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érénice Reynaud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ight & Sound(2022年4月14日)
在香港闷热、感性的氛围中,一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让一个年轻的汽水小贩看他的手表,以勾搭她:「1960年4月16号下午3点之前的一分钟,你跟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得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的,因为已经过去了。」
对这位花花公子来说,这不过是又一桩可以随意忘记的风流韵事;但女孩会记得,那种失去爱情的忧愁展现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步态上,还有她的脸庞上。这是王家卫的电影《阿飞正传》里的一场戏,扮演痴情小贩的张曼玉,彼时还是一名因出演动作片而崭露头角的新星。
《阿飞正传》
1991年上映的《阿飞正传》最初在本土票房表现一般。但不久后,它就被奉为经典,并标志着张曼玉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点。两年后,她凭借在关锦鹏导演的《阮玲玉》中的表演而成为了首位获得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的中国女演员。最近,她出演了奥利维耶·阿萨亚斯的《迷离劫》。
《迷离劫》
尽管张曼玉已经是香港当前最受欢迎的女演员,但小报仍然对她十分刻薄,他们往往会问:在12年内拍了近70部电影后,她为什么不嫁个好丈夫就隐退呢?
最开始,她在动作片和喜剧片中扮演可爱的诱饵(《警察故事》和《警察故事续集》中成龙的花瓶女友),后来她又出演了一些神经喜剧,在其中扮演英雄式的人物,并表演特技动作(例如由徐克监制、改编自胡金铨经典之作的《新龙门客栈》,或杜琪峰的《东方三侠》)。
《警察故事》
近期,她与香港电影界一些最资深的导演陆续合作:王家卫、关锦鹏、严浩和许鞍华。
然而,张曼玉在西方关于中国女演员的陈腐印象中脱颖而出。她不是传统的东方幻想,而是一位现代的香港女性,是后殖民主义困境的复杂镜像:流离失所、种族主义的误读和部分文化身份的丧失(她的英语比中文更好)。
与巩俐和斯琴高娃等内地明星不同,她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演员训练,她的演技更多依赖于情感而不是技巧。她笑着承认:「我的头号梦想是成为一名美发师,其次是模特。」
张曼玉出生于香港,八岁时随家人移居英国肯特郡,她是附近街区和学校里唯一的中国小孩:「我经常被人取笑。」在一家书店短暂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她意识到,作为一名有色人种女性,她将永远是一些好事的「第二选择」——即使是在模特行业。
17岁时,张曼玉回到香港,成为了一名成功的封面女郎,但很快就遭遇了「过度曝光」。她参加了「香港小姐」选美比赛,并且获得了亚军,比赛后仅两周,她就得到了一部轻喜剧里的角色。「当时,导演们都认为张曼玉非常漂亮,但她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演员,」关锦鹏回忆道。「我被要求做的大多是反应镜头,」张曼玉说,「比如受到惊吓时睁大眼睛、张大嘴巴。」
在1988年,王家卫向张曼玉提供了《旺角卡门》中的角色,让她饰演男主角的恋人——这是一部情节曲折的黑帮片。
「当时,她对自己的演艺事业没有什么野心,因为她得到的角色往往千篇一律,」王家卫回忆说。「我注意到,如果对白太多,她会变得非常紧张;所以我删掉了她的大部分台词,这样她就可以专注于肢体语言,而这是她非常擅长的事情。」
《旺角卡门》
「王家卫为我打开了那扇门,」张曼玉说。「他让我明白,表演不仅仅是表情,而是发自内心。整个身体都应该跟着动起来,而不仅仅是脸或眼睛。」关锦鹏因其对女演员的细腻理解而知名,他完全被张曼玉在《旺角卡门》中的表演迷住了,他邀请她在《人在纽约》(1989)中扮演一个生活在纽约的坚韧而又脆弱的香港女人,她在异乡遇到了另外两个移民——来自台湾的张艾嘉和来自大陆的斯琴高娃。
《人在纽约》
这部电影为张曼玉赢得了她的第一座金马奖。而她辉煌的1990年远不止于此:许鞍华邀请她在《客途秋恨》中扮演自己的替身,这是一部精致的自传,讲述了许鞍华与她在日本出生的母亲之间的尴尬关系。
《客途秋恨》
而后,张曼玉在严浩导演的爱情/历史史诗《滚滚红尘》中扮演林青霞的密友,获得了不少赞誉。
《滚滚红尘》
