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花三弄
我叫洛依依,来自江南,是云水阁的一名头牌,卖艺不卖身。
云水阁是什么地方?是长安城中所有达官贵人和纨绔少爷最喜欢来的场所,是出了名的销金窟。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只能在云水阁里耗尽年华,然后寂寞萎红而死。
然而,在我遇到刘煜以后,我的命运便被改变了。
刘煜是大周鼎鼎有名的齐王,是战功赫赫的“战神”王爷,也是长安城中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本以为,他与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在命运的安排里,处处都暗藏玄机。
他来云水阁的那日,长安城中正下着大雪。三天三夜的大雪怎么也下不停,世人都说这雪下得太怪,必有不测。
何妈妈走进我的梅花居时,我正在抚琴,弹的是《梅花三弄》。天地间白雪苍茫,唯有梅花凌寒而开。
何妈妈满脸堆着笑道:“依依,快,那东厢房里可有贵客等你去!你的琴声,该弹给他去听!”
何妈妈难得这样满脸春风,我指下的琴声戛然而止,忍不住狐疑道:“那贵客确定唤我?”
“对!小祖宗,你快去吧。他可是天子胞弟战功赫赫的齐王殿下,可千万怠慢不得!”何妈妈见我还没起身,急得都快哭出声来。
我知道再也耽搁不了了,便随手抱起陪伴我多年的桐木瑶琴往东厢房行去。
待走到东厢房门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叩门。
半晌后,屋内的男声响了起来,那是我此生听过最好听的男声,如醇厚的老酒,“进来。”
“方才,是你弹的《梅花三弄》?”
我低低颔首,“是我。”
“好琴艺!本王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么好听的琴声了。”刘煜坐在茶台前,整个人也氤氲在缭绕的茶气中。
他这话里满是惆怅,似乎在感叹着什么。
“本王不会吃人,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你!”忽然,刘煜似笑非笑道。
我的双颊不知怎的,听了这话就红了,抬眼,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在云水阁里见过无数男子,可是没有一个有他好看。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鼻,还有他身上的那份气度,都是天人之姿。
“怎么?本王长得这么帅吗?连连唤你两次喝茶都毫无反应!”刘煜不知何时起身,来到了我的身旁。
然而,还没等我回应他,他手中的茶盏就“哐当”一声碎了,他看向我眸中的神情,又痛楚又痴迷,“芙儿,是你回来了吗?”
芙儿?
那是谁?
我并不知道,心下徒然生凉,如坠入千年冰窖,“王爷,我是洛依依。”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庞,“看来天下美人总有相似。只是不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宫内的某位贵人?”
很久以前,不止一人说过,我长得十分像天子的宠妃容妃。
但是何妈妈告诫我,千万不可张扬此事,否则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我垂眸,低低道:“不曾。”
我蓦然想起,容妃的芳名,叫林采芙。刘煜口中的“芙儿”,难道便是天子宠妃吗?
打碎的茶盏,在地上,显得特别刺眼,我忍不住弯下腰将茶盏捡起。
没想到,那青瓷茶盏如此锋利,我的手刚一伸出,指尖便冒出了鲜血。
刘煜看到我手指上的鲜血,立刻将我打横抱起,放在塌上,他的唇对上我的手指,他主动为我吸取我手上的鲜血。
他唇内的温度,灼热了我的心。
良久,他问我,“你叫什么?”
“洛依依。”
他的手很温热,抚上我的脸庞,悠悠道:“依依,你与她,实在长得太像了。”
我努力撇干净自己与容妃的关系,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巧笑倩兮道:“恰如王爷所说,天下美人总有相似。只是美人容貌虽然相似,可命运却不同。有的人能够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可依依此生却如飘萍无依,只能老死在这云水阁里。”
刘煜却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遇见本王,你便不会老死在此!不如你跟本王回府吧,齐王府里需要你这美妙的琴声。”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难以置信,“王爷此话当真?”
“当然。不过此刻,本王还想听你再弹一遍刚才你弹的《梅花三弄》,依依可愿为本王再抚一曲?”
