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其国

1930年，美国出现了一股“中国京剧热”——或曰“梅兰芳热”。原来这年年初，京剧大师梅兰芳携中国古老的京剧艺术，第一次走进美国；这也是中国京剧第—次在西方国家亮相。中国古老的京剧艺术，在大洋彼岸受到如热烈的欢迎，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响，不仅中国人没有想到，也被西方人认为是一个奇迹。然而，这一文化盛事从缘起、策划、准备、直至成功，却经历了许多波折，而且有几次都险遭夭折，最后幸亏得到曾任中国银行总裁的冯耿光鼎力相助，才终于成行。

PART 01

赴美演出上议程

梅兰芳 戏照

1921年，美国驻华公使保尔·芮恩施即将卸任回国，时任北洋政府总统的徐世昌为他设宴饯行。酒过数巡，芮恩施在又—次举杯祝酒时，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梅兰芳演的京剧《嫦娥奔月》，于是趁兴建议请梅兰芳往美国表演，让美国人看看中国的传统艺术。后来由当时也参加饯行宴会的民国要人叶恭绰将芮恩施的这番话转告给了梅兰芳和齐如山，一心想弘扬和光大中国京剧艺术的梅、齐二人听了不由怦然心动，当时以为这只是芮恩施一己的想法，但携京剧赴美演出的心愿，从此植入了梅、齐二人脑中。

1926年，又一任美国驻华公使约翰·麦克慕雷在一次与梅兰芳的会晤中，当面向梅兰芳提议，是不是能够携中国京剧赴美演出？正是这次对话，促使梅兰芳真正有了携京剧赴美演出的动议。这样的动议当然也是他的挚友齐如山心向往之的。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从动议的产生到最后成行，整整花去六七年时间。而且如果不是各方人士、各界朋友施以援手，这一动议差点化为泡影。

且说当时美国有个由中美学者共同发起组成的华美协进社，其主要成员有胡适、张伯梦、梅贻琦、杜威、孟禄等。它得到美联邦政府教育部门的拨款和一些基金会的资助，是一个旨在促进中美文化交流的非营利性团体。这个团体在得知梅兰芳有赴美演出的意向后，决定向梅兰芳发出赴美邀请。这一决定后来即由张伯苓在国内的胞弟张彭春告知梅兰芳、齐如山。他向梅兰芳和齐如山建议由华美协进社主办访美演出。早就盼望能到美国观光的梅兰芳立刻欣然同意。“应该说，直到这时，梅兰芳携京剧赴美演出才正式进入实质性议程。

PART 02

经费成为拦路虎

梅兰芳与齐如山合影

然而赴美少不得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经费。齐如山曾道出，之所以赴美筹备前后约有七八年的工夫，一个重要原因，因为款项总没有筹好。为了筹措出国款项，齐如山他们确实动了不少脑筋，想了不少办法，但最初都没有成功。后来有一天，齐如山偶然与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谈起这事，后者问齐此行约需多少经费？齐回答说，大约10万左右。司徒雷登说，这件事情，是沟通中美两国文化的举动，按本校章程，或者可以提供一些帮助。齐如山听到这个消息，当然非常高兴，以为梅兰芳赴美演出一事可以落实了。可是结果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为此，他们想请司徒雷登为他们代借款5万，他们自己凑钱负担5万，最后这一计划还是落了空。连续几次筹款碰壁，梅兰芳很有点神色黯然，他对齐如山说，“赴美演出的事恐怕不易办成了。”齐如山立刻给他打气说，“您只管在戏剧上用功，不要因此扰乱心思。赴美主要以您的艺术为基础，基础稳固，别的事都可以解决。款项的事由我去跑，我相信总有路可走的。”

果然，就在齐如山说出这番话后的1929年春，经齐如山与老同盟会会员北平研究院院长李石曾商量后，决定向国内银行界请援，帮助梅兰芳筹措赴美演出经费。后来银行界伸出援手的就有曾任中国银行总裁的冯耿光。齐如山在《梅兰芳游美记》中曾写道，当初我与梅（兰芳）君，本想先借款出去，挣钱回来，再开办学校，然李石曾先生以为先办学校，比较容易入手些。于是商定由李石曾，周作民，王绍贤，傅泾波诸公连我，共同在北平筹五万元；其余的五万元，由钱新之，冯幼伟，吴震修诸公，在上海筹备。至此，款项一层，总算有了办法。”

这下或可以说一切皆解决了吧，且慢。齐如山继续写道，“当北平筹足五万元，梅剧团将要动身的前两天，接连接到美国几个电报，大约都说：‘美国现在发生金融恐慌，市面太坏，美金价一天比一天高，十万元之外，非再多筹几万元不可！’谁也料不到临时发生这种意外，但那时一切事已预备妥当，与美国接洽，已有定规，其势如箭在弦上，怎能不发呢？幸而冯幼伟君，费尽心力的张罗，银行界诸公的帮忙，居然在上海筹了十来万元之多，梅剧团这才能够上船，远渡大洋，往美国去了。”齐如山提到的冯幼君即冯耿光。

