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家持续关注中国传统文化的媒体，每每谈及传统手工艺如今的发展状况，其背后的原因总是错综复杂的。由于中国传统手工艺的系统过于庞大，不同工艺在发展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也不尽相同。但从宏观来看，与市场的脱轨是绝大多数传统工艺遇到发展瓶颈的主要因素。

随着时代的发展，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期工艺美术系统之下的传统工艺已不再被如今的年轻消费者的审美所接受，缺少消费市场的推动，使得许多传统工艺变得“可远观而不可近玩”，尽管近几年国家频频发布政策，但多是出于保护手工艺人的目的，传统工艺的市场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么传统工艺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当代审美语境下的传统工艺复兴又应该如何实现呢？也许CraftPlus已经知道了答案。

CraftPlus是一个于2015年在英国发起的国际民艺设计产业联盟，汇集毕业于全球前五艺术院校的海归新锐设计师，以创意传播非遗文化、用设计赋能民间工艺。从文化梳理、创意策划、产品设计、产业升级等多维度结合，为政府、企业与合作品牌提供全套解决方案，合作企业从公益组织、社会机构、初创公司到世界500强企业，如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各省市州非遗保护中心、英国Land Securities、卷宗Wallpaper、LOEWE、dunhill、腾讯、阿里巴巴等。

2020年，CraftPlus在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水井坊非遗新生专项基金的支持下，发起了“Craft＋何以为漆”成都漆艺驻地设计项目，黄子昕、陈骁、蒲柯宇、霍奕瑾四位来自不同领域的设计师参与了此项目，并于2021年10月完成了各自的作品。尽管受到国内疫情的影响，“何以为漆”成都漆艺驻地设计项目的成果展迟迟未能落地，但不妨让我们先来一些剧透，看看传统的大漆工艺在现代设计美学下产生了哪些新可能。

“时间滴落”

漆器交互艺术装置

黄子昕

产品设计师

1994年出生于福建福州，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家居产品设计专业。硕士毕业于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家具设计专业。现为高校老师与产品设计师，生活工作于福建福州。

“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摄影师：许晓东

在古时很长一段时间里，漆颇具象征性意义，甚至被人们赋予了“神性”，兼具日常器物与礼器的双重身份，这一点在《韩非子·十国中》和《礼记·曲礼下》均有记载。古时候人们将漆作为一种超自然媒介，漆树则被奉为神树，是人与神灵沟通的重要媒介。

黄子昕认为，古人对神树的崇拜反映出的是人类意识在自然世界中的不断反射。尽管从过去到当下，二者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很多次变化，但思考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却是人类的永恒命题。

“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摄影师：许晓东

于是，黄子昕在“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中以漆作为媒介，并将“神树”作为意向来源，构建了一个具有仪式感的小型装置。

“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的形态灵感源于漆树上漆液垂落时的状态。事实上，“漆”字原作“桼”，形态像极了正在滴下汁液的树木，在《汉书·贾山传》中有提到：“冶铜锢其内，桼涂其外。”而“漆”本是渭水一条支流的名称，位于如今的陕西，后才与“桼”字通用。

“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形态参考

在效果呈现上，黄子昕从声、光、电三个维度着手设计，水滴的声音、灯光的色彩，以及相互交错的投影与大漆特有的质感和深邃、混沌的颜色不断对话，制造出了一种宇宙之间的神秘感。“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中的漆树叶部分采用了脱胎漆工艺，一面为推光面，另一面则保留了树叶原有的肌理。

“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的草图与建模效果图

“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的装置底座使用车旋式木胎制成，平面采用渐变的上漆工艺，立面则使用素髹工艺；装置所悬挂的大漆叶片，是取四川漆树的树叶以脱胎工艺制成，并采用了指压式渐变上漆工艺。在呈现大漆装饰工艺的同时控制制造成本，为装置提供了未来延展与商业运用的可能性。

“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摄影师：许晓东

作为一名产品设计师，黄子昕的作品“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是一种是对大漆在未来场景的探索，当声、光、电这些被经常应用于当代艺术领域的元素与传统漆艺碰撞时，黄子昕给出了自己在产品维度以外的答案。

“漫界线”

大漆高足盘

陈骁

陶瓷艺术家、产品设计师

1991年出生于江苏，本科以一等荣誉学位毕业于诺丁汉特伦特大学，装饰艺术专业。硕士毕业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陶瓷与玻璃专业。现为职业艺术家、产品设计师，⻣几品牌主理人，生活工作于上海。

“漫界线”大漆高足盘，摄影师：许晓东

“漫界线” 大漆高足盘是一组基于古蜀国豆形器文明，以传统的饮食文化为灵感，以食用器具作为设计出发点开发的系列餐具。陈骁这组器皿的灵感来源于漆豆，豆是中国先秦时期的食器和礼器。大汶口遗址已有陶豆出土。春秋战国时期，豆开始时用于盛放黍、稷等谷物，后用于盛放腌菜、肉酱等调味品。

