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畲族乡村为舞台“策展”，是什么效果？丨乡村振兴深调研·探寻粤韵乡愁①
站在河源和平县东水镇增坑村的高点向西远眺，一条小路划开群山，到远处骤然变陡，通天般消失在天际线上。
这条“通天路”，曾是增坑村民走出大山的共同记忆。路这头，是故乡的茶园；路那头，则是生活的希望。
“年轻时，我发誓要沿着这条路走出大山；到两年前，目标变成了回到这里。”增坑村支委蓝锦浪动情地说。
心态的变化，开始于2016年的脱贫攻坚战，增坑村从偏远村寨蝶变为城镇周边的世外桃源，游客多了，回来的村民也越来越多。随着“乡村品牌推手”——邻村青年欧阳日烈的归来，沉睡多年的畲族文化资源被重新激活，标志性的蓝色图案、悠扬的采茶山歌、东江纵队的红色记忆……这些承载着“最小畲寨”共同乡愁的文化元素，正和畲族古老的凤凰图腾一起，重新回到居民的生活中。
挖掘乡村多元价值，重点发展乡村休闲旅游等产业；保护特色民族村寨……2月22日，中央一号文件重磅发布，提出一系列重要政策，给增坑村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
▋乡村变美重聚人气
在蓝锦浪的记忆里，到镇里上学要沿着这条“通天路”步行24公里，在家吃完早饭出发，走到学校往往已近傍晚。
纵然路途艰险漫长，但“走出大山”仍是彼时多数村里人的第一选择——村里太穷了。
增坑村是广东的脱贫村之一，全村总面积2535亩，耕地面积仅170亩，位于东水镇最西南端，全村100多户居民均为蓝姓畲族，直到2017年，村集体经济收入仅1万多元一年。
和大多数村里人一样，蓝锦浪年轻时选择走出大山讨生活，在外工作了近20年。2018年，蓝锦浪回到增坑村，村庄面貌的改善让他大为惊讶：“以前怎么没觉得住在村里这么舒服？”
原来，自2016年脱贫攻坚战起，在定点帮扶单位深圳市福田公安分局、深圳市保安公司的支持下，增坑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最令蓝锦浪印象深刻的，是祖宅“光第里”门口的一片空地。
“2016年以前的一段时间里，这片空地上是杂乱的芭蕉树和一人多高的杂草，根本看不到村庄对面的情况。”蓝锦浪说。
而此番回乡，这片空地被改造成了广东万里碧道的一部分，荒草杂木被清理一空，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沿着河边栈道环视苍翠的群山，开阔的视野让蓝锦浪眼前一亮。他决定回来盖房子长居，选址正是出村小路的起点。
对于长住村中的村民蓝新强而言，增坑村乡村风貌提升带来的便利则是实实在在的。为了发展当地优势的茶叶产业，村里修建了便于采茶的环山公路，汽车可以开进茶园，大大方便了村民。
“采摘春茶时正逢雨季，村里还专门沿路修建了两个避雨亭，采茶时可以休息，甚至有炉灶可以做饭。”蓝新强说。
与回乡村民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邻村青年欧阳日烈。
在珠三角打拼多年，欧阳日烈在2017年回到家乡。作为隔壁村的邻居，欧阳日烈十分了解增坑村的“家底”。根据多年的活动策划经验，欧阳日烈发现，增坑村的明山秀水可以与当地绵延数百年的畲族茶文化结合，形成自身独特的文化品牌。
▋“乡村推手”孵化畲族品牌
打造品牌需要“拳头产品”，当时增坑村的春茶正准备采收，欧阳日烈准备瞄准这一时机举办采茶节，让周边市民看看这个清净的世外桃源，尝尝畲族特色的精品绿茶。
然而，设想刚刚成形，问题就摆在了欧阳日烈的眼前。
首先，采茶节的时间是工作日，绝大多数村民在外工作，村里只有100余人；其次，增坑村的居民虽然都是畲族，但生活及风俗习惯与当地汉族无太大差异。
筹办畲族服饰容易，但怎么让村民们回来，重新拾起畲族民俗，唱起畲族山歌呢？
一筹莫展之际，欧阳日烈找到了当地的村干部和乡贤。此时，村党支部书记蓝小卫也正在为村庄“造血”能力不足而发愁，两人碰面后一拍即合，当即开始召集村民开会商讨。
“开大会时，蓝书记站在桌子上说服村里老人，让他们喊家人回来；村里乡贤则跑遍全省跟外出村民做工作。”欧阳日烈回忆。
增坑村“一村一姓”，凝聚力强，大家也很快发现了其中的机会，纷纷答应回乡。
蓝小卫在召集村民，欧阳日烈则研究了全国各地举办的少数民族活动，为增坑村谱写了一首畲族迎客歌，开始手把手教村民们唱歌、跳舞、做活动。“畲族群众个性开朗，加上增坑村有每年举办春节晚会的传统，大家一下就学会了。”欧阳日烈说。
一时间，增坑弥漫的茶香里回荡着古老的曲调歌谣；翠绿的茶园中，畲族标志性的蓝色重新开始舞动。
“附近有采茶节！”消息迅速在周边乡镇流传开来。
活动当天，数千名游客、记者、自媒体和70多名摄影师涌入只有800名居民的增坑村，热闹非凡。沿用该模式，增坑村在首届中国农民丰收节时再次成功策划了一场丰收节活动。
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支持农民自发组织开展村歌、“村晚”、广场舞、趣味运动会等体现农耕农趣农味的文化体育活动，正是这些活动，让“最小畲寨”的品牌一炮而红，也为增坑村带来了充分的长尾效应。
旅客向亲朋好友介绍这个畲族村，摄影师的作品在网络上广为流传。数年过去，在粤北竞争激烈的绿茶赛道中，增坑“盘王茶”以畲族特色独辟蹊径，单价几乎翻倍还供不应求。“2022年的茶叶已经订完了！”“客户已经下了50万元定金！”村中走访时，许多村民都来向记者“报喜”。