PART 03

银行跨界来助力

梅兰芳与冯耿光合影

冯耿光，字幼伟（幼微），广东中山县人，生于1882年。早年留学日本，为士官学校二期生，与蔡锷、蒋百里、唐在礼等为前后期同学，并与孙中山结识。回国后，任清禁卫军骑兵标统。宣统元年，清廷改制，设军谘府，冯耿光被调任第二厅厅长。辛亥议和时，被袁世凯派充北方代表团代表，直接参与南北议和。冯耿光在军谘府第二厅厅长任上，与总务厅厅长冯国璋私交不错。1915年11月，袁世凯恢复帝制，蔡锷在云南通电反对袁称帝。冯耿光受梁启超之托，去南京上将军府策反冯国璋，冯国璋乃通电逼袁退位。1916年6月袁病殁于新华宫，黎元洪接任总统，冯国璋任副总统。1917年7月，张勋复辟失败，冯国璋以副总统代理总统。他请冯耿光做陆军次长，冯耿光以自己不适宜做行政官为由婉辞。冯国璋说，你既不愿意做官，那就干银行吧，我请你担任中国银行总裁。

都就这样，1918年，冯耿光成了中国银行总裁；1922年改任中国银行常务董事；1926年再度被推为总裁；1928年起，专任中国银行常务董事。

冯耿光因光绪末年和梅兰芳的伯父梅雨田交往，从而与当时才14岁的梅兰芳相识的。冯耿光为人正直，富有爱国心，加之他又喜欢京剧，在梅兰芳携京剧赴美演出遇到经费困难时，他才毅然出面鼎力相助。结果，在上海筹得10万元。恰好美国剧作家哈布钦斯在纽约有一家剧场，听说中国京剧艺术家梅兰芳要到美国演出，当即表示，能为沟通中美两国文化出力，他不在乎钱，他愿意为梅兰芳赴美提供演出舞台。其时，美国驻华使馆的公使、参赞等也都表示全力支持。

1929年冬，眼看—切准备就绪，但意外还是出现了，那就是此时美国开始出现经济大萧条。在此情况下，一些好心的朋友劝梅兰放弃携京剧赴美演出计划，认为此去太冒险。但此时梅兰芳赴美决心已定。

当然，除了冯耿光的热心张罗，张彭春也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前文说过，出生于1892年的张彭春系著名教育家、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的胞弟。1910年，张彭春与赵元任、胡适等同船赴美留学，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教育学、哲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同时钻研戏剧理论和编导艺术。1916年回国。1920年代中期，张彭春担任清华学校教务长。此时他与梅兰芳相识，并把他引为良师益友。当时他们都不会想到，在1930年代梅兰芳的赴美演出中，张彭春发挥了他人无法替代的作用，这才真正使梅兰芳的赴美演出，臻于完美。

PART 04

盛况空前引轰动

梅兰芳出席我国驻美使馆的欢迎会合影

美国政界、商界、戏剧界等盛情招待梅兰芳团队访美

1930年初，梅兰芳赴美团共21人由京抵沪，在上海各界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会后，便从上海乘上了英国“加拿大皇后”号轮，驶向遥远的美国。

2月8日，梅兰芳一行终于到达纽约。梅兰芳的到达，引起美国许多政要的关注，为此，中国驻美公使伍朝枢决定举行一次演出招待会，约请梅兰芳先到华盛顿去演一场。2月14日

晚，梅兰芳首次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亮相，时任美国总统胡佛因公务不在华盛顿，副总统以下官员、各界人士500余人出席招待会并观看了演出。梅兰芳演出了《睛雯撕扇》，朱桂芳、刘连荣、王少亭演出了《青石山》，剧场气氛热烈，大受欢迎。

当时在美国讲学的张彭春也特地赶来，他认为外国人希望看到中国传统的东西，因此必须选择他们能够理解的故事。这番话让梅兰芳感到了在美国的演出，应该有一位既熟悉美国情况，又懂得中国京剧艺术的人当指导和参谋，而这个人自然非张彭春莫属。张彭春也表示愿意帮助梅，这样，张彭春就成了梅兰芳访美演出团的总顾问和总导演。

1930年2月17日，梅兰芳在纽约百老汇第四十九街戏院举行首场公演。开演前，张彭春身穿礼服上台，用英语向观众介绍中国京剧艺术的特点。接着由梅剧团邀请旅美华侨杨秀女士用英语报幕，并介绍和说明每出戏的剧情。未几，梅兰芳出场了。他一亮相，立刻激起了一片掌声，他那清越的歌喉，优美的扮相和身段更是受到观众的热烈追捧，谢幕竟达15次。

第二天，纽约各大报纸以极大的热情盛赞中国京剧和梅兰芳的表演艺术。梅兰芳的名字一夜间在纽约家喻户晓，戏票预售一空。继纽约演出后，梅兰芳还在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檀香山等城市进行了巡演，所到之处，无不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整个访美演出活动于7月结束后，梅兰芳一行乘日本“浅间丸”号轮回国，抵达上海已是8月。张彭春后来曾将梅兰芳此次赴美演出大获成功，总结归纳了三点原因，其中第二点就是梅兰芳出访前作了相当充分的准备。而这其中就蕴含有中国银行界诸公，尤其是冯耿光给予梅兰芳经济上的助力。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