“漫界线”大漆高足盘，摄影师：许晓东

作为一名陶瓷艺术家，陈骁深知瓷这一材料的优点与缺点，对于制作豆形器而言，瓷在高温烧制后盘面会变得不平整。同时，用瓷烧制豆形器在底足形状、盘面大小、高度、重量等方面都会具有一定局限性。

“漫界线”大漆高足盘早期3D模型

另外，为了满足大漆上色的特殊性，豆形器需要具有较为清晰的边缘线，如果边缘线角度太小，会导致上漆时掌握不好颜色边界，从而使颜色衔接达不到最理想的效果。由于大漆上色需要反复髹（xiū）漆，所以如果胎体折⻆上有凹凸不平的地方是很难用漆填平的，因此胎体的转折点需要被打磨得非常平滑。

在制作胎体的过程中，陈骁发现如果在颜色拼接的地方出现不平整，即使在打磨的过程中没有被摸出来，但在一层一层上漆之后，小小的起伏会越发明显，这时则需要重新打磨，工艺步骤不降反增。

“漫界线”大漆高足盘，摄影师：许晓东

为此，陈骁还尝试了用石膏制作胎体，石膏胎体拥有非常分明的边缘线，以及近乎完美的平面，但石膏无法达到陈骁理想中的厚度，圆锥形的凹面也容易在上漆时使漆于圆锥顶点处堆积起皱，打磨时也很难磨到凹面最深处。

陈骁为“漫界线”大漆高足盘制作的石膏胎体

最终，陈骁选择用3D木粉打印胎体，在形态上得到了几何折角变化的挺拔与轻盈。色彩选用蓝色与黑色晕染，使用渐变色大漆晕染工艺，颜色的变化依靠发刷的Z字揉搓，最后再单向直线拉长刷色，从而得到“漫界线” 大漆高足盘的最终形态。

“漫界线”大漆高足盘，摄影师：许晓东

使用3D打印技术的另一大好处在于大大缩减了制作胎体的时间成本，在未来，“漫界线” 大漆高足盘也会进行手工艺制作的批量化生产，让大漆工艺应用于生活场景之中。

“叠影”

漆纱艺术装置

蒲柯宇

手工艺术家

1993年出生于四川，本科和硕士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工艺设计专业，曾作为台湾艺术大学公派交换生，德国奥芬巴赫设计艺术学院驻留艺术家。现在是一名手工艺术创作者和观察者，工作生活于川渝两地。

“叠影” 漆纱艺术装置，摄影师：许晓东

自古以来，漆器因其多重工序的特殊制作方法，总给人留下浑厚的视觉印象。但事实上，在中国古代漆器制作工艺中，织物是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通常来说，木材因为资源丰富，被广泛用作板物、角物和圆物的胎骨。

在完成漆器制作的第一道工序制作胎骨后，会使用法漆，也就是生漆糊贴麻布。糊布的目的是为了对胎体进行加固处理，平整表面，同时增强器物韧性，防止后期木材因膨胀收缩致使漆面开裂。

“叠影” 漆纱艺术装置，摄影师：许晓东

除此之外，漆纱更是直接以丝、麻等手工编织物为骨，外罩大漆而成。漆纱又称为纚（xǐ），原为缠发的头巾，后来则变成了冠的代称。《中国百科全书·纺织》中提到：“古称丝织的冠为纚，冠上涂以天然生漆的为漆纚冠，后俗称乌纱帽。”

在古代，于纺织品上髹漆其实是一种常见的织物涂层整理技术，髹漆之后的纺织品会变得坚韧、防水、耐磨损，所以人们常用在服饰、雨具等的制作中。

马王堆出土汉代漆纱帽

传顾恺之《女史箴图》绢本，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手工艺术家蒲柯宇敏锐察觉到了髹漆技术与丝织技艺结合的可能性，并在查阅相关资料时了解到，在乾隆时期的金漆窗纱中同样可以看到髹漆的丝织物——符望阁南间描金银漆纱横披窗槅心。

这片漆纱由纱芯层、纸样层、贴金层、打底层、晕染层和勾线层共六层组成，但它的厚度和一张普通A4纸类似。

符望阁南间描金银漆纱横披窗槅心，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长101cm，宽65cm，故宫博物院藏

于是，蒲柯宇决定从材料与工艺出发，将髹漆技术应用于丝织物，使大漆与蚕丝两种中国特有的传统工艺和材质巧妙融合，将纱的轻盈通透与漆的强韧温润相结合，探寻东方美学精神在当代空间中的延续。

