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的一天,在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道观河油麻岭村的大厚洼山上,几位民警正提着粮油食品,向大山深处走去。他们此行,是去看望一位已经在古墓里居住了30年的老人。
这位“古墓老人”名叫陶少堂,在当地算是名人了。
在墓穴里,陶少堂又一次接待了前来探望他的民警同志。不过和以前一样,老人仍旧谢绝了工作人员劝他搬到山下居住的好意。
图|道观河派出所民警探望陶少堂老人
面对民警,陶少堂直言:“下面的鬼太多了,吃人”。
他表示自己是不会搬下去的,毕竟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挺好的?
一辈子终身未娶,无儿无女,一个人蜷缩在这原是死人住的墓穴里整整30年,这叫挺好的?
不仅仅是工作人员,就连陶少堂身边的亲人也极不理解他的这种奇葩行为。
但实际上,旁人理解与否,对于陶少堂而言,“都无所谓了”。
图|陶少堂老人行走在山路上
众人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都随便他们。
如果有的选,陶少堂更希望众人误解他,宁愿众人带有怪异、鄙夷的眼神看他,尤其是身边的至亲之人。
因为这样能保证,他是安全的,他不会再和对方据理力争。
也能最大程度上保证,他14岁那年的那场悲剧不会再次上演。
1948年9月,年仅14岁的陶少堂正是因为要争那个所谓的“理”,最终酿成了大祸,进而导致了他今日的局面。
图|陶少堂老人坐在自己的“家”中
没有人生来就是如此,所到之处,不过都是选择而已。
从“求生无门”到“无所谓”,这条路,陶少堂经历了太多。
“我也是没得办法啊,但凡有的选,谁愿意和死人抢住处呢?”
回忆起当日那一幕,陶少堂心酸地说道。
古有绿林好汉被逼上梁山,今有陶少堂被迫入墓穴。
在那之前,陶少堂流浪了近30年。
他也想过在老家彻底定居下来,却不料走到自家门口时,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灰烬和废墟。
图|陶少堂老人
一问周围邻居才知,是他的几个堂兄弟放火烧掉的,他们觉得这座房子闲着也是闲着,还占位置,倒不如一把火烧了。
陶少堂知道一众亲戚都厌恶他,但没想到能厌恶他到这种地步。
陶少堂心想,或许在一众亲人眼里,在外面流浪了近30年的他早已不在人世间,就把这世界上唯一能容得下他的地方也一把火付之了灰烬。
这么一想,陶少堂刚才还准备找堂兄弟理论的气势,瞬间泄了下来。
“算了,随他去吧。”
就算理论了又能如何,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犹如年幼时,堂兄弟借着陶少堂父母双亡的身世肆意践踏他一样。
陶少堂从不过生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在1934年的哪天出生的。
自陶少堂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在和祖父母生活。
他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陶少堂一无所知。
“如果我的父亲母亲在,我的路应该走的不会这么难吧?”每每遇到困难,陶少堂总是会如此想到。
后来,在和祖父的一次聊天中,陶少堂偶然得知,原来在他刚记事的时候,父母就因病双双离世了。
周围的亲戚都觉得他是个丧门星,没有人想管他,是祖父母看不下去,心生怜悯,才把他带回家中,给他了一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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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一碗水,几口干粮,陶少堂才得以捡回了一条命,但也不过是留了条命苟延残喘而已。
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穷,饿肚子是陶少堂一天的常态。
因为常年营养不良,陶少堂的体格明显要比同龄人瘦小很多。
到了上学的年纪,陶少堂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去学校,自己则只能蹲在地上数石头玩儿。
因为不识字,没文化,陶少堂后来在社会上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
但对于这一点,陶少堂自始至终都没有怨恨过祖父母丝毫。
“人要懂得知足。”这是陶少堂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于陶少堂而言,祖父母能在自己粮食都不够吃的条件下,还能把他捡回家抚养,已是很不容易了。
陶少堂不敢,也不能再奢求祖父母为他掏钱,让他去学校上学。
人总是贪心的,年幼的孩子更是如此。
这一点不分年龄,不分年代——陶少堂纵然生活在战乱年代,但他想要的和当今幼龄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除了果腹的饭菜,他什么也没得到过,就是连最基本的尊重,陶少堂这从未感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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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少堂印象里最深的一件事,是他和亲戚家小孩之间的矛盾。
