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认识陆谨言是2012年,我读高三。

他是转学过来的。

瘦高的身材,白净的脸,一双沉静的眼睛,隐着疏离和防备。

白色半袖衫,黑色长裤,本该青春稚嫩的脸,我竟看出了沧桑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在教室里他都戴着帽子,不曾摘下。

上学第一天,他就被英语老师提问。

我们都竖起耳朵,悄悄打量着他。

没想到他一开口,惊艳了我们所有人,就连英语老师都赞他发音标准。

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里,这实在不多见。

我对他多了些好奇,起了结交之意,目的自然是想沾沾他英语的光。

下课后,爱学习的同学围住他问东问西,目的自然是跟我一样。

他淡笑着回应,礼貌又客气,对同学提出的英语问题来者不拒,一一解答。

我托着腮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从我这边侧着看过去,像黑色的蝴蝶上下翻动。

略厚的嘴唇不点而红,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听起来很舒服。

后来才知道,他不只是英语学得好,其他各科也都很强,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学霸。

有天,放了学我本想跟他套套近乎。

没想到放学铃刚过,他就背起书包,迈开长腿走远了,以我这运动健将的双腿都没跟上。

以后的日子,我发现他总是来去匆匆,从不跟同学打闹嬉戏,背影里透着一股倔强的孤独。

体育课上,800米跑步,我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正好被我踩到,于是,华丽丽地摔倒了。

正是10月,穿得少,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渗出血丝。

我疼着直咧嘴,体育老师随手指了陆谨言,让他扶我去医务室。

陆谨言托着我的胳膊,我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却雀跃起来,体育老师真懂我啊!

我随口问:“你弟弟是不是叫陆慎行?”

“你怎么知道?”他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了然。

“谨言慎行,你爸是多担心你们长歪了啊!”我故作老成地摇着头说。

没想到,陆谨言面色一沉,垂了眼:“我没爸。”

我愣住,这叫我怎么接?我尴尬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

陆谨言不说话,只扶我慢慢走着。

02

那天,我跟我妈去买菜,大老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守着一个卖卤肉的摊位。

切肉、称重、再切丝、放调料、搅拌、装袋,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做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妈拉着我往那边走,说给我爸买点儿下酒菜。我赶紧甩开她的手,说想去买凉皮。

躲在凉皮车后面,我妈在陆谨言的摊子前站了几秒就回头找我。

看到我露出的脑袋,招呼我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陆谨言也看到了我,我只好一边尴尬地笑,一边走过去打招呼:

“陆同学,你好!”

他指着摆在大托盘里色泽鲜亮的各种肉食,垂眼问:“想吃什么?”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们:

“原来你们是同学啊,你看看人家,都能独当一面了,再看看你,一天天的尽让我操心。”

在我妈的手指头戳到我的脑门之前,我赶紧指着猪蹄说:

“我妈喜欢吃猪蹄,美容养颜,这个来两个,再切一盘猪头肉。”

陆谨言淡定又熟练地弄好,把袋子递给我妈。

走的时候,我悄悄说:

“你放心,我不会大嘴巴跟其他同学说的。”

陆谨言头都没抬:“随便你。”

真正跟陆谨言熟悉起来,源于一场车祸。

那天傍晚,我骑车去给奶奶送妈妈买的牛肉。

就十分钟的路程,没想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被一个横冲直撞的摩托三轮车撞到。

我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三轮车司机回头瞅了我一眼,停都没停就突突着开远了。

我觉得左小腿钻心地疼,冷汗都流下来了。

还好已经是深秋,穿得厚,应该没有出血。

我尝试着站起来,左腿却没办法用力。

我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能帮我一下。

这是城郊一个僻静的路口,人本来就少。

03

就在这时候,陆谨言像是驾着五彩祥云从天而降。

他从对面跑了过来,焦急地问我怎么样?我说小腿可能骨折。

陆谨言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到路边,让我给家人打电话,再把后车轮已经变形的自行车推过来。

妈妈的电话打不通,估计在厨房没听到。

这时候,一辆救护车停在身边,问需不需要车,他正好要回医院。

陆谨言看了看我,答应了:“你妈来了也得叫车,你直接告诉她去医院吧。”

陆谨言把我抱上救护车,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紧紧抓着他的手寻求力量。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胫骨骨折。

等我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爸爸妈妈焦急地等在外面,陆谨言不见了。

我问妈妈,她说陆谨言有事先回去了。

在医院观察了一天,我就出院了。

我给陆谨言打电话道谢,他还是那样拽拽的语气,说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我的心却像被一根神经吊着,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他。

第二天,我看着打着石膏的左腿发愁,正是高三,课程紧张,我这怎么上学啊?