在造型上，蒲柯宇从汉代漆纱冠的显微镜结构影像中获得灵感，通过对其视觉形态的归纳整理，以丝为骨，漆为肉，髹与织，两种材料与工艺的融合，以秩序、虚实、矛盾的视角，呈现出新的诗意。

“叠影” 漆纱艺术装置中素髹工艺部分

“叠影” 漆纱艺术装置，摄影师：许晓东

在这个系列里，大漆喷涂的方式保留了蚕丝胎体的轻薄空透，传统素髹工艺使其结构丰富立体、质感细腻温润。通过手工塑造的蚕丝单元形，以模块化的方式组合，即可以是单一的形态，也可以按照规律相互穿插编织成一个灵动整体，视觉上的秩序感与手工的有机性，在光与影的交叠中下营造出一种视错的矛盾体验。

“叠影” 漆纱艺术装置，摄影师：许晓东

在工艺上，蒲柯宇使用了蚕丝塑形，大漆喷涂技术和传统漆艺中素髹、推光等工艺，将漆器轻薄化、模块化，这样制成的漆器不但可以弯曲收卷，还有效降低了加工周期和成本，为未来延展到空间装饰、面料配饰设计、家居产品等领域提供了可能性。

“相由心生”

高定漆盒

霍奕瑾

产品设计师、信息体验设计师

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产品设计专业。硕士毕业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信息体验设计专业。现为产品设计师，中央美术学院城市设计学院教师、在地化设计研究工作室导师，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客座讲师。工作、生活于北京。

“相由心生”高定漆盒，摄影师：许晓东

众所周知，漆器的制作工艺有着悠久的历史，在各个时代的不同地域也有着不同的制作方法，但这些漆器的用途大多相同，主要分为漆饮食用具、漆居室用具、漆丧葬用具和漆兵器。随着时代的发展，如今漆器的器用价值因其极高的成本已被其他工业制品所取代，漆器逐渐变为一种文化符号，彰显传统手工艺的精妙之处。

在霍奕瑾看来，被束之高阁后漆器失去了内藏之物，也割断了漆器与物主之间的情感联系，人们用漆器装什么，变成了一个无法被回答的问题。

因此，霍奕瑾用“相由心生”之名，以四件特殊的物品作为设计起点，尝试重建构建漆器、物品与人之间的关联。在这里，“相”是漆器的外在形式，而“心”则指代置于容器中的特殊物品。

“相由心生”高定漆盒，摄影师：许晓东

霍奕瑾选用了于2000年前后复烧的汝窑天青釉石榴瓶、英国王室传承两百余年的钻石蝴蝶结胸针、见证人类世界矛盾与冲突的柏林墙残块，以及⻄班牙奢侈品品牌LOEWE在2014年为中国农历⻢年设计生产的马形铸铜挂件作为“相由心生”的“心”，并通过3D扫描建立数字模型。

“相由心生”高定漆盒内嵌物3D扫描图（柏林墙残块）

天青釉石榴瓶、钻石蝴蝶结胸针、柏林墙残块，以及LOEWE马形铸铜挂件的3D模型

在建模完成后，霍奕瑾先是用Visual Studio参数化设计生成了容器的形态，再通过高精度立体雕刻得到亚克力材质的容器胎体，最后再使用大漆素髹工艺对容器进行涂装，使器物的外形由一个核心自然生⻓为一件独一无二的漆器。

用Visual Studio参数化设计生成的容器形态

“相由心生”高定漆盒精雕胎体和内嵌物的模拟形态

区别于传统漆器制作工艺中的木胎，高精度立体雕刻工艺制作出的胎体表面光滑、平整，可以直接上漆，这为整个工艺流程节约了许多制作成本。

“相由心生”高定漆盒，摄影师：许晓东

过去几年里，CraftPlus除了扮演着传统工艺设计项目发起者的角色外，在每个项目推进的过程中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创始人程诗仪告诉我们，在“何以为漆”的项目中期，CraftPlus团队成员林梦雨在成都漆器厂开展了大量的大漆工艺创新实验，为设计师们完成大漆设计提供了充分的技术支持。

除此之外，CraftPlus还为“何以为漆”项目引入了其他行业的工作者，提供相应的技术支持，例如3D打印的技术支持王延鑫，以及精雕工艺的技术支持陆勇。而在制作阶段，黄子昕的作品“时间滴落”漆器交互艺术装置是由漆器匠人兰鑫协助制作完成的，陈骁的作品是得到了林梦雨和漆艺家范建军的帮助。

在程诗仪和CraftPlus的视角上，传统工艺与当代设计是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传统工艺的优势在于技法的独特性以及对天然材料的灵活应用，而当代设计的优势则在于审美体系下的创作思路，二者完全可以共存。那么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变成了如何实现当代设计语境下的传统工艺，这也正是CraftPlus积极将现代生产技术引入设计项目的原因之一。

*图片由CraftPlus官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