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清浅

电视剧《人世间》里周志刚作为三个孩子的父亲太难了，每个孩子都觉得他偏心，觉得他不疼爱自己，更疼爱另外两个，但其实三个孩子他都疼爱。只是他也是俗人，有时候也有私心，再则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个体差异总是存在的，而他的三个孩子的差距又特别明显，对待的方式又因人而异，在某些时候确实会给孩子那样的感觉。对兄妹三的差距，看似最难过的是最普通的周秉昆、郑娟夫妇，但其实周志刚比周秉昆他们还难过，外人看到的也只是他表面的风光，并不知道他内心的苦闷。

周志刚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周秉义，第二个孩子是女儿周蓉，第三个孩子是儿子周秉昆，这样的性别顺序是允许生多个孩子的时代里，很多人所羡慕的。头胎得子夫妻双方不会有压力，总算把香火延续上了；二胎女儿，有儿有女，凑成个好，完美；那个时候传宗接代、多子多福的思想还比较重，如果三胎再是儿子最好不过，周秉昆的出生显然满足了这样的愿望。

然而生儿育女、繁衍生息可不是顺序好了就能一生幸福无忧的，后面还要面对很多很多的酸甜苦辣，比较突出且棘手的就是平衡问题，虽说是一母同胞，但差异多少会存在。对很多父母来说，总是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总会对某个孩子特别疼爱，而对某个孩子则很一般。周志刚作为明事理的老党员，在这方面上倒没有太离谱的偏心，在他心里每个孩子都很重要，一样疼爱，可每个孩子有着个体差异啊，所以爱的方式难免不一样。

比如秉义作为长子特别成熟稳重，符合很多人对长子的期盼和想象，所以周志刚很少操心秉义的事，这给秉义的感觉就是爸爸最宠爱妹妹，最疼爱弟弟，对自己则比较冷淡。女儿周蓉聪明伶俐，又是独女，又排在秉义后面，周志刚对女儿是时时事事多让着，也让两个儿子多让着，也难怪秉义秉昆都觉得爸爸最爱的是周蓉。可周蓉却跟哥哥一样觉得弟弟更得父母疼爱。秉昆是三个孩子里最笨的，也是最小的，父母经常把他当小小孩看待，秉义周蓉也就都觉得父母最疼爱老幺了。可秉昆却不这么认为，总觉得自己是爸妈三个孩子里最蠢的，爸妈更爱的是聪明的、能满足他们虚荣心的哥哥姐姐。

这样的认知一直伴随着三兄妹。直到1980年春节，已经三十几岁的秉义跟秉昆闹了矛盾，跟周志刚之间也有点误会，父子俩在推心置腹中方知自己是爸爸最寄予厚望的孩子，还说周家的门面就靠他撑着了。

周志刚如此寄希望于秉义，一是因为老旧思想在作祟，认为周蓉是女儿，是嫁给别人的，孩子也是跟别人家姓，女儿的儿子是外孙，儿子的儿子才是孙子，所以无论周蓉多么的聪明有才华，他都不会把光宗耀祖的重任交到周蓉那里，二是秉义有这样的条件和实力，秉昆没有，秉义聪明稳重，当过兵，在兵团时还都升为副科了，后来又考上了北大，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北大学子，还有个省长岳父，而秉昆呢是别人说的笨小孩，学习成绩一直不怎么样，实际文化水平只有小学，在那个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时代，显然秉昆是没法通过上大学改变命运的，而秉昆又那么老实，没法像乔春燕那样靠着世故圆滑当上官，也没有个高干出身的岳父，这就意味着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秉昆可能一生只能呆在光字片了，出不去了。

或许正是知道了自己是周家的希望，至少是一家之主周志刚选中的挑重担的接班人，加上先前因给妹妹的同学蔡晓光读大学的事求情，让岳父母心生嫌隙，生怕再生嫌隙的周秉义是坚决不让周家人沾他的光，就怕毁他仕途，无法光耀周家门楣。所以接下来的周秉义，特别珍惜自己的羽翼，显得有点不近人情，还声明家里有什么事不要通过他这特殊渠道，铁了心要尽周家女婿冯化成所说的第二种孝——养心智。周家人虽觉得别扭，但也尽可能地显示出理解，哪怕在某些时候也有赌气成分在里头，这点上在秉昆身上表现比较明显。于是，不管是周秉昆找工作，还是在买房子上栽了跟头，哪怕是周志刚病倒，周秉昆都不向哥哥求助。周秉义因工作忙碌，又是住岳母家，虽与父母同一个城市，但陪伴父母的时间却十分有限，不比常年在外很少回家的周蓉多到哪里去。

周志刚是至死也没从大儿子那里享受到多少亲情温暖，所得到的不过是表面的体面。他应该打死都想不到，所谓的光宗耀祖要忍受那么多的亲情断离，好在他还有个平庸的儿子秉昆一直尽孝膝前，享受到了冯化成所说的第一种孝——养口体，不然只能过着老无所依的孤独日子了，他将像现在的一部分老人那样，虽然物质生活上不缺什么，但精神上极其孤独，无所慰籍。