我坐在琴前,开始抚琴。
梅花三弄,声声入梦来。
窗外风雪正盛,风荡梅花,正迎合着我的琴声。
刘煜果然说话算话,待我抚完这最后一曲《梅花三弄》后,他便带我回府了。
刘煜的正妃叫沈芊芊,她是当朝丞相沈威的嫡女,为人温柔、端庄、和气,是个标准的贤妻。
尽管我入府以后,就破天荒的成为了刘煜的侧妃,也得到了专房之宠,可是沈芊芊却从来没有为难过我,反而把最好的吃穿用度都给我,还为我安排了贴身的丫鬟。
自从嫁到齐王府的每一天,我都是潇洒自在的,每日在府中赏雪、折梅、望月、听风、煮茶,当然,每日也在等待刘煜的归来。
刘煜对我百依百顺,除了不让我踏出齐王府一步之外,别无缺点。
自从我嫁进齐王府后,几乎每一夜,刘煜都宿在我的望梅居里。
二、梅花舞
时间如流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停了许久的大雪又开始絮絮扬扬下着,好不容易晴了几日的天,又变得风雪不断。
不过,我从小便是喜欢雪的,所以我央求着刘煜陪我一起在后院采梅。
无数的雪花落在我和刘煜的头上,一瞬间,便让我们二人白了头。那一刻,我真有种和他白头偕老的错觉。
看他牵着我,我的心中泛起了顽皮之意,连连牵牵他的衣袖,“王爷,依依脚好酸,你背我好不好?”
刘煜阴着张脸,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个栗子,“本王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完,他便将我背在了身上。
我撒娇,让他为我摘下满园梅花树上开在最高处的那朵梅花。
他没有拒绝,整个后院中开得最高最美的那一朵梅花,很快,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本王为你雪中采梅,你该如何报答本王?”
我在他耳畔低语,“那依依就为王爷跳一曲梅花舞吧。”
“算你这小妮子有良心。”我像一只兔子,迅速从他背上蹿下来。
大概是天意,在我跳的时候,这雪渐渐停了几分。只是被风雪肆虐的梅花,不间断地朝我飘来。我整个人,沦陷在漫天梅花与茫茫飞雪中,飘飘欲去。
我在雪中忘我地为他跳着,作为云水阁的头牌,弹琴跳舞对我来说,向来不难。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便一直生活在云水阁里。
何妈妈从小便为我请来名师悉心教导我弹琴与跳舞,曾经有不少世家公子,只为了听我一曲琴音或者观我一支舞,愿意豪掷万金。
可那些人在我眼中都不过是俗物,而我眼前的这个男子却是我此生的依靠。
不知跳了多久,我故意足下一滑,跌在了刘煜的怀中。
他没有犹豫,将我抱回望梅居。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轻声地在我耳边呢喃,“依依,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舞姿太过慑魂?断不可叫别的男人瞧了去!”他的吻渐渐变得疯狂,“以后本王去塞外,每年为你带回一枝梅,可好?”
我从小爱梅,听了他这话自然喜不自胜,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意,让我十分开怀,点点头道:“多谢王爷。”
刘煜没有回应我,只用他烈火般的吻,无声胜有声的回应着我。
五日后,从宫中回来的刘煜像变了一个人,他大醉而归,酒气撩人,刚刚一进我的望梅居,便对下人们怒吼,“通通给本王滚出去!”
我心中的疑惑被点燃了,为什么他每次从宫中回来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太对劲,难道他在宫中见到了什么特别的人吗?
忽然,我想到了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庞,想到了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容妃。
我的心如置冰窖。
然而,真正等着我的冰窖在后面。
刘煜将我压在身下,他原本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可今日却像疯了,如同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毫不留情地将我的衣服撕碎,又紧紧握着我的手腕,捏着我的脚,他要让我以绝对臣服的姿态向着他。
我不喜欢被这样强求,忍不住挣扎起来。
可是我越挣扎,他就越来劲,一下又一下猛烈的撞击,似乎要将我整个人撕碎了才解恨!
我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然而,他并没有丝毫地怜香惜玉,他看向我的眼神是发狠的,他依然压在我的身上,狠狠的肆虐着我。
我闭眼,承受着这样的折辱,咸涩的眼泪落满双颊。
忽然,我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停了一停,又伸手掐起我的下巴,指上纷纷加力,“说!当年你为何不等本王回来,为何要嫁给皇兄?”
听了这话,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下雪了。
果然!
压在我身上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容妃。
我忽然忆起,从前在云水阁中听到几个姐妹经常会讨论长安城中的人事,其中与我交好的杜若便说起过刘煜与当今圣上的宠妃容妃有过一段青梅竹马之情,那时我只当作是传言。
原来,这是真的。
我忍不住冷笑道:“王爷,你心心念念的林采芙早已进了宫,成了你皇兄的宠妃。这场大梦,王爷还没有醒吗?”
压在我上面的这个男人,渐渐停止了疯狂的肆虐。只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却仍旧是冰冷的,“这场青梅竹马之梦,本王宁愿,此生都不要醒!”
