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16298/j.cnki.1004-3667.2022.03.15
张华峰是我在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曾经指导过的博士生。他即将出版的《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本土特色与转型》一书是他撰写的博士论文《超越中国学习者悖论——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研究》的修改版。细读这一书稿时,华峰准备和写作博士论文时的情境不时在我脑中闪现。这可能是曾经的学生写书请自己的导师作序时通常会遇到的情况:知根知底的导师会由此书联想到其前身,包括已经被枪毙或自杀过几回的题目;没准还会揭你的老底,让崇拜你的学生觉得原来你读博时的处境和他们差不多:在选题和研究过程中也曾倍受焦虑和困惑的摧残。另外,对学生期待甚高的导师还会由此书联想到其后世:不仅希望是学术新秀之作,还要求有学术大家的定位,所以总会鸡蛋里挑骨头地苛求。当然,这其中还有藏也藏不住、只有导师才能感受到的发自内心的惊喜和欣慰:从书中内容、方法,甚至文字上的变化看到曾经的学生放飞之后在学术研究上的进步,在职业及人生旅途中的成长。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个老师感到自豪和骄傲的呢?
作为导师,我还清楚记得华峰刚开始博士论文选题时和其他学生一样的焦虑和困惑。最初,他打算做与大学生学业辅导相关的题目,这与他硕士阶段曾经做的研究领域相关联,也与来清华后参与的中国大学生学习与发展研究(CCSS)课题有联系。这样的选题思路对于一个本、硕都在普通本科院校学习,进入清华时间不长,对自己的研究潜能和周围的研究环境还未充分认知的学生而言无疑是合理的,但依据对他本人为人为学品质与能力的了解,我却并不满意,而且觉得如给他一点压力和引力,他就有可能突破自己的舒适圈,在研究中以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大的信心去尝试对自己更有挑战性的题目。我们的讨论开始改变对问题的切入:学生除了是学业辅导的对象外,还可以是什么?关注的焦点问题也从学校如何帮助学生学习,转向学生如何自主学习。随着讨论的深入,特别是当明确了研究重点要放在具有中国文化和制度特色的中国大学生的主体性学习问题时,可以明显感受到华峰的话多了,身板挺直了,连眼睛都发光了,足见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充满了突破自己的期望和喜悦。在整个论文构思和写作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思维兴奋和全身心的研究投入。虽然期间也遇到不少难题,走过一些弯路,但他没有气馁,更没有放弃,反而以更加缜密的思考和更大的投入去应对。最终他的博士论文《超越中国学习者悖论——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研究》取得很好结果:不但被评为清华大学校级优秀博士论文,还成功入选国家社科基金优秀博士论文出版项目。
介绍这段经历并非为褒贬个人,而是想说明,任何一个博士生的学位论文从选题至写作,都不是轻松之事,它既是一个年轻学者的学术探索和成长之路,也是一个青年人在社会历练中心智成熟、技能完善、价值校正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学生所经历的甜酸苦辣刻骨铭心,陪伴着博士生走过这一切的导师也身处其中,为自己学生的成长进步而喝彩,也为其遇到的困难挫折而伤神。师生一体,感同身受,可以说,博士论文的生产过程将学生与导师紧紧连接在一起,这一纽带的作用常常延续终身。
张华峰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问题。这一问题在目前的书中作为主标题出现,在博士论文中则处于副标题地位,主标题为“超越中国学习者悖论”。我理解华峰做出这种调整的原因主要是读者群不同:博士论文面向的是高度专业化的学术群体,研究问题的设定和语言使用都要遵循学术逻辑,“中国学习者悖论”(the Paradox of the Chinese Learner)是西方心理学和教育学界的一些学者在20世纪90年代解释中国学生所具有的“低过程性质量”和“高学习成果”之间反差时提出的一个学术概念,也引发了一系列相关研究探索。华峰将自己的博士论文研究定位于“超越中国学习者悖论”,既点明问题出处,也说明研究取向。而本次出版读者群扩大,并非所有读者都需要了解该问题的国际背景及学术渊源,而中国学生主体性学习本身就足以吸引人们的关注,就构成了原点性问题。当然,从题目变化的这一细节,我也能感受到华峰本人在研究思路和定位上的变化:他已不再主要从西方视角来切入和辨析问题,而直接将研究定位在中国学生主体性学习本身。这表明他近年来在博士论文研究的基础上,继续挑战自己,不断将研究推进,努力通过对本土问题的深入分析和挖掘,使研究具有超越国别的力量,这不正是学术具有人类性的一种表现吗?