对于秉昆秉义兄弟俩的差距，周志刚曾经也是对秉昆恨铁不成钢，每次走出去说起儿女，听着别人羡慕他有秉义、周蓉这样的儿女时，他多希望周家老疙瘩秉昆也能像哥哥姐姐那样，甚至在某个时候可能还想过宁愿没有秉昆这样的儿子，这样就不会有现在明显的对比了。可当看着秉昆因左邻右舍都是夸他哥哥姐姐，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失落、自卑时又是那么的难过，不管秉昆怎么笨、怎么蠢、怎么不出色，不也是自己的孩子吗，岂能因他不优秀就不认作儿子了呢。何况平心而论，这些年，如果没有秉昆夫妇的默默付出，伺候病躺在床两年多的老婆李素华，照顾周楠、冯玥，李素华醒过来后又一直陪伴着，秉义和周蓉哪能安心考大学、读大学、搞事业呢。

但左邻右舍未必都能明事理啊，他们的眼睛总是盯着别人的风光，期待哪天也能像他那样家里出两个北大学子，儿子攀上省长女儿，女儿嫁个北京人，还是诗人，年纪轻轻就评上副教授，至于像郑娟这样的好儿媳、秉昆这样的大孝子倘若不是遭遇了特别严重的不孝是可以忽略的。毕竟对他们来说秉义周蓉这样的风光离他们太遥远了，而孝道上多少沾了点边，虽说家里的儿媳没郑娟好，但也不是太差，儿子虽不是特别孝顺，但也不算太糟糕，家里也没有李素华这样的植物人，需要考验儿子儿媳的孝心程度。人总是这样的，够不着的东西才会仰望那些拥有的人，但凡能沾上边的就不那么珍贵了。只有等他们拥有周志刚这样的经历时，才会觉得儿女远走高飞有所成就，让父母以此为荣的养心智之孝可不如伺候在父母身边、照顾衣食住行的养口体之孝实在。

不过，周志刚还没过起退休生活时他还是更看重养心智之孝的，所以周蓉打算不考研，大学毕业就回吉春伺候妈妈李素华时，他坚决反对。待退休后，方知秉昆的养口体之孝更实在，对秉昆为周家的付出以及给他们夫妇的温暖也才感受更真切。是的，秉义和周蓉是优秀，是让他脸上有光了，可他老了，需要人陪伴和照顾，面子能当饭吃吗，他孤独时面子能给他消除寂寞吗，他需要照顾时面子能伸出手脚来照顾他吗，不能啊。最终陪他身边的，能照顾他，能让他老有所依、儿孙绕膝的只有秉昆，被外人忽略、轻视，曾被自己嫌弃的秉昆。

这些他也只能想在心里，不能说，秉义也是儿子，也有难处，因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没法像秉义岳父母那样给秉义事业铺路，而周家又跟郝家相差那么大，秉义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何况他当初又对秉义寄予厚望，无论如何他是不能抱怨秉义的。至于周蓉，周蓉是女儿，倘若嫁得近，隔三差五回娘家看看是幸运，嫁得远，常年不回家是命，在这方面上他命不好，怪不得谁。周蓉任性，当初选的男人离家很远，最后还辜负了她，而这里头也有周蓉的原因在里头，周蓉留家里于她而言也是尴尬，只能怪命了，或者怪他当年太惯着周蓉了。至于秉昆，他是可以多说些好话安慰秉昆的，可他到底改变不了外人对秉昆的偏见，也改变不了这份偏见对秉昆的伤害，他除了劝秉昆说，你哥姐是优秀，是给老周家长脸了，但就你最孝顺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周志刚的一生看似圆满，享受了养心智与养口体之孝，其实不然。早年为养活一大家子常年奔波在外，退休回来后三个子女就小儿子周秉昆陪在身边，那个按照世俗标准评判最平庸的儿子陪伴，而两个最出色的孩子周秉义和周蓉除了给他面子上的荣光外，并没有伺候在旁几天，他甚至还不得不面对三个孩子因客观存在的差距所存在的误解或嫌隙。

周秉昆始终觉得周秉义更在乎省长女婿的头衔，并为走上更高阶层刻意与周家人保持距离，更对周秉义给周志刚带来的怕有所不满。尽管周秉义和周志刚解释过，也表示过不要拿他当外人，但如他分析的周家和郝家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两家人是不可能像平常亲家那样走动的，放到他个人身上也如此，他是省长女婿、高级干部，周志刚怎么可能会像对秉昆那样在他面前做一家之主呢，只会把自己当成老小孩，一切为儿（秉义）是从。周蓉虽不会在社会地位上给弟弟和爸爸压力，但被惯坏了的她不够懂事，对家事不够上心，相反还让家人操心。这就是真实的人世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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