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场”一词,对于出生于上世纪80年代之后的人而言,已经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词。但作为上世纪60、70年代出生的,对这个词却很有感情,一提起便成他们茶余饭后谈论“总角之宴”满满的回忆。
社场,即通常所说的“打谷场”,是大集体时代的产物。当时的农民叫“社员”,因而习惯性称集体的脱谷晒扬、保管饲养、分草分粮的场地叫“社场”。那时土地上的一切收成都归集体,再按照各家的劳动力及出工挣得的工分进行分配,所分得的粮食经常填不饱肚子,然而,这并不妨碍孩子们将它当作割草归来、散学之后的“欢乐园”。
社场的位置大都选择一个离村子不远的较大空地,两面或者三面一般有小河阻隔,成为天然的防护屏障,便于照看和管理。当时住在社场的除回不了城的个别“支青”,再就是每队都有的一两个鳏寡老汉,为队里照看场上收获的农作物及饲养耕牛,队上同样给记工分。养猪,队里一般有指定的社员作为饲养员。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社场上那一座座高高耸起的麦秸堆,从夏收垒起经过秋雨冬霜,直到春天才渐渐矮下去,有的甚至可接上新的麦秸。那是耕牛的口粮及牛棚大灶里所用的燃料。每当麦收季节,队里的男女老少齐聚社场,妇女们忙着摊晒和簸扬,男人们则选择场地边沿,把满场零零散散的麦秸一叉接一叉往一处堆。堆到一人多高后,便是考验男人们手上农活功夫时,因为需得有人爬到顶上接住下面抛来的麦秸秆,再摆布均匀用脚踩实,放不好草堆会塌掉,还得重来。站到上面的人,必引得大伙一番善意的嘲讽或玩笑。记忆中这时候大多是社场上的李姓鳏寡老人,他常在草堆得差不多人举叉过头时便悄无声息地上到了堆顶,我们当时都怀疑他有轻功,因为明明见他刚刚还在牛棚里铡草,一眨眼他就到了堆顶。见他上去,刚因塌堆哄笑吵闹的男人们又忙碌起来,一个挨着一个用力把大团麦秸用叉子顶上去,草堆随之越来越高、越来越圆、越来越尖,直至他再无法转身。就在孩儿们生怕他无法下来,欢叫声、嬉闹声越来越高时,他却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堆顶“嗖”地滑下,那草堆纹丝不动。就这么在夕阳下坠前,一溜排大小适中、整齐划一、圆堡一样的草堆列在了场边。
社场上最惬意的时光是在夏日午后,热辣辣的太阳高照头顶,社场四周柳树上的知了怕热似的停止长鸣,间或的短音也变得那样沙哑。老牛们或静卧槽间慢条斯理地反刍,或浸泡在场边不深的泥水塘里,用尾巴不时拍打一下叮咬的牛虻。对于暑期中的孩子们,这么热的天气却是快乐的开始,大人们劳累到中午难得找个树荫休息会,也就无暇顾及到他们。偷得这片刻的无拘无束,孩子们以大带小、姐走妹跟、哥跑弟随,一溜儿来到社场旁小河边,捡螺摸蚬、捕鱼捉虾、翻菱剥芡。胆子大的爬到临河的歪脖子树上,“啪”地一声从高处跃入河中,溅起一大片高高的水花,引得刚学会狗刨的孩子一声惊叹;促狭的还觅得水蛇在手中乱舞,吓得女孩子和胆小的“哇哇”大叫。等大人们醒来上工,刚刚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马上悄然退场,乖溜溜避到社场边的树荫下或牛棚里;有所收获的则带上战利品喜滋滋地溜回家。晚上大人们放工到家,即便看到桌上多出来的河鲜,知道又是调皮的孩子下了河,脾气大的多是狠狠瞪两眼,脾气好的则叮咛几句玩水安全,然后一切便在“滋溜滋溜”、“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里烟消云散。
