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山梁上,像一枚用旧了的铜钱。我沿着这条山路走,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这疼是熟悉的,三十年前的光脚板,曾在这条路上跑出多少道血口子。

可梯田荒了。

真的荒了。一层层的,从前像大山的年轮,现在像老人额上无人抚平的皱纹。枯草长得放肆,没了脚跟,高过了记忆里金黄的麦穗。我站在这片荒芜前,忽然觉得,我与这片土地之间,隔着的不是这些年离乡的岁月,而是这深可没膝的、沉默的枯草。

记忆是不作数的。记忆里的梯田总是干净的,腊月里,父亲一担担挑上山的土肥,在冻土上堆出一个个小山丘。我和堂兄弟们在地垄间疯跑,捡拾遗落的红薯,手指冻得通红,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火叫“快要过年了”。

如今这火,在我心里只剩一簇将熄的余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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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门槛还是那样高。我抬脚迈进去的瞬间,竟有些恍惚——这动作,重复了三十年,可哪一次,我真正是“迈回来”了呢?父亲在院里劈柴,斧头扬起,落下,声音沉钝,像岁月本身。他看见我,只点点头:“回来了。”三个字,轻得像灶膛里飘出的烟。

母亲在灶间忙。蒸汽氤氲,模糊了她佝偻的轮廓。我忽然想起,我从未认真看过她是如何把那些米、那些面,变成“年”的形状的。我只知道吃,只知道在电话里说“妈,今年忙,不回去了”。那些复杂的仪式:请家堂,祭灶神,守岁,发纸马……它们在我这里,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剪影。而父母,还在一板一眼地做着,像守护最后一座烽火台的戍卒。

除夕夜,炮仗声稀了。零零落落的,像迟暮老人的咳嗽。春晚还在放,可屋里只剩下父母和电视对白的回响。我低头看手机,朋友圈里热闹非凡,可这份热闹,穿不透这山村的夜。父亲忽然说:“你看,那个演小品的,是不是以前常来的那个?”我抬头,屏幕上的面孔年轻而陌生。

那一刻我明白了:不是年味淡了,是我走远了。我把魂儿落在了城里写字楼的格子间,落在通勤地铁的拥挤里,落在每月按时到来的房贷短信上。我带不回一颗完整的、能盛得下“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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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磕头拜年。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那“咚”的一声,像叩问。我问谁呢?问这片日渐老去的土地?问那些在岁月里逐渐失传的仪式?还是问这个跪在地上、已然不知该如何跪得虔诚的自己?

长辈的手,枯如松枝,扶我起来,往我口袋里塞进一把花生、几颗糖。那温度和重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我的手,接得住糖,却接不住那份手艺背后的、沉甸甸的“传”了。

初二清晨,离家的雾很重。车发动时,父母站在老屋前,身影缩成两个模糊的点。我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那梯田的荒草,漫过了他们的脚踝,漫过了老屋的门槛,漫过我整个摇摇欲坠的乡愁。

车子驶出山口。手机有了信号,叮叮咚咚涌进一堆拜年信息和未读邮件。我闭上眼,心里默念:

愿父母身体,硬朗如门前那棵老槐,在风雨里再站些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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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故乡,不只是一张在记忆里褪色的地图,而能有新的根须,扎进时代坚硬的土壤。

愿我自己——这个愿望最大,也最虚——愿我能时常找回那条“归家”的路,不只在腊月二十八,更在每个魂不守舍的日常。愿我能记住祭灶的糖瓜有多黏,记住守岁的烛火有多暖,记住来处,才能看清归途。

路在前方蜿蜒,像一道巨大的、无解的填空题。而我,和无数个我,是那支不断书写又不断涂改的笔。我们写下生计,写下前程,却常常忘了,最先要写下的,是那串能够带我们找到回家之路的、密码一样的古老习俗。

故乡在反光镜里越来越远。我知道,当我明年,或后年再回来时,荒草或许会更高。但总有些东西,必须像父亲劈下的柴,一斧头一斧头,在荒芜中劈出一条小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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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小径的名字,大概就叫“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