陶少堂后来为此无比懊悔——他这几个堂兄弟是这副德行,他的父母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无数次的反思,如果他能早一点意识到这个真相,他后来必然不会去趟那趟浑水,不趟那趟浑水,他就不会做出那个愚蠢的决定,自然也不会导致他今日的落魄局面。
终究是覆水难收,一步错,步步错。
陶少堂回忆说,当时他的几个堂兄弟和他年龄差不多大,但体格上要明显比他强壮很多,堂兄弟们因着他无父无母,会经常无故欺辱他。
受了委屈的陶少堂刚开始还会愤愤不平地反击回去,但无奈体格悬殊太大,没几下就会被堂兄弟一个过肩摔给放倒。
吃了一鼻子灰的陶少堂再遇到这种事,只能回家向祖父母倾诉。
遇到事先躲,先跑,先把委屈咽下去,不会想着再找任何人倾诉,这是陶少堂后来的处事原则。
“你说了也没用呀,说了别人也不会帮你,还会反过来嘲笑你一番。”
哭泣、示弱不会换来敌人的怜悯,只会让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力度更大。
这是陶少堂的那几个堂兄弟和祖父母教会他的生活经验。
在陶少堂向祖父母倾诉完委屈后,祖父母只是好言劝他。
“你就没人帮,不要去招惹那些孩子,看见他们你躲着点儿走就行了。”
再后来,祖父会直言:“那他怎么不去打别的孩子呢?肯定是你先招惹的他们,他们才反过来打你的,你自己乖点儿就行了。”
受害者有罪论自始至终都存在着,原因无他,只因人性从未改变过。
堂兄弟们的肆意欺凌,祖父的误会,无父无母的身世,多重夹击之下,陶少堂逐渐磨掉了自己身上的棱角,收回了所有的委屈,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好处是,陶少堂后来受到的欺凌愈发少了。
堂兄弟们看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觉得没了意思,便“好心”放过了他。
陶少堂得以过了几年安宁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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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与此同时,陶少堂因为长期封闭在角落里里,和人交流的次数一个月都没有几次,以至他的思维逐渐固化,极认死理。
陶少堂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没有黑白交界的灰色地带,他不懂得迂回曲直,至少在14岁以前,陶少堂一直都是如此。
也正是因着他这一局限,他在14岁那年做出了一个足以毁掉他终生的决定。
14岁那年,陶少堂的祖父母突然因病双双离世,陶少堂又成了无人怜惜的弃儿。
父母离世那年的惨状又一次在陶少堂身上上演了。
家里的一众亲戚再一次将祖父母的死归在陶少堂身上,直言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扫把星,从此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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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怕邻里戳自家的脊梁骨,陶少堂后来被一个叔叔领回了家去。
寄人篱下的日子,陶少堂经历过,但却从未这么憋屈过。
在这个所谓的叔叔家里,陶少堂极尽所能地表现着自己是个“有用的,不是吃白饭”的孩子。
家里烧的柴,缸里灌的水,地里能做的活儿,陶少堂总是抢着干。
终究,再多的卑微也捂不暖一颗装满嫌隙的心。
即便陶少堂如此尽心尽力,叔叔一家还是待他如外人。
平日里对他大声呵斥是最基本的,一言不合甚至会拳脚相加。
陶少堂不想再忍了,他决定离家出走。
陶少堂本以为天大地大,总有他的一处容身之处,却不料出去后天大地大,他却连自己的一席睡卧之地都找不到。
住在叔叔家固然委屈,但最起码他能有一单棉被、一席破褥,还有一口热饭吃。
说不定后来他还能在乡里习得一个技能并以此为生,也不一定还能娶个老婆,成个家。
离家后的千万个日夜里,陶少堂无数次设想过这一理想状态。
但现实是,他因为咽不下当时的委屈,一意孤行离开了家,闯入了“更加吃人”的社会。
叔叔待他固然刻薄,但再怎么着也不会对他起什么歹念,但社会上的人就不一样了。
进入社会这个大染缸后,一无文化、二无经验的陶少堂,根本找不到一处能让他吃得上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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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陶少堂找不到工作没饭吃,只能以捡破烂、捡别人丢弃的残渣剩饭为食,渴得不行就去河里趴下喝几口浑浊的河水,晚上睡觉,随便寻个能避风的地方凑合一宿。
