瓦的自传。电影中戏中戏的形式别出心裁，借戏剧的对白将生活中的遗憾和情感上的缺失填补，既是对自己过往经历的坦诚回忆，也是直面当下生命衰老、病痛折磨等种种现实的勇气。
尤其是这部影片中戏中戏的舞美，大画幅的留白，既是导演自传体的回忆，其实也是给予观众共鸣的空间。
《痛苦与荣耀》，大画幅留白的视觉非常好
然而，比起伤痛和衰老，爱的消逝才是最无力抵抗和承载的。
就像20世纪现代主义代表画家弗朗西斯·培根，曾经，他只为挚爱而画，直至事业巅峰；而他的挚爱生命却在此时戛然而止，从此以后，培根的画中只有自己，色调也转为阴郁，漫天漫地的孤独，以及枯寂的、曾经燃烧过的爱。
原型为乔治·戴尔的形象
培根笔下那些形体与其说是肉体的实体，毋宁说是欲望的实体，他画出了皮相之下的真正的肉体。
那么，我想，阿莫多瓦也是一个拍出皮相之下有血有肉的人物的导演——最终，留给时间和世人的，其实都是艺术家自己的灵魂。
《纪念乔治·戴尔》三联画（局部） 弗朗西斯·培根 197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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