甚至，“远”这一传统劣势也变成了“近”的优势。
“增坑村位于龙川、和平、连平三县交界，从三个县城或河源市区过来的路程都在一小时左右，这正是周末度假的合适距离。”蓝小卫说。近年来，增坑建起了一间民宿，畲族特色和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环境吸引着周边居民前来享受周末的闲暇时光。
优美环境、茶叶产业和畲族特色结合，让增坑村集体经济收入从2017年的不到2万元迅速增至如今的40多万元，增长超过20倍。
▋亟待新一轮乡村风貌提升
几场活动的成功举办，让村里人都认识了这个扛着摄影设备，满口“赛道”“赋能”“差异化”等互联网语言的欧阳日烈，但近两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村里刚刚兴起的各类活动受到影响，持续19年的“增坑春晚”也于近两年转入线上。记者日前走访增坑村时，原本计划来游玩的一批外地旅客因疫情退订了民宿房间。
活动、住宿等线下场景无法稳定供应，村里收入变现的渠道再度回到了茶叶销售唱主角的情况。欧阳日烈仍用经营视频号等方式维持着增坑村的热度，在与记者的交流中，他也萌生了把故事做在产品里的想法。
“能不能用绿茶做糖果，或者设计一些畲族特色文创产品呢？”欧阳日烈说，增坑的公路马上就可以连通周边三个县，如有工厂可以一同合作，辐射效应不可低估。
事实上，打造乡村振兴示范带的工作已在全省展开，累计建成肇庆封开等5条省际廊道，打造了佛山“百里芳华”、茂名“精彩100里”、汕尾“蚝情万丈”和陆丰“滨海走廊”等200多条美丽乡村风貌带、570多条美丽乡村精品线路。
蓝小卫则把工作重点放在了新一轮乡村风貌提升上，正与当地规划机构合作开展外立面改造，不少民居的外墙绘上了白底蓝色图样的畲族装饰。
“整体外立面改造预计于今年完成。”蓝小卫说。
此外，蓝锦浪的祖宅“光第里”是昔日东江纵队的活动据点，增坑正在重新加以修葺。未来，红色文化有望成为增坑村新的品牌特色。
纵观全省，村容村貌的改善作用已在实践中得到证实。比如韶关乐昌市北乡镇就通过改善村道，建设大规模交易市场，整治泥砖房等方式，充分激活本地特色的香芋、马蹄资源。年轻人也回到环境优美的家乡生活，给镇里带来了电商等时髦的新业态，让该镇的香芋马蹄远销至欧洲。
在欧阳日烈看来，全省各地的实践印证着类似的规律，虽然不同村庄各有特色，但依托美丽风貌，利用乡土智慧，配合现代手段，打造乡村品牌，应是可复制的方法。
循着这一思路，欧阳日烈有了新的主意：通过“一米菜园”等形式，将村中零碎土地出租给城市居民，由村民进行种植管理，让城里人吃上自己种的新鲜菜……
随着中央一号文件提出稳妥有序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等一系列改革政策，欧阳日烈的这些愿景有望在未来成为现实。
▼智库观察
美丽乡村要用起来
从“无人不想走”的偏僻山村，到“大家都想回”的最美畲寨，增坑村集体收入增长20多倍的背后揭示着一个道理：乡村风貌要变美，美丽乡村也要用起来。
如今，随着互联网技术飞速进步，乡村风貌的显著提升，美丽乡村本身便是留住乡愁、唤起乡愁的最佳载体。对于广大游客而言，他们需要有地方承载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田园梦”；对于本地村民而言，他们渴望自己的家园美丽而充满机遇，而不必异乡漂泊，求存维生。
而要让美丽乡村物尽其用，从乡村规划之初便要充分考虑当地的资源禀赋和居民诉求。罔顾客观情况，硬造美丽“空中楼阁”，不仅容易招致村里人反感，在后期品牌创建和推广时也会陷入被动。
若每处乡村都生搬硬套某种模式，遍地洋楼吊脚楼，满街文创特产店，游客为何不直接去这些模式所在地？半生漂泊江湖远，归来故乡如异乡，游子又往何处落叶归根？
因此，打造美丽乡村，乡村本身便是品牌“拳头产品”，需要“产品经理”“策展人”梳理乡村资源禀赋，突出不同乡村的不同特色，以实现乡村品牌主题化、差异化发展。这也是避免“千村一面”，留住最美乡愁的题中之义。
【记者】邵一弘
【摄影/摄像】罗一飞
【剪辑】万稳龙
【策划统筹】王溪勇 黄应来 黄进
【新媒体统筹】肖文舸
【出品】广东乡村振兴智库
【编者按】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扎实稳妥推进乡村建设，统筹城镇和村庄布局，加快推进有条件有需求的村庄编制村庄规划，开展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保护特色民族村寨，实施“拯救老屋行动”。日前，广东乡村振兴智库对全省多个典型村庄进行深入走访调研，了解我省乡村建设情况，即日起在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推出“乡村振兴深调研·探寻粤韵乡愁”系列报道，敬请垂注。
【作者】 邵一弘；罗一飞；万稳龙
广东乡村振兴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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