我只觉得整颗心都碎了,周身如遭万千蚂蚁啃咬。
这一夜,我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凌虐,整个人也心如死灰。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我才沉沉睡去。
是梅花粥的香气让我悠悠醒来的,当我醒转时,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坐在了我的床头,他正含笑看着我,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梅花粥。
是刘煜!
可是浑身上下传来的痛苦,让我想到昨夜那场特殊的疯狂欢爱,我便心中有气,别过头去不理他。
下一秒,我的身体被他搬转。
他一点点吹着梅花粥,低低道:“对不住,昨夜本王喝醉了,把你当成了她。可本王知道你不是她,你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洛依依。本王知你喜爱梅花,也曾听你梦中说起过想喝梅花粥,所以,今日特地早起替你煮了一碗梅花粥,给你赔个不是。”
我有梦中说过想喝梅花粥吗?
我不记得了。
只是他的声音,让我忆起了初遇时的画面。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梅花粥里。
“依依,快别哭了,你的眼泪让本王心都碎了。以后每年梅花开时,本王都为你亲手煮一碗梅花粥,可好?”
我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了那碗又甜蜜又带着苦涩的梅花粥。
那时的我不会想到,那是他第一次给我煮梅花粥,却也是最后一次。
三、离别苦
在那之后的三日里,刘煜和我寸步不离,他陪我做了很多我想做的事儿,还和我扮作普通夫妻一起去逛长安城,带我去郊外散心,和我一起煮雪烹茶、摘梅花,做梅花酒。
然而,这场欢愉只有短短三日。
三日后,大雪未停,夜幕低垂。
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李胜前来传旨,让刘煜即刻前往匈奴,因为匈奴偷袭了雁门关,而雁门关向来是匈奴和大周最重要的边界处。
一旦雁门关破,那么大周,也将岌岌可危。
我总觉得他这次征战要很久才能回来,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忍不住道:“王爷,一路保重。”
刘煜朝我笑了,依旧是风神俊朗,“依依放心,本王记得与你的约定,征战归来会为你带一枝梅回来。”
“好,我等着王爷的塞外寒梅。若那时王爷回来,我便在王府里的梅花树下等你。若梅花谢了,我便穿上王爷最爱的月白色裙裳等你。”我笑起来,可眼泪却流了下来。不过,我并没有让刘煜看到我的眼泪。
刘煜留给了我一个高大的背影。
世事无常,我到底没有等来刘煜。
半个月后,我等来了皇帝的旨意。
齐王府上下三百人皆被禁足。
皇帝身边的太监李胜皮笑肉不笑道:“齐王叛变,所以只能将齐王府中的人禁足。”
刘煜叛变?
我自然是不信的。
又过了两日,我刚刚准备洗漱,却听得王府内一阵喧嚣,又是李胜来了。这一次,他带着宫内的御林军而来,将整个齐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帝下旨,齐王府中所有人都被关押入狱,等候发落。
呵,这世上无数人都羡慕皇家贵族,却很少有人知道皇恩如山来得快,去得也快,齐王府的荣耀在这一夜之间消耗殆尽。
我在冰冷的牢狱里,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很奇怪,和我一起被关入牢中的人都受尽了酷刑,可唯独我没有遭遇酷刑。
而且狱卒对我的态度也出乎意料的好,只是我的双手双脚被铁链子锁着,行动颇为束缚,若是一动,这铁链子便会硌到我的皮肉。那种痛苦,让我心神巨震。
大年三十的夜很长,这本来应该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可对我来说却不团圆,甚至,此生再也难圆。
我在冰冷的牢狱里彻夜难眠,被押至此的犯人,只能盖一双薄薄的锦被,身下,是几蓬干草。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依稀听到有人在呼唤我。那声音虽很低,但我依然惊醒了。
“侧妃娘娘。”
这声音十分熟悉,我揉揉惺忪的眼,“你是?”
“我是王爷的贴身护卫凌风啊。”
“凌风?”看见故人归来,我有些欣喜,“你怎么在这儿?”我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步走向他。
虽然隔了一个铁栏杆,但我还是想跟他离得再近一点。
“王爷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凌风的脸变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此刻的他却哭成了泪人,“王爷他……他回不来了。”
“怎么会?究竟出了何事?”
凌风整个人蹲了下去,双手捂脸。
“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你说便是。”
“王爷他留在雁门关回不来了。”他的声音是哽咽的。
虽然,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个结果,可在听到时仍然觉得被无数条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
“王爷究竟出了何事?”
