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南京浦口火车站的月台上,着急赶往北京求学的青年朱自清,在汹涌人潮的车站,看着父亲背影逐渐消失。

那年的他刚过19岁,因家庭琐事对父亲颇有微词;直到多年后的一封家书,让曾经的倔强少年再次重温站台里的那幕告别,一段长达5年的父子冷战才得以被爱融化。

朱自清与父亲的恩怨情仇,名家也有难为之痛】

朱自清的父亲朱鸿钧,出生于清朝统治中的1869年;因曾先后在江苏东海、高邮、扬州等地做官,后又调任徐州担任“烟酒公卖局长”,专管盐、烟、酒的地方交易,种种肥美差事,也让朱家人衣食无忧!

出生于1898年的朱自清,在两个长兄相继幼殇后,更是被父亲寄予厚望;无论是生活学习,都受到父亲的严格管束。

朱自清幼年入学时,晚清气数已尽,科举制度被废、新学思潮蓬勃发展。

身为八股旧文人的朱鸿钧,因为担心新式学校的教学内容和效果不理想,不顾朱自清的哭闹,还是坚持将他送到了老秀才举办的私塾中,学习古文和诗词;直到1912年,清朝正式宣布灭亡,执着旧式文化的朱鸿钧才发现:科举制度再也没有恢复的希望了;这年,14岁的朱自清才算正式脱离私塾教育,进入新式学校读书。

回顾私塾学习的日子,朱自清除了接受老先生的功课抽查,更要面对父亲随时随地的学术测试;据他在后来的文章中回忆:如果自己的回答能让父亲满意,便会得到花生豆或是小点心的奖励,但若是回答有所偏差,父亲便满脸愠怒,甚至还会把朱自清写的文章,直接扔进取暖的炉火中。

这样苛责严厉的教育,为年少的朱自清打下深厚的国学和诗书底蕴;可以说:正是因为父亲,朱自清才成为著名的国学大师。

可同样,在孩子最渴望爱与陪伴的成长时光中,朱鸿钧终日古板和严肃的做派,似乎也让本该亲昵的父子关系变得无比疏远冷淡;再加上朱鸿钧始终奉行“父为子纲”的封建教育观点,始终以不苟言笑的行为,来划分父子的尊卑关系,这样正在接受新思想熏陶,渴望平等和自由的朱自清,更加郁闷无比。

1916年,时代已经翻天覆地。

曾经富裕盈收的朱家,也在动荡乱世中日益凋敝。

但朱鸿钧还是尽最大努力,帮18岁的朱自清筹办了最体面的婚礼,并且变卖字画,送他去北京大学读书。

可家中喜庆氛围还未来得及消散,时任徐州榷运局长的朱鸿钧,便因为“金屋藏娇”事件,被扬州老家潘姓姨太太赶到徐州大闹一场,一时间家丑人尽皆知;官方领导也借此机会对朱鸿钧进行调查,发现其曾有挪用公款的劣迹,因此被革职查办。

朱鸿钧的官场变故,使朱家人心惶惶;朱自清祖母更是受儿子仕途变故的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便匆匆病故了。

这年是1917年的冬天,19岁的朱自清跟随父亲回家奔丧,目之所及却是满目萧瑟;人尽皆知的丑闻,匆匆病逝的祖母…这连串的生活变故,似乎又加剧了他对父亲的不理解,父子两人的关系,也愈加冷淡和疏远!

【妻子的笑,成为父子断绝关系的导火索】

这年,朱鸿钧因为失业“赋闲”,偌大的家庭一下子失去了经济来源,只能靠举债度日,生活变得困顿拮据。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朱自清把本该就读两年的预科,缩短为一年,并以优异成绩提前报考北大哲学系,毕业后回到母校扬州八中任职。

由于丈夫工作繁忙,妻子武仲谦便撑起照顾孩子和孝顺老人的重担;但本就不苟言笑的朱鸿钧,因为家庭的连遭变故,脾气愈加喜怒无常,经常无故的迁怒于人。

儿媳武仲谦外向的性格和爽朗的笑容,也成为朱鸿钧厌恶和愤怒的重点。

对恪守封建尊卑秩序的朱鸿钧来讲:武仲谦太过外向的性格,无疑是不成体统的;甚至还觉得,正是武仲谦太爱笑的缘故,才将灾难引到了朱家;不管是自己的仕途,还是朱家老太的离世,似乎都成为了儿媳武仲谦的错误。

朱自清与武仲谦虽是包办婚姻,但两人志同道合,恩爱无比;对于朱自清来讲,妻子开朗的性格和明媚的笑容,就是自己的幸福所在。

可朱鸿钧的无端指责和恶语相向,让武仲谦变得郁郁寡欢,甚至背着丈夫偷偷垂泪;直到后来朱自清才知道,妻子日渐消失的笑容,居然和父亲朱鸿钧有关。

妻子的遭遇,让他对散发着封建气息的家庭失望无比;为此他还写过一篇《笑的历史》,讲述的便是:一个爱笑的儿媳妇在公婆的迫害下终成一朵枯萎花朵的悲剧。

正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

得知妻子所受的委屈和苛责后,朱自清直接将妻儿接走,选择了自立门户!

但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为父子关系雪上加霜!

