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城北有一座福来客栈,规模尚可,有两座二层小楼并一处院子,生意十分兴隆。客栈老板姓蒋名明勇,已是年近花甲之人,生得又矮又胖,有一张包子似的圆脸和一个大大的酒糟鼻,总是笑眯眯的和人说话,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大家都叫他老蒋。他妻子已逝,膝下只有一子,已娶了媳妇,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倒也和顺。
一个冬日,狂风大作,鹅毛大雪下个不停,直至第二天早上才风停雪霁,老蒋早早地就开了店门,招呼几个伙计打扫门前积雪,却蓦地发现门廊处竟躺着一个人。看那人骨瘦如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还盖着一层积雪,显然是冻倒在此的流民。有个伙计上前探了下鼻息,发现人还活着,只是已经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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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此人虽说看上去和善,但骨子里却是自私刻薄,哪想管这闲事?刚想叫伙计把人挪走,但又发现有几个邻居正向这边张望,素来好面子的他怕落个见死不救的坏名声,只好不情不愿地让几个伙计,将这人抬进后院柴房救治。
也是这人命大,在被灌了几口热姜汤后,居然就醒转过来,而且醒来不久就立马抱住老蒋的大腿,又是感恩又是哭求收留,声音娇娇滴滴的,大家这才发现她竟是个年轻女子。
老蒋本来对此人甚是厌恶,但此刻被抱着大腿一通哀求,又想到她是个年轻女子,心里不知怎的就是一软,当场答应了将她留在店中。
却说这女子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自称姓孔名红莲,乃襄阳人氏,只因家中遭了变故,随家人外出投靠亲友,哪晓得半途遇虎,一家人为避虎而失散,她孤身一人,身边又多少无盘缠,好不容易来到青阳城,已是身无分文了。为谋生只得沿街向商铺询问是否需要雇工,但一天下来毫无所获,偏偏又赶上天降大雪,她又冷又饿又累,走到福来客栈门前时,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客栈门外。
如今蒙老蒋搭救收留,她自是喜出望外,感激不尽。自留在客栈后,终日一口一个恩公叫老蒋,总喜欢在老蒋面前献殷勤,不是抢着替他浆洗打扫,就是替他捏肩捶背,把个老蒋伺候的十分周到。虽说她长得算不上十分俊美,但也有个几分姿色,加上伶牙俐齿,处事圆滑,手脚又麻利,颇为讨人喜欢。
而那老蒋已是当了好几年的鳏夫,儿子儿媳虽说还算孝顺,但終不如枕边人贴心。而且他常见儿子儿媳夫妻恩爱,想到自己形单影只,心里颇有些失落感,这些日子被那孔红莲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一番殷勤相待,顿时动了心思,想要娶她做个填房老婆。
谁知道他刚把这打算和儿子儿媳一说,立即遭到两人的激烈反对,儿子觉得他们两人一来年纪太过悬殊,二来觉得那孔红莲来历有些不明不白,而且她一个劲的讨好自己家老爹,感觉别有用心;儿媳妇也觉得孔红莲举止有些轻佻放浪,动不动就对几个年轻伙计抛媚眼,不像个正经女子。
三人只谈得不欢而散,而这番话却正好被那孔红莲偷偷听去,她顿时怒从心起。原来她亦早有此心,倒不是看中了老蒋其人,而是看中蒋家家境殷实,想在此安身立命,却又不甘只当个奴婢下人,一心要做这蒋家的当家主母,所以才在老蒋面前大肆讨好,此刻她听得老蒋的儿子儿媳对自己的不满之言,气恼之下同时想出了一条毒计。
一日,老蒋的儿子从外面办事归来,因天气炎热,汗流浃背,就吩咐妻子去烧水给自己洗浴,他自己则去房中脱衣等侯,刚脱下外衣,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响,他初时还以为是妻子送水来了,刚打开门却见孔红莲端着一盆水,衣着单薄的笑盈盈的站在门外,嘴中说到知道少东家要洗浴,所以特来送水。
他正想说男女有别,此举不妥,却被那孔红莲一盆水当头泼下,淋得全身湿透,正惊讶间,却见那孔红莲扔下水盆,撕烂自己身上的衣物,打散自己的头发,扑倒在地高声嚎啕起来,老蒋的儿子被弄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而老蒋和众人亦是闻声而至,见此情景都是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何事。那孔红莲不等老蒋的儿子开口,就抽抽嗒嗒地讲述了自己好心为少东家送水洗浴,谁知道少东家见她穿得单薄,竟起了歪念,说要和她来个共浴,她一气之下用水泼了少东家,就被少东家打倒在地,扯坏了她的衣服,要不是大家及时赶来,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这一番话只听得老蒋父子怒气冲天,老蒋气的是儿子不让自己续娶此女,却是自己对人家动了歪心;而儿子气的是此女居然血口喷人,用这种方法诬陷自己,于是一时间他丧失了理智,扑上去要痛打孔红莲,老蒋却将孔红莲护在身后,还拿起木棒要痛打儿子,几个店伙慌得拦了这个,拦那个,乱做一团。混乱中儿子一个不小心竟将自家老爹给打倒在地上,痛得老蒋只喊哎呦,一场闹剧这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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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闹,老蒋觉得儿子不但阻拦自己续娶,还做出这种下流之举,最重要的是还敢打自己,如此忤逆不孝之子留之何用?还不如赶了出去。而儿子也觉得自家老爹一把年纪了,还老想着要娶年轻女子,而且还只听那毒妇一面之词,任由她诬陷自己,全不念父子情义,实在令人寒心不已,于是父子俩又大吵一番后,彻底绝裂。儿子含恨带着妻子离家,远走他乡去也。
而老蒋对此却是毫不在意,没过多久就将那孔红莲风光娶进门,做了填房之妻。
婚后那孔红莲愈加殷勤献媚,只把个老蒋哄得心花怒放又晕晕乎乎,大小诸事全都听从于她,真可谓是百依百顺,爱如珍宝。