在罗卓瑶的《爱在别乡的季节》中,张曼玉扮演一个从移民变成杀人犯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探索了一种更有表现力的表演模式。
《爱在别乡的季节》
然而,这些成就都还没有让观众对张曼玉在《阿飞正传》中传达的情感厚度有所准备。
「因为我自己做编剧,所以我经常在拍摄过程中根据我在演员身上发现的品质来改动角色,」王家卫说。
张曼玉补充道:「他在拍摄间隙花了很多时间和我们交流,了解我们的想法和感受。有一次,我告诉他,如果我被男朋友拒绝了,我会因为自尊心太强而不去找他,更不可能求他。 几天后,我们要拍那场戏——我请求张国荣让我回去。 我说『我做不到』,王家卫只是回答说『我们先开机拍起来再说。 』于是我走到张国荣面前,跟他说『我可以回到你身边吗? 』,他回答说『我不适合你。 』我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不想哭,因为王家卫告诉我: 『不管你怎么演,都不要哭! 』所以我努力忍住了眼泪,他最终也得到了他想要的表情。 」
《阿飞正传》
「张曼玉的表演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导演的水平,」关锦鹏评价道。「她必须爱这个角色;她可以以一种非常直接的方式,把她对自己的了解和对这个角色的亲密感情结合起来。她的中文其实没那么好,但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听众。她能完全吸收了导演告诉她的内容。在演了那么多年无脑喜剧之后,她变了很多。现在她不会再接一个自己有所保留的角色。但由于她的表演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导演必须帮助她抽身,在她和角色之间创造一个微妙的距离。」
这种距离——控制角色或被角色所吞噬——是关锦鹏的电影《阮玲玉》的主题,该片是对中国默片时代最著名的影星阮玲玉的感性致敬。
《阮玲玉》
阮玲玉是一位非常有灵魂的、情感丰富的、敏感细腻的演员,她的形象是标志性的,常常和葛丽泰·嘉宝相提并论。 1934年,她在蔡楚生导演的《新女性》中扮演一位由于受到诽谤而自杀的作家。 几个月后,由于自己的私生活遭到了流言蜚语的攻击,阮玲玉自杀了,年仅25岁。
阮玲玉一角最初属意的演员是梅艳芳,她曾出演过关锦鹏的《胭脂扣》(1988),后来梅艳芳辞演,关锦鹏转而找到了张曼玉:「结果证明,张曼玉是最佳人选,她把这个角色看作一个巨大的挑战,并且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更重要的是,她对阮玲玉这个人物有着很深的共鸣。」
《胭脂扣》
《阮玲玉》巧妙地编织了几个层次的叙事:阮玲玉现存电影的档案片段;张曼玉在同样的片段中模仿阮玲玉;对遗失影片的部分场景的重现;对阮玲玉生死的叙述;对上海电影公司黄金时代幸存者的采访;以及最后关锦鹏和张曼玉之间关于她与阮玲玉这个传奇人物的对话。
这些层次的转换和融合:现代香港女性被转化为30年代的传奇人物;一个经典的场景被重新着色再现;而张曼玉通过对阮玲玉的诠释,展现了生活和虚构之间的微妙界限是如何瓦解的。我们还看到,在《新女性》那场去世的戏结束时,阮玲玉/张曼玉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在角色的病床上失控地大哭。
《阮玲玉》
然而,在《阮玲玉》中,张曼玉优雅地保持了她与角色之间的距离。当她躺在阮玲玉的棺材里装死时,镜头显示她喘着气,微笑着。
在此前的一个镜头中,张曼玉必须「重现」吴永刚导演的《神女》(1934)中阮玲玉最著名的场景之一,女主角被迫卖淫,在她潜在的顾客面前轻蔑地抽烟。张曼玉和关锦鹏并没有试图「复刻」原版电影,「我们以一种轻松的方式排演了这场戏,就好像它是一个私人笑话,而不是看看我能否真的模仿阮玲玉,」张曼玉说。「观众看到那场戏时都会笑。不过那是因为它本身就有一种幽默感。我觉得阮玲玉在那一刻很有趣,我喜欢她的肢体语言,太可爱了!」
在《阮玲玉》中,阮玲玉难以捉摸的神秘感和她经久不衰的魅力以一种含蓄的方式表现出来,而且从未被解释或遏制,张曼玉没有被传奇的阴影所遮蔽,而是在阮玲玉周遭闪耀着她所有的能量和精湛的演技。
她的美貌和表演简直是光芒四射,特别是在最后一个镜头中,当阮玲玉与上海电影界的朋友们喝酒跳舞时,她的身体几乎因为她决定在那晚死去而变得不真实。《阿飞正传》中的缓慢爆发,在这里已经达到了熠熠生光的层次。
在香港拍电影一般没有试镜的环节,但在1994年12月,张曼玉勇敢地决定为迈克尔·曼的《盗火线》中的一个角色进行试镜。
在一场难堪的文化冲突中,张曼玉也从未失去她的风度:「曼要我用八种不同的方式表演一场戏,在拍第一条时,我非常平静,然后他告诉我,『我想让你失控一点,变得更狂野、更疯狂。』我回答他,『我不能这样卖弄我的演技。』他非常生气,说:『你在香港是怎么演戏的?你就不能满足导演的要求吗?』我又说,『当然,我会在拍摄当天给他想要的东西,但他们不会要求我在一天内用八种不同的方式来演一场戏。我无法遵循各种公式,我都是发自内心地去演。』」她笑着说。「他们最后把这个角色给了一个金发女郎!」