社场上最忙碌的光景可算是秋收时节,黄豆、棒头(学名玉米)、稻谷、山芋陆续登场,队里便指派养牛老汉没日没夜在场上转悠,以防“爱小的”或是实在饿得慌的往家里夹顺。运到社场上的农作物都是直接从田头运过来的,需要社员们利用休息时间再加工才能成为粮食半成品,全部是手工劳作,劳动强度大、工作效率低。等到成为分发到家手中的劳动成果,不知得经多少手,过几道工序。特别是棒头,刚扳下来都带着皮壳,需要先去皮再摊地晾晒到干透,然后还要将棒头粒从芯上剥下,再晾晒到抓在手里捏得“嘎吱嘎吱”响,才算干透。
剥棒头粒是一年中男女老少齐上阵的时候,因为剥得的粒子归集体但不记工分,芯子则归自家作为劳动报酬。那是过年蒸馒头的最佳燃料,既熬火又耐烧,在那什么都紧缺的年月还是比较金贵的,平时一般人家舍不得烧。剥棒头粒“比赛”时间大都安排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午夜,当一轮金黄色的圆月从东方刚刚高过头顶,带锥拿刨、提篮拎筐的社员们一家接一家顺着门前的小路聚向社场,性急的人干脆吃过晚饭便聚到那聊起家长里短、讲起狐鬼神怪,等着队长的一声令下。母亲往往舍不得正在长身体的我们熬夜,总是让我们在天黑时先上铺休息,等到那一轮明镜高悬、月下的小路清晰可见时才将我们叫醒,急急地塞给我们昨天晚饭时预留下来的饼子,那是当宵夜和早饭的食物,等我们赶过去后社场上已是人头攒动、热火朝天。就这么在明月下一直干到东方发白、天色大亮,太阳晒得人有点发困,才叫停。等大人们装好棒头芯肩挑车推往家走时,才会想起还有那些放在草堆里睡觉的小孩子。
社场上最欢庆的日子应是年根岁底的那几天。进入腊月门,转眼就是年,腊八粥的香甜还没有飘走多远,腊月二十三“小年”已来到。这以后的几天里,队上的人家只要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项几乎都会聚到社场上,一来等着分配过年的物品,二来是凑凑结鱼塘、杀年猪的热闹。山芋或蚕豆、豌豆粉条是在秋风紧起来时准备的,利用牛棚里特有大灶的过筛煮制,社场四周搭起的木架上便挂满了晾晒着的条粉,经过一个秋季的累积,这时每家每户都能分到3-5斤不等。鱼塘是在“小年”前便安排分段打坝及抽水的,等顶头坝里的水抽得差不多了,河底一滩浅水里挤挤挨挨的便全是鲫鱼、鲤鱼、花鲢等,队长安排的男劳力不畏凌冽寒风及冰冷的河水,在大鱼刚刚露出脊梁时便踩进淤泥往岸上扔起来。待到塘底里的鱼捉得差不多、准备开坝口放第二段水进来时,岸上围观人群中几个半大孩子早就按捺不住,看准塘底的那埋在淤泥里的小鲫鱼或其他杂鱼飞似的冲下去,一把摁着赶紧跑回了岸上。
杀年猪分肉把过年的气氛推向最高潮,当3、5个汉子吆五喝六地从社场一角把养了近一年时间的肥猪摁倒,从猪圈里扎紧四蹄抬出时,看捕鱼的热情远不如围观杀猪的来劲。当“嗷”的一声猪叫进入人们耳膜,众人便“哗”的一下像从坝口流出的水一样涌到了摆着长条桌和长桶的场地,等着看杀猪佬的点喉放血、吹气褪毛及开膛挂片。当几头肥猪煺了黑毛变成白胖胖的肉身时,眼巴巴的孩子们仿佛已嗅到了肉香。队长按照每家每户人口把刚杀的猪、捞的鱼一摊一摊摆放好,再挨着叫户主名字。先领到鱼肉的人家便喜滋滋地提着鱼、拎着肉簇拥着一起回家去。渐渐地,社场上越来越冷落,到鱼和肉分完,社场已是一片寂静,黑黪黪的一片,而村子里则不时飘出了蒸鱼烧肉的油香味。
社场的衰落是从分田到户开始的,当每家每户将收成运到屋前自留田做的场地上脱粒、曝晒时,社场也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在搁置了一段时间后,随着新一轮土地分配,社场被复垦成了新的农田。
社场,承载着那个时代印记的事物,好像那一缕淡淡的幽香,时不时撩动起那一辈人的心房,生发出一丝丝甜蜜的向往。
作者:张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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