“王爷留在了雁门关,如同万千同袍一样,一起埋葬于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晚去一步······”凌风的情绪忽然又激动了起来。
“侧妃娘娘,王爷一生骁勇,在战场杀敌无数,他对匈奴的万千铁骑从来没有怕过。可是那天,他却说他怕了。”
“为什么?”
“因为王爷一直往雁门关深处行去,才发现朝廷的兵马倒戈相向,和匈奴的兵马一起合力对付他,为的,就是将他置于死地!”
我一听,周身如被雷击。
原来,这本就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毒计,只为除了大周的“战神”齐王。
我的刘煜终究是回不来了。
大半个月前,他还抱着我许诺说,他定然会平安归来。
每个夜里,我都会梦到他。
梦中,他和初见时一样,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他在梅花树下温柔地看着我,低低唤着我“依依。”
可这辈子,我再也等不到他回来了,再也听不见他唤我一声“依依”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风言风语,长安城中一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纷纷说“齐王叛变了”,其实,他根本没有叛变,而是他的皇兄铁了心要杀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呵。
“王爷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落得如此下场!”
“王爷自从十五岁那年带兵出征,便从无败过,这让当今皇上颇为忌惮。我们王爷是功高震主啊······”凌风的哭声渐渐止了,他的双目猩红一片,双拳紧紧握着。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正向我袭来,两只手紧紧的抓着铁硬的墙,耗费多年光阴保养得宜的十根水葱似的指甲,在这顷刻间,全部断了。
可这十指连心传来的疼痛,我浑然不觉,那噬人的心痛,才叫我意难平。
“我奉王爷的命令回来,只为了给侧妃娘娘带东西。”
“什么东西?”
凌风从怀中掏出了一枝梅花,潇潇清逸。
那枝梅花,虽然已经枯萎了,可我还是能够想象到它当时被人摘下前的美丽。
“这是王爷托我带回来的,王爷说对不住你,他到底还是失约了······”
我这半生,见过无数枝梅花,可唯有这一枝,我觉得开得最美。
我将这枝梅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心头上。梅已凋,香已尽,这颗心,也千疮百孔了。
“凌风,王爷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不疼!王爷是被人一剑刺死的!”
我摇摇头,“我不信,是刘煜让你这么告诉我的吧。”
凌风似乎想到了那惨烈的一幕,又放声大哭了起来,“侧妃娘娘,王爷他凭一人之力,杀敌八千,最终却难敌匈奴的二十万大军,身中万箭而死,但就算如此,王爷他还是站着死去的。”
万箭穿心而死?我没有想到,属于“战神”齐王的归宿竟会是这般惨烈!
“王爷在最后一刻说他好冷。”
我自出生起便被养在云水阁,从来不曾见过塞上风景,我想象不出雁门关到底有多冷。想必那里有落日、枯藤、老树、寒鸦,还有下了千万年都下不停的飞雪,整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的。
漫天飞雪中,铺天盖地的血光令人作呕,而我的那个男人,身中万箭,在等待死亡。
不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有想起我?
是想起我们在云水阁里初遇时的光景?还是想起我们二人在齐王府中度过的点点滴滴?
亦或者,他在生命最后所想所念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他想的,是他心口的朱砂痣,是他此生不可得的容妃······
听闻雁门关有很多飞鹰,不知道那些被誉为“天鸟”的生灵,会不会啄食他的躯体?
我希望他不要被带走,如果可以,我想将他带回来,将他的躯体埋在齐王府的梅花树下。然后,我每日听风观云,替他守一生。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
“侧妃娘娘,王爷让你保重。”不知过了多久,凌风说完这句话后便悄然消失了。
四、梅花落
两个时辰后,圣旨再次送到狱中。
齐王府上下三百人口,男子一律斩首,女子一律送往摆夷为妓。
听到这道旨意,我告诉自己,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像个货品般被送到摆夷为妓。
到了午后,我的机会来了,因为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位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很明显,她乔装打扮过,可再怎么乔装,她那掩盖在层层面纱之下与我一模一样的姿容,完全一致的身形,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是容妃,当今圣上的宠妃。传闻她自从五年前进宫后,便一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与我是真的像,我终于明白为何刘煜第一次见我,何以会那般惊讶,以致将我错认成她?
听说容妃的闺名唤作林采芙,她倒真像一朵出水芙蓉,她静静地打量着我,缓缓道:“你就是洛依依?”
我点点头,又上前几步,向她行了一个大礼,“容妃娘娘吉祥。”
“起来吧。今日本宫来此,并不是容妃,而是以另一个身份前来的。”
我听了这话,有些不解,“娘娘此话何意?”