并非所有的西方导演都对张曼玉的风格和魅力无动于衷。同年,王家卫导演的《东邪西毒》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首映。
《东邪西毒》
在这部影片中,张曼玉发表了一段令人难忘的独白——她逐渐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真爱,她曾经拒绝但如今渴望的男人永远不会到来。张曼玉在银幕上的戏份虽然不多,但她在被浪费的生命的动荡中提供了一个安静美好的时刻。这位曾经记不住台词的女演员只用一个镜头就立住了她的角色。
在威尼斯,张曼玉遇到了法国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阿萨亚斯回忆说:「那简直是一场梦,我没想到当代电影还能诞生一位具有如此光环的女演员。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子,仰望着以前的伟大明星。」
一年后,阿萨亚斯正在创作一个剧本,讲述一位导演受邀翻拍路易斯·菲拉德导演的《吸血鬼》,而张曼玉给了他灵感,让他充实了扮演「伊尔玛·薇普」这一角色(一个最初由法国明星珍妮·罗克斯扮演的女飞贼)的女演员形象。
《迷离劫》
阿萨亚斯以为她不会接受一部低成本法国电影的角色,而且在香港经历了令人沮丧的选角会议,最后他再次被介绍给了张曼玉。「就是她了,」阿萨亚斯回忆说。
「她完全适合这个角色,我心想,如果她不答应参演,我就没有理由拍这部电影了。」张曼玉也被与阿萨亚斯合作的前景所吸引。「我真的很感激奥利维耶,他不想让我假装自己比实际情况更像一个中国人。因为我在英国生活过,所以我其实是相当西化的。我想知道他心中是否有一个更『典型的中国女孩』。他告诉我,『永远不要那样做。做你自己就好。』」
阿萨亚斯形容拍摄《迷离劫》是「一次田园诗般的经历,因为张曼玉光芒四射、近乎是神奇的表演。她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直觉,她知道如何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情境中,她会倾听。你告诉她一个词、一个想法,她马上就能吸收,使之更有生命力,并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和优雅将其反馈给你。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老套——但你有一种用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演奏的感觉。她纯粹的智慧、温文尔雅和接受能力总是让我感到惊奇。她结合了两种领域的优点:独立电影的完全自由,以及一个伟大影星的至高姿态。」
在《迷离劫》中,张曼玉实际上是本色出演:一位受欢迎的香港女演员,以才华横溢、优雅大方的姿态出现在了一个法国电影剧组,而剧组人员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扮演导演的让-皮埃尔·利奥德认为她是充满异国情调版本的珍妮·罗克斯,服装师娜塔莉·理查德爱上了她,其他人则认为她根本不适合。最后,她被要求离开剧组。
然而,令人叹为观止的影像一直萦绕在她周围的人的脑海里,直到他们看到戏中戏的黑白镜头:借由性感而神秘的伊尔玛·薇普,张曼玉加入了默片时代的传奇行列——露易丝·布鲁克斯、丽莲·吉许、玛琳·黛德丽——她的脸和身体被升华为光和美,以及纯粹的电影能指。
在戛纳电影节上受到热烈欢迎后,《迷离劫》在多伦多、维也纳、萨拉热窝和伦敦等地的电影节上耶收获了很多掌声。尽管张曼玉继续在香港拍戏,但她现在更多地在西方旅行。
关锦鹏说:「看着张曼玉作为一个艺术家逐渐走向成熟,是很美妙的一件事。我觉得在某个时候她说不定还会想当导演,因为她不会满足于只在电影中饰演一个角色。」张曼玉承认有这个愿望,但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她很欣赏女演员/制片人/导演张艾嘉:「她有一个家庭,仍然很美丽,她的事业也非常丰富。我希望能拥有她的生活!」
张曼玉仍在发现自己的能量,但她的「脆弱」也是一种财富:这是现代女性的一个标志,她们从她自己的工作而不是从男人的关注中,获得身份认同和自我价值。
什么会让她感到骄傲?
她说:「我对我的工作、对我自己和我的观众都非常诚实。我从不伪装自己。当我扮演一个角色时,我总是倾尽所有。这也是诚实的表现。我为做自己而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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