只是老蒋却不知,那孔红莲原本是个生性淫荡之女,惯会偷人养汉,因此被原夫家休弃赶出,娘家亦不容她,所以才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此前所言的身世,俱是谎言。
如今她和老蒋成亲不过半年有余,就开始故态复萌,嫌弃老蒋老迈,勾搭起店中伙计来。
那几个伙计一来见过她对付蒋家儿子的手段,晓得这女人不好惹,二来嘛,这种事情自家并不吃亏,反倒是有便宜可沾,既然如此又何必拒绝?于是,一时间店伙们人人与她有奸,个个和她有情,就像妓女伺候恩客一样把这孔红莲哄得欢天喜地。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孔红莲和店伙们的这番作为,终于被老蒋所察觉。他勃然大怒,痛悔自己误娶此等淫妇,想要休掉孔红莲,赶走那几个店伙。
然而却是为时已晚,孔红莲和那几个伙计早已将他架空,不仅整个福来客栈已无人再听他使唤差遣,他本人的一举一动亦被把控,连去邻居家走动都不行。对外只说他突患重病,卧床不起,实则是将他软禁在房内,每日只供给一餐,还都是些残羹剩饭,真是苦不堪言。过了没多久,老蒋就变得面黄肌瘦,无精打采,真个卧床不起了。偶有友人前来探望,孔红莲就立即装出一副贤妻模样,在床前伺候汤药,十分周到。来人不知究里,还夸奖孔红莲贤惠,老蒋只听得心如刀绞,却又不敢开口辩解,怕那孔红莲一怒之下,直接结果了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老蒋每日度日如年,终日盼望找机会出苦海。
转眼间又到八月间,这一日大雨倾盆,到得午夜时分才风停雨息。此时,客栈中的人都已睡着,只有老蒋一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忽然,他听见院中传来一阵奇怪的的笃笃的声音,他好奇心起,忍不住趴在窗边,舔破窗纸向外窥探,一看不打紧,着实吓了他一跳。
只见院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七个人,七个十分奇怪的人。他们如同盲人一样后者伸出左手搭着前者的肩膀,由第一个人带路,在院中缓缓而行。而且俱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破旧的黑色蓑衣,头带斗笠,赤脚。右手提着灯笼,最前面的人拿着竹杖。而那的笃声,正是那人手中的竹杖点地的声音。
这些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进来的?莫非是强盗,可强盗有这样的么?老蒋正自奇怪,却见那边屋孔红莲披衣走了出来,显是也听见动静出来查看,在她身旁还有一个店伙,显然是今夜一起睡的。
贱人!老蒋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却听孔红莲惊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家里?”
那七人静默不语,店伙毕竟是个男人,又有心在孔红莲面前表现,操起一根木棒就要向其中一人砸去,然而他棒还没落下,就见那为首之人竹竿一点,他整个人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的老远,再无动静。
孔红莲几曾见过这种场面,惊呼一声扭身就想逃,却哪里跑得脱,只见那七人中缓缓走出一人,扬起手中灯笼照向她,用难听之极的声音缓缓道:“淫欲之人当受剥皮之刑!”
话音刚落,孔红莲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她想挣扎却动弹不得,想喊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身上剧痛难忍,那痛苦没有任何语言所能形容……很快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那提灯笼照她的人,等到孔红莲气绝身亡后,便向其余六人拱了拱手,像是在作别,其余六人亦拱手回礼,似是在道贺,随即便化为一缕青烟消逝而去,只留灯笼和衣物,而那本已被剥皮而死的孔红莲,她的尸身却又动了起来,穿戴上那人留下的衣物,提着灯笼和其余六人站在了一起。
躲在窗后的老蒋,看着眼前这诡异而可怕的一幕,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只因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古老而可怕的传说——
七人众!
传说中,每当八月,一个深夜会出现7个人,确切地说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人,也不是妖魔鬼怪,更不是神仙,只是对应着人的七种恶行,暴食、贪婪、懒惰、骄傲、淫欲、愤怒、嫉妒,只要有人身犯这七条中的一条,并且罪行深重时,他们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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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没人见过他们,因为凡是看见他们而又有过七种恶行的人就会被他们抓过来充当替身,然后无休止地走在人世上,一直到能找到下一个犯罪之人。
原来这个传说竟是真的,七人众真的存在,而且还出现在自己眼前,老蒋只觉得全身冷汗涔涔,如坠冰窟,偏偏这时他又发现那七人众中为首的那人似是在向他这边看来,他顿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二天,人们惊奇的发现,福来客栈的风骚美貌的老板娘孔红莲不见了,还有一个店伙不明不白的死去了,而店老板老蒋则是疯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回答,只是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莫作恶,作恶小心七人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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