妈妈让我先养几天,自然会有办法的。

这时候有人敲门,没想到进来的却是陆谨言!

他放下大大的书包,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我把老师发的各种习题资料卷子都给你带来了,老师交代我给你补课。你就好好养着,上学也不用发愁,同学们都会帮助你的。”

陆谨言语气轻柔,嘴角弯成优美的弧度,目光里蓄着暖意。

我蓦然觉得似乎被什么撞击了心房。

妈妈高兴地道谢,招呼他吃水果零食,还说一会儿给我们做好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哪里是老师给他交代的任务,是他自己揽过来的。

其他人都担心浪费学习时间,只有他上赶着。

04

摆开书本,趁着还没开始,我问他卤肉摊怎么办?

陆谨言眼神微暗,说那个市场整顿,不让出摊了,过几天再说吧。

我心里有些担心,他的家庭情况一定不太好,要不也不会让高三的孩子去守摊挣钱。

现在不让出摊了,收入就没了,他们过得一定不容易。

连续三天,陆谨言每天放学后,都会过来给我补课,我们也从课本里面聊到了课本外面。

我发现他跟我有很多相同的想法,而且比我懂得多多了,我开始每天都盼着他来。

那天,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吃着我妈剥好端进来的柚子,我看看他一刻都不摘下的帽子,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帽子啊?”

他随口说:“遮丑。”

我笑:“有什么丑啊?我看看,保证不笑你。”

他头也不抬:“还是别了,我怕吓到你。”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缠着他一定要看。

陆谨言轻叹了口气,缓缓摘下了帽子。

我惊地张大了嘴巴,陆谨言后脑上居然趴着一条粗壮的红色疤痕。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眼里闪过一丝伤痛。

我轻轻问他怎么弄的?

陆谨言说:

“10岁那年,他和我妈打架,我气不过,就去帮我妈,他一把把我推到一边,后脑正磕在一块铁板的棱角上,九死一生才捡回了一条命。”

我心里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声“对不起”。

陆谨言耸耸肩,云淡风轻地笑。

他又来给我补过几天课,我就上学了。

妈妈给我准备了轮椅,早上送我过去,傍晚接我回来。

陆谨言像个护花使者,除了我上厕所,其他时候只要我需要都是他亲力亲为。

他说,他们的卤肉摊重新开张了,还在那个菜市场,租了一个固定的摊位,以后就不用被城管赶来赶去了。

我由衷地为他们高兴,央求妈妈买了一盆花帮我送过去,庆祝他们开张大吉。

05

到快过年的时候,我终于拆了石膏,能自由行走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为了感谢陆谨言一直的照顾,我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后来妈妈提议,邀请他们一家都来,就当提前过年了。

开始陆谨言推辞不来,后来在我和我妈的诚挚邀请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妈妈做了一桌子菜,陆谨言带着他妈妈和弟弟过来的时候,拎着大大小小的很多袋子,都是她摊子上自己做的各式卤肉。

我爸两眼放光,说一定要好好喝一杯。因为爸爸有脂肪肝,妈妈总是控制他吃肉。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陆谨言的妈妈虽然一脸沧桑,但是性格开朗,眼里有光,自信坦荡。

他弟弟比他小三岁,谦逊有礼,可能有妈妈和哥哥的保护,性格更阳光一点。

他们走后,妈妈还说,她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才会把两个孩子培养得这么好。

转眼,冬去春来,我们的复习更加紧张。

我的文科还好,理科却是差强人意。

陆谨言抽出他宝贵的时间帮我补课,我们约好一起考济南大学。

他看向我时,眼里热烈温柔的光,让我既迷醉,又动力满满。

那天放学后,我们边往家走,边讨论一道习题,

快到菜市场的时候,前面有一伙儿纹着花臂的青年勾肩搭背地进去了。

陆谨言脸色大变,丢给我一句“赶紧回家”就跑进了菜市场,我愣了一下儿,也悄悄跟了进去。

那伙儿人正围着陆谨言妈妈的卤肉摊,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姨怒目圆睁,手里紧紧握着切肉的沉甸甸的钢刀:

“我跟他八年前就分居了,他欠的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们已经离婚了!要钱你们应该去找他!”