该书把学生的主体性学习定位为学生学习过程的时代指征,我想“时代指征”这一定位并非说学生的主体性学习是当代才出现的新现象,而是要强调在当今的全球化、知识经济时代,学生的主体性学习,作为区别于传统教育中学生被动、接受式学习的一种能力特质和行为状态所具有的前所未有的重要性。美国学者托马斯·弗里德曼在《世界是平的》一书中曾明确提出21世纪世界进入全球化3.0时代。这一概括的独到之处在于作者不仅关注影响全球发展的政治、经济力量,如民族国家、跨国公司等,还明确把个体人的作用凸显出来,特别强调人的想象力、创造力和学习力在当下及未来推动世界发展所具有的重要作用。这种将外在宏观大势与个体内在特性结合在一起的分析思路,对我们更全面深入地解释全球化特点、更有准备地应对全球化所带来的机遇与挑战,特别是对于肩负培养未来社会所需人才的教育来讲,意义尤其明显。由学生所代表的年青一代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对学习的热情与投入本身就是推动和影响全球发展的重要力量。
从本质上说,学校是人类社会组织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校学习是习得社会成员身份的重要阶段,而有目的、有意义地学习本身正是最具人类本质特征的活动。所以,关于学生学习的研究同时也是揭示人类学习特质、认识人类社会繁衍发展机制的重要方面。
作为人类社会群体组成部分的学生从来不是原子化的自然个体,其生存环境是由变化无常的自然界和生活于其中的众多人类群体共同构成的“整体世界”,其面对的是无法预期的未来世界的挑战,取胜的基本方式是通过学习前人、他人,甚至自然界其他生命体所积累的生存经验,运用其智力提高使自己更好适应环境需要的能力。所以人类学习问题从来不是仅建基于个体生理和心理机能之上的生物行为,而是建构在特定环境、文化传统和心智习惯上的群体性社会行为。现代生理学、神经科学、脑科学与学习科学的多学科交叉研究已经发现,人的大脑是可以被后天环境所影响和塑造的,这一发现一方面表明人脑具有后天学习和改进的功能与机制,另一方面也说明研究学生学习的意义和价值所在。因此,研究大学生学习问题既要了解其作为生命体所具有的普遍意义上的学理基础,如剖析人类学习行为的生理与心理机制的学问,还要研究学生学习得以产生的社会环境、文化传统和心智基础,认识影响其学习行为的政治经济大势、民族文化认知和心智价值传统,这是人类社会得以繁衍和传承不可缺少的社会文化基因。从研究的角度来看,大学生学习是人类学习的浓缩版,该书将学生的主体性学习定位为“丰富且有待深化的研究领域”是很恰当的。
该书将研究重点放在中国大学生的主体性学习特征上。作者指出,主体性学习特质作为高质量学习(high quality learning)或者好学生(good learner)的核心要素,在西方文化和教学环境中早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和特征体现,如内部的学习兴趣、深层的知识理解、积极的课堂提问、讨论和质疑教师观点等。基于这些特征,西方学者也提炼和生成了众多概念,如主动学习、深层学习、自我调节性学习(self-regulated learning)等。然而,由于社会环境、文化传统以及由此形成的学生的学习方式和心智特点存在差异,当使用基于西方教学实践生成的凸显学生主体性学习特质的概念和标准去评价中国本土学生的学习实践时,很容易发现中国学生相当不同的表现:外部动机较强、习惯浅层接收、课堂上极少发言和质疑、习惯死记硬背,相当遵从教师等。倘若基于此认为中国学生缺少主体性学习特质,不应该具有优异学业成果,自然就会产生“中国学习者悖论”现象。而当我们超越这种悖论,或者跳出西方学者预设的视角去看中国学生的主体性学习特质时会发现,西方学界,特别是心理学和教育学者关于主体性学习特质的概念内涵和结构中也有诸多反映学生学习过程的表述,如认知策略、学习动机、人际互动等。这些由西方学界提出的子概念,并非西方学生所特有,实际上构成了现代大学生学习与发展研究领域的“语法系统”,也为国内学界广泛应用和探讨。虽然作者强调中国学生的主体性学习一定是在中国本土文化和情境中的表现,所以需要从中国传统教育思想、治学经验,以及现代教育教学情境之间的共同影响中去挖掘和提炼,但是该书并未完全摒弃这些西方概念,而是分析此类概念所具有的深层共性,通过中国文献和师生访谈,结合中国本土文化情境进行反思,建构具有“本土契合性”的知识概念和分析构架。显然,在学术研究中构建这种既具深层共性,又有本土契合性的知识概念和分析框架并非易事,该书在这方面所做的努力与探索特别值得肯定。