心里尽是苦的人,一点甜就能填满。
正是因为之前的这些经历,后来陶少堂在寻得那处墓穴后,第一反应竟是——挺好的。
最起码,这个墓穴里四面都有墙,能遮风,他不用受冷,也不用睡到半夜像狗一样被赶走。
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晚没明天的日子,陶少堂整整过了30多年。
14岁时他负气离家,发现这个古墓时,他已经50多岁了。
陶少堂身上的一切都变了——背驼了,眼睛浑浊了,头发花白了,
但唯一没变的是,他仍旧是独身一人,没娶妻,没生子,茕茕孑立。
到底是年纪大了,也或许是漂累了,没有父母庇护,苦了一辈子的陶少堂决定回家。
落叶归根,也算是保住了他最后的体面。
却不料,阔别了30多年的家,竟早已成了一堆废墟。
早已没了心力的陶少堂转而拿起行囊,离开了伤心处。
天大地大,陶少堂又成了流浪儿。
陶少堂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安慰自己的话来了。
此后,他便开始在家乡流浪,明明回了“家”,却仍是无处安身。
靠着野菜、野果,喝着山泉,陶少堂继续在山间“苟延残喘”着。
一天在采药时,他意外发现了一座空空的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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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是白天,陶少堂能一览无余地看到整座墓穴的构造。
墓穴里四面都是石壁,大概有十平米,“成色”看着还很新——陶少堂心生一计。
但在这个想法落地之前,陶少堂随即又下了一趟山。
在反复确认了这处墓穴没有主人后,陶少堂拿起行囊毅然走进了墓穴里。
几日后,再见这处墓穴,只见里面床、围帘一应俱全。
图|陶少堂老人住进古墓
石壁上还间歇挂着几个包裹,和背后的石头背景很是搭配。
有了安身之处,心也就安了。
对于这座古墓,陶少堂丝毫不感到害怕,因为他觉得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鬼不会害好人,但人会。
数月后,原来荒草丛生的墓穴正前方生出了一口水井,墓穴后长出了一些应季蔬菜,旁边栅栏里有几只鸡、鸭在来回走动。
放眼望去,俨然是一处农家庭院。
其中无一不是陶少堂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无一不是他一瓢水、一把米养出来的。
终究是赶上了好时代。
从1984年开始,当地派出所民警在得知此事后,就坚持给他送生活物品。
每逢大雪封山时,派出所所长就会带着警员给老人送米、送油;每逢节日时,还会给老人送鱼、送肉。
他们会捎上两桶纯净水、二十多斤米,两大壶食用油,徒步4公里扛到陶少堂住处。
图|工作人员探访陶少堂
2015年5月,武汉扶贫工作会的人熟知了陶少堂的情况后,立刻派工作人员寻到了他的住处。
工作人员向陶少堂表明了来意——政府在山下给他提供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还会给他发低保,希望陶少堂能搬到山下住到新房子里去,过几天敞亮的日子。
也希望他能和周围的邻居多走动走动,免得一个人孤单。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30年前,陶少堂必然会欣然接受,但如今,他早已不在乎。
他的住处虽是一处墓穴,但他至今已在这里生活了30多年。
墓穴周围的一切都是由他一手打造出来的。
他实在是舍不下这些花花草草、鸡鸡鸭鸭。
况且当下的这些,对他来说已是衣食无忧了,这是陶少堂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在工作人员的反复劝说下,陶少堂接受了政府给他提供的低保。
逢年过节,工作人员就会拿些米、面、油到山上看望陶少堂。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派出所民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关心之下, 陶少堂老人心中的坚冰逐渐融化。
2016年3月,陶少堂老人正式下山,在新洲区旧街汪山村租了一间民房居住。
图|工作人员探访陶少堂
虽然搬下了山,但派出所依然没有忘记这位“古墓老人”。
历任所长在交接工作时,都会把这项任务延续下来,他们说大家都把陶少堂当自家老人看待。
他们还约定,所里发生人事调动时,一定要第一时间将老人的情况交代给下一位同事,以便下一班同事能随时跟进老人的生活状况。
如今,陶少堂老人已经88岁,在当地民政部门和派出所的关爱下,已经进入养老院颐养天年。
春节前夕,记者前往探望采访的时候,陶少堂老人已经变得开朗了许多,并且在养老院里有了和自己聊得来的朋友,这让他感到非常满足。
陶少堂飘荡了半生终于得以安定,衷心祝愿老人晚年生活幸福!
-完-
参考资料
1.荆楚网:《武汉新洲8任派出所长接力关心“古墓老人”》
2.楚天都市报:《老人深山采药时发现古墓 搬入墓中居住30年》
3.楚天金报:《派出所连续11任所长接力照顾新洲“古墓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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