很明显,她哭过,细看之下,她的右脸高高肿起,看上去像是被狠狠掌掴了一般。
堂堂天子宠妃,何人敢掌掴?
只有天子一人吧。
联想到她与刘煜之间的青梅竹马之情,我忍不住多想了几分······
她低低道:“洛依依,果然是楚楚风韵,依依动人。你可知,为何你与本宫会如此相像?”
我摇摇头,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难解的疑惑。
她上前一步,伸手将我拉起,附在我耳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我本就是同父同母的孪生姐妹。”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天霹雳,将我炸裂。
我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我的生母乃是宁国公的二房夫人杨婉茹,可是宁国公的嫡出夫人胡银霜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生养,所以便容不下你我二人的存在。我们二人一出生,她便收养了我,而将你卖去了青楼。那时候,爹爹出使匈奴,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当爹爹回来时,胡银霜谎称娘只生下了我一人,所以爹爹这些年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存在。而娘也因为你被卖去青楼而伤心欲绝死了。她都没有等到爹回来······”
我听到后来,只觉得肝肠寸断。
为何天意如此弄人?
“不!不是这样的!”
“你我二人若不是孪生姐妹,何以会如此相像?就是因为胡银霜那贱人使出的这招‘夺女杀母’的毒计,所以才害得我们姐妹二人今日才见面!”
“即便如此,那我倒想问问容妃娘娘,五年前你为何要抛弃齐王转而投向皇上的怀抱?”
林采芙闭上眼,声音如终南山上的云雾,缥缈不定,“我并非铁石心肠,抛弃旧爱是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当时宁国公府的权力正在一点一点被削弱,爹爹执意将我嫁给皇上,做皇上的宠妃,所以为了宁国公府百年的福祉,我只能负了齐王。我进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胡银霜请进宫,我毒死了她,为我们的娘报了仇。”
我低头冷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不够爱刘煜,你若是真那么爱他,便不会这么做了。”
“不,生于这世间,总有些事要不得不做。即便我心中的风一直吹向他,我也必须逆风而行!”她忽然看我,目光温柔,“妹妹,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吧。你的真名远比洛依依好听,你的真名叫林采芷。”
林采芷?
可在我心中,洛依依这个名字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的泪涌了出来,看向她,似乎也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子,正在向我含笑走来,“既然容妃娘娘是我的亲姐姐,那么妹妹就求姐姐成全我吧。”
林采芙并不意外,她皱眉道:“你当真愿意?”
“是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无数颗泪珠从她的眼角落下,她紧紧将我抱住,“好妹妹,那姐姐便成全你。如今皇上已经下旨,齐王府中所有男子一律斩首,女子一律送往摆夷为妓,本宫不愿自己的妹妹遭受这样的折辱,不如就用一杯鹤顶红送你和刘煜团圆吧。”
我再次向她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姐姐成全。”
她目光凄楚,“妹妹,是姐姐无用,保不住你,也害死了齐王。若不是我,他不会死······”
宫中的鹤顶红真厉害,一杯下去我便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然后是火辣辣的疼痛,像一条毒蛇,盘旋在全身,动弹不得。
在生命的最后,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刘煜。
他的身影,无数个朝朝暮暮,在我的眼前轮回浮现。
那一夜,他狠狠肆虐着我,将我当成了林采芙的替身,一下又一下猛烈的撞击,让我生不如死,也让我的心一点点碎成了粉末。
但更多的时刻,他对我是极好的。
那一碗梅花粥,那雪中背着我行走的温暖,那与我煮茶对弈的风雅男子,那与我琴箫合奏的知音,每一幕,都让我此生尽欢。
只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这一生,再也等不到那个愿意在雪中梅花树下背我行走的男子了,再也等不到那个愿意在每年梅花初开时为我亲手煮一碗梅花粥的男人了,也再也等不到那个愿意每年从塞外给我带回潇潇一枝梅花的男子了。
而我,也再也不能在梅花树下抚琴起舞了。
那美丽的过往,如烟花,只绚烂了一瞬,便消失殆尽了。
在我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林采芙的身影越来越远,而刘煜却朝我慢慢走来。
他紧紧的抱着我,温柔地唤着我的名字。
“依依。”
于我而言,这是天地间最美的呼唤。
我抱着他,漫天风雪中,只有梅花开得绝艳。
我们一同在雪中白了头。
我温柔地回应着他,“王爷,往后余生,我们都在一起吧。”
他神色如常,宠溺道:“好。”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去?”
“本王想听你弹一曲《梅花三弄》。”
我拼尽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对他绽放出了一个此生最美的笑靥。
大雪漫天,寒梅飘落,以后的事我再也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