为更好地解释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的基础性和统领性特点,该书通过经典文献和相关理论研究,借助中国大学的师生访谈、校园生活和课堂观察等多渠道采集的信息分析,提炼形成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的概念框架:“学思用结合”的认知策略、“内圣外王”式的学习动机,以及“敬师乐群”的校园交往,既蕴含了本土情境赋予学生的独特心智模式,同时也可以融入关于教与学的国际学术体系之中,从而为理解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的现状和特点提供了新的视角。为进一步清晰呈现当前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状况、特点和发展变化趋势,作者又借助清华大学“中国大学生学习与发展追踪研究”(CCSS)的问卷题项和CCSS课题组2014—2017年在全国采集的大学生数据,构建出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的测量指标和数理计量模型。运用这一概念框架、测量指标和数理计量模型分析中国大学生的学习过程,可以更好地展现中国大学生普遍性、群体性和稳定性的主体性学习特征,看到以往研究中相对忽视的内容;同时可以结合本土文化、制度及教育发展特点,分析在传统治学理念和时代发展双重作用下,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的发展水平、变化趋势及影响因素等。
该书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对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问题进行了文献理论研究、概念框架建构、实证数据分析后,并不急于立即提出改进建议,而是强调,“改进中国大学生的主体性学习并不仅仅是本结构中各要素的均匀提升,促进内部表现的精致化”,目前最需要的是“超越表面上比较零碎的细节问题,在全球科技人才竞争加剧、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加快实施、教育内卷化备受批评的当下,重新思考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方式改进的问题”。作者在最后两章明确提出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模式的转型升级问题,极具反思性地提出:虽然本研究提出的主体性学习框架,“彰显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心智结构和行为模式,背后有中国文化和教育制度特别是教学评价制度的支撑,为理解中国大学生学习特点提供了不同于西方概念的视角,但这并不是完美的,并不完全符合未来创新型人才培养需求”,必须“超越内部精致化发展和水平提升的传统思路,顺应时代要求,有选择性地提升主体性学习框架中的部分要素,特别是扩展到对已有知识的质疑和创新上,从而促进中国大学生学习方式转型”。作者在策略上明确将“打破课堂沉默”,推进大学教学改革作为促进大学生学习方式转型的切入口,而在战略上则强调“特色与转型”是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的发展之道。这里所讲的特色与转型,既包括“学习和借鉴西方教育理念和实践过程中进行改革创新”,也包括“在已有发展成就的基础上总结教育经验、建构中国理论、形成中国话语”。作者认为,在这双重目标之下,探讨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问题,就不能投机取巧,直接从西方现成的概念和理论出发去探讨,而要基于本土文化和情境,从中国本土的治学理念和经验、教育教学变革的双重影响下,去理解中国大学生主体性学习的内涵和特点。
作者在第八章对全书主要观点进行了集中概括与提炼。作者认为:大学生主体性学习是指在特定文化情境之中,学生充分发挥自主性和能动性,与不同类型对象进行多元互动的群体性学习样态,本质上是一种由文化和时代共同塑造的本土学习特色。作者使用collective-authored learning 来概括中国大学生的主体性学习,表现出其借鉴西方学界的“自我主导性(self-authorship)”概念,并对其进行文化情境转换的尝试。作者使用“collective”这一前缀,并未直接使用对应的中文概念来表述主体性学习的独特内涵,反映出作者对新概念使用的审慎,但也使作者强调的建构本土概念的努力有未竟之憾。
作者用“研究待续”作为全书的结尾,反映出张华峰作为青年学者所具有的清晰研究目标和远大学术抱负。其中所提内容,无论是探索提炼中国学生学习特色的方法,还是分析中国高校教学改革的举措,还是讨论中国学生内部差异性特征等,都是可以潜心研究、有所突破的领域。期待华峰一如既往的努力,按自己已经看好的方向,已经抓住的问题,继续深入研究,争取在有关学生学习这一领域不断有新的研究发现和突破。
作 者
史静寰,清华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北京 100084;中国高等教育学会第四届学术委员会委员,北京 100191
《中国高教研究》2022年第3期“书评”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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