陆谨言站在她身边,眼里射出冰冷的刀子警惕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像黑塔一样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

“大姐,你这就不对了,陆强借我们钱的时候,你们还没离婚,所以这债务是你们俩的,他现在进去了,就得你来还,说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儿,躲起来也没用。”

后面的小弟吊着嗓子附和,旁边的商户都担心被殃及,躲地远远的,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心想一旦势头不对,就赶紧报警!

06

周姨把手里的刀狠狠一剁立在案板上:

“我们孤儿寡母,这些年从没沾过他陆强一丝一毫。我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挣得钱也就刚够日常花销。

我不指望你们可怜我,只希望,冤有头债有主,谁借的钱你们找谁去!他又不是不出来了。何况,再瘸的狗逼急了,也能咬下你一块肉。”

“大姐,陆强是过失杀人,要出来猴年马月去了!但是,我也不能把你们逼死,咱也不是那样的人。这样吧,往后一年,我们哥们吃的卤肉你包了,一年后,债务一笔勾销,你看怎样?”

说完,不等周姨点头,给手下小弟使个眼色,随即,铺子里的肉被他们一扫而光。

陆谨言紧握着拳头,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周姨紧拉着他的胳膊,冷眼看着一伙人迈着方步扬长而去。

过了一分钟,周姨拍拍陆谨言的肩膀,说没关系,收拾一下明天继续开店。

我赶紧过去帮忙,陆谨言看到我,眼里诧异,问我怎么没回家。

我说担心他就跟过来了,陆谨言动作微顿了下,没有说话。

周姨把东西归置好,说:“今天没活儿干了,正好早点回家,慎行念叨了好几天想吃饺子,一直没时间给他做。”

说完微笑着邀请我回家一起吃,我婉拒了,陆谨言说送我回家。

蓬勃的春日,正是下班高峰,人流湍急,熙熙攘攘,我却明显地感觉到陆谨言满身的悲戚和无力。

我买了两只冰激凌,和陆谨言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

“你怎么不问?”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我愿意做你的情绪垃圾桶,如果憋得难受,就跟我说说吧。”

陆谨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他家的故事。

周姨是城里孩子,高中毕业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文员,懵懂清纯的少女,满心期望着找个相亲相爱的男人共度一生。

陆强是个小包工头,比周姨大两岁,久经社会捶打的陆强,看中了周姨的家世,对她展开了温柔热烈的爱情攻势。

最后,周姨迷失在他的甜言蜜语里,就算父母不同意,也执意嫁给了他。

07

开始几年,两人过得甜甜蜜蜜,相继生了两个儿子。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强迷上了赌。

都说: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

好好的家业被他败光了不说,脾气也越来越大,稍有不顺,他就对周姨非打即骂。

在陆谨言10岁那年,他们吵架的时候,陆强推了陆谨言一下,险些失手要了他的命。

是周姨回娘家借钱把陆谨言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

之后,周姨铁了心要跟陆强离婚,但是陆强说什么都不离。

周姨就带着两个儿子搬出家,自立了门户。

为了多挣钱,她跟一个相熟的亲戚学了做卤肉的手艺,含辛茹苦地养育两个孩子。

陆强除了不离婚,偶尔来纠缠,倒也相安无事。

两年前,陆强没钱花喝了点儿酒去抢劫,没想到失手把人给捅死了,直接被判了十年。

周姨以影响两个儿子前程为由,逼迫陆强签了离婚协议。

没想到,陆强之前欠了五万的赌债,债主以他们没有离婚,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要求周姨偿还。

周姨不服,但又惹不起那帮人,就只好从市里搬回了县里,想着先躲躲再说,没想到他们还是找到了这里。

陆谨言恨恨地说:“我妈太苦了,陆强就是个人渣!”

看着他既气愤又无奈的眼神,我特别心疼。

我握住他的手,紧紧攥着:“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陆谨言轻轻点头,也握紧了我的手。

我以为我会跟他一起,共同度过难关,一直走下去,直到携手迈进幸福。

可是,以后发生的事,却让我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