对秉承封建家长制的朱鸿钧来讲:儿子的做法,简直是大逆不道。

为了钳制朱自清,朱鸿钧凭借自己与省立第八中学校长的私交,让学校把朱自清的所有工资送到自己手里;他是想通过断绝朱自清经济来源的方式,逼迫儿子屈服认错。

可朱鸿钧也忘了:自己的儿子亦是何等的倔强和执拗!

所以,这件事也成为父子两人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朱自清知道:自己作为长子自然是有赡养父亲的责任和义务,但是他无法接受的是:父亲如此目中无人、我行我素;不管是幼年到成年,还是从上学到成婚,他的每一步路,几乎都受到父亲封建家长做派的钳制和管束……这样以爱为名的囚困,让身为五四新青年、渴望自由的他愤怒无比。

他期待父亲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父亲却勃然大怒,认为“父亲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不仅如此,他还提到儿媳武仲谦毫无女子矜持,让朱自清好好管教妻子…

此时又因朱鸿钧妾侍从中挑拨,父子两人的矛盾愈演愈烈;无法自控的争吵中,愤怒的朱鸿钧将朱自清赶出了家门。

至此,这对冤家父子正式决裂!年轻气盛的朱自清也在争吵过后,携带妻儿离开扬州,前往宁波、温州教书,彻底脱离了父亲的掌控!

直到1922年暑假,朱自清在妻子的劝解下,决定回扬州老家看望父亲。

却没想到两年过去,父亲的气还是没有消除;他先是不允许儿子迈进家门,后来在亲戚劝说下最终让步了,也始终不搭理儿子;古怪的家庭氛围,让朱自清实难忍受,只待了几天便匆匆离开。

这一年回家探亲的经历,让朱自清郁结于心;于落寞感慨中写下那首著名的长诗《毁灭》。

“败家的凶残”、“骨肉间的仇视”……这其中所指的,便是与父亲的矛盾!

至此,性格执拗的父子两人,也怀揣着对彼此的不满,断绝了联络和交流;细细算来,这场至亲间的冷战,竟然长达五年时间!

【朱自清:没有《背影》,我们到死都不会谅解对方】

自父子失和,朱鸿钧表面上冷漠执拗,但内心却无时不记挂着漂泊在外的长子;但身为人父的尊严,却让他无法将这些想念和牵挂说出口,只能以惦念孙子阿九的名义简短询问朱自清的生活情况。

对于父亲的用意,朱自清记在心里,但性格执拗的他,同样无法低头向父亲求和。

直到1925年的10月,朱自清收到多年不见的父亲寄来的家信——

“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论天下子女,最惧怕的事情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封看似絮叨家常的书信,却是年迈父亲“知大限将至”后的认输求和!

这个世界上,父母永远是吵不赢子女的,哪怕再剧烈的吵闹,最后伤的,永远是为人父母的心。

这封信的到来,唤醒了父子间骨肉相连的情感;已为人父的朱自清,开始细数与父亲相处的点滴日常;他想起8年前自己来北京读书时,父亲来到浦口火车站相送的情景!

新定做的皮大衣、反复的叮嘱、蹒跚的脚步,匆匆的背影……

他曾经只为父亲的荒唐作为懊恼和怨恨,可如今时光境迁,再回想往昔种种,所看到的却是父亲沉默无言的爱与牵挂!

彻夜无眠的他,以饱含深情的笔墨写下了那篇著名的散文——《背影》

这是1925年的11月,距离父子失和已经过去整整5年;而漂泊在外的朱自清,也有两年时间,未曾与父亲相见!

这篇文章首刊于当年11月22日出版的《文学周刊》第20期,后收录于1928年开明书店出版的《背影》散文集。

对于这篇文章,朱自清这样评价:如果没有《背影》,我父子到死都不会谅解对方…

1928年的秋日,扬州东关街仁丰里一所简陋的屋子,朱自清的三弟朱自华拿着开明书店寄赠的《背影》散文集,匆匆跑向父亲朱鸿钧的卧室。

此时的朱鸿钧已至暮年,再无往日的急躁与严厉!

只见他缓缓从床边挪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颤抖地带上老花镜后,将散文集虔诚的翻开,一字一句诵读着朱自清的那篇《背影》。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诵读至此,朱鸿钧已是老泪纵横,情不自禁;颤抖的双手将眼泪擦了又擦,而后神情又似孩童般的欣喜和明媚。

就如三弟朱国华在回忆父亲看到《背影》散文集的情景时说:

“只见他的手不住地颤抖,昏黄的眼珠,好像猛然放射光彩。”

这一刻,这对两年不曾相见、积怨至少5年的冤家父子,终于尽释前嫌。

少时读散文《背影》,为朱自清笔下的父爱感动;如今重温《背影》的幕后琐事,才知父母之爱,是如何的恩重于山。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这个世上,有太多人教你去做成熟的大人,却只有父母能够以无原则和底线的包容,让你活得像自己!

无奈的是,我们总是走过人生的变动,才去回味那些珍贵的相处时光;总是遇到生活的磕绊,才知道父母的爱意深浓…

如果可以,别让所谓的“再等等”成为无法挽救的悔意,在有限的人生里多陪陪父母,才是最该抓住的人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