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性乐观的表姑奶,曾做过地主家的女管家

1988年秋天,我上了初一,为了帮大姐照看裁缝店的缝纫机(防盗)和布料,晚上就和父亲住在店里,早晨爬起来,去街里小吃铺喝点粥、泡点煎饼,填饱肚子,就去上学了。

在母亲因为和苗贵谈对象,唠叨大姐最多的时候,大姐也不反驳,为了耳根清净,索性搬出去了,和裁缝店附近的表姑奶一起居住。

解放前,表姑奶(曹槐花)做过集主曹荫三家的女管家和帐房,她是曹家地主的堂妹,一直未婚。平时为人和善、心细如发、做事干净利落,乡间风评一直很好。

农村乡里乡亲的、曲里拐弯都能扯上关系,也不知从哪里论的?这位曹姓表姑奶,父亲喊他表姑,我们随之称她表姑奶。

表姑奶膝下无儿女,多年一直孤身生活,感念1948年父亲十二岁时,在给曹家大院送豆腐时,被国民党刘声鹤师部扣作杂役期间,表姑奶对他的照顾,特别是攻打曹八集时,把父亲装在工事麻袋里两天一夜,躲过一劫。

此后,每年三节两寿,父亲都要带着礼物去探望表姑奶。家中住房条件改善后,农历八月十五和春节这段时间,还要把表姑奶接到家里小住几日。

我们家姐弟一直将表姑奶视为家里人,尤其是大姐、二姐,她们小时候经常得到表姑奶的照顾,成年以后,也经常去表姑奶独居的街北头小屋,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给她做做饭、洗洗衣服,拾掇拾掇家务,街里的油条、粥、辣汤、包子,也隔三差五给送点过去。

老太太解放后因和曹家地主关系撇不清,又不愿落井下石,在历次运动中厄运不断,好在生性乐观、想得开,吃得下,一晃年逾古稀,身体倒也健康。

老太太利用多年的积蓄,在西河边盖了两间小屋,独居生活,倒也清净。

对于70多岁的表姑奶,街坊邻里都觉得这个老太太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值得钦佩,又觉得她是一个神秘的人物。

因为她在曹荫三地主大院多年,一定知晓很多秘密,尤其是曹家1948年11月收拾金银细软仓皇离开老街时,要带她走、她都拒绝了。

考虑她后续的生计问题,厚道的曹家地主肯定给过她什么东西,赖以果腹,但风风雨雨几十年来,她一直安贫乐道,过着粗茶淡饭、与世无争的生活,从不议论家长里短,争论是非对错。

街坊邻居对她,一开始避而远之、怕被牵扯,后来是敬而远之,因为她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干干净净、知书达礼的温婉性格。

在老街,表姑奶如同尘封多年的老酒,寂寞又乐观的小花,几十年来独自绽放,笑对人生。

2.听表姑奶说起老街的故事

我们大家族和表姑奶一直走得较近,尤其我父亲,小时候经常背着我去表姑奶家,对她晨昏照顾,情若母子。

我从小喜欢听表姑奶聊天,因为她讲话语速慢,有条理,故事性强,是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节奏感好,很有说服性。

毕竟,她是读过私塾的人,是曹家地主血脉较近的近房本家,对解放前老镇上的事情,特别是曹家的历史,知晓的较多,听起来很有意思,这大概也给我以后,叙述起老街人和事方面,打下了基础。

据表姑奶奶说,曹家原住老街东边十多里的果满山,清初迁到了老街,传了五代,曹殿楹在乾隆乙酉年间中了武举,家业开始兴盛,买下了集市;到曹湘芷这一代,家业更胜。

八义集小学所在地,以前是私立曹氏小学,也是曹家捐出来的田地设立的,后来又捐地一百五十亩作为墓地,戊戌大饥荒时,还出粮二百余石救济灾民。

曹家传到曹祖蕴辉,也就是曹荫三的父亲这一代,被曹斜子带着地痞流氓和外面的土匪,把集主抢了过去。

抗战胜利后,恶贯满盈的曹斜子仓皇逃到徐州后病逝,八义集地面的曹姓家族共同推举曹蕴辉的儿子曹荫三作为新的集主。

曹荫三从山东政法大学堂毕业,历任福建督军公署等要职,乡人为避直呼名号,均依其排行尊称“三官”。后曹荫三因丁忧辞归,在老街地面经营家业,娶妻许氏生五男三女,依次为斗照、月照、芳照、薇照、景照、华照、福照、贤照。

曹荫三作为集主时,从不恃财仗势而鱼肉乡里,平易近人、知书达礼,对亲邻佃仆皆按辈分或年庚叙称,家中佣人仆人也不称呼他的孩子们为公子、少爷或相公。他的孩子们和老街农家子弟很合群,不像一般富家子弟有鄙视他人的恶习。

八年抗战期间,曹家老二薇照参加南京保卫战为国牺牲;淮海战役期间,曹家分崩离析、死走逃亡,老六华照和老八贤照随国民党去了台湾,留在大陆的子女也死得死、逃的逃,一度没有音信,80年代的时候,就曹月照还在外乡活着。

表姑奶奶在给我们诉说这些往事的时候,语气平淡、神情轻松,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3.支持大姐开裁缝店

1987年,得知大姐要开裁缝店时,表姑奶奶要慷慨解囊,拿出多年的积蓄,资助大姐,大姐一再婉拒。

后来老太太很生气,拄着拐棍在家门口不走,说就算是借给你们的,你们问别人借,不也要张口么?做生意,哪有无本的生意,开门都要花钱,有钱要想到没钱的时候,你知道哪个地方需要花钱?有备无患有何不可?

家里人见老太太较真,让大姐拿了很小的一部分,说是借的,但老太太要接受利息,否则不用这钱。这表姑奶奶才转怒为喜,乐呵呵地开始帮大姐出经营店铺的主意。

大姐没想到70多岁的表姑奶,对开店铺的地段选择、门面装修、室内布置、接待顾客、收取布料、成衣估价等环节,竟有那么多见识。不由地佩服她的智慧、经验和判断,对她的尊重又多了几分,后来有事没事,就向老太太请教,也经常在老太太那里吃饭、住宿,情同祖孙。

大姐几天不去老太太那,老太太就要拄着拐杖,跑到裁缝店门口坐坐,看店里大姐忙得顾不上吃,就拄着拐棍去小吃摊子给买点包子垫垫肚子。

大姐对老太太也很好,有几次老太太生病住院,都是大姐招呼着我二姐、三姐带去医院,挂水拿药,身体痊愈后,就觉得老太太身体不如以前了,屋里有点离不开人了,家里几个姐去串门的次数更勤了。

大姐有一次跟我父亲说,老太太可能感觉自己身体快不行了,几次聊天就欲言又止,偷抹眼泪,这是以前没有的现象,算起年龄,也有75岁了。

她是不是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啊,不知还有什么家人么?

咱们家关系虽然走得近,但血脉亲情远,真遇到什么事,咱们家只怕有情分、却没资格帮着处理后事。

父亲仔细回忆,说大陆这边的亲戚,最亲的,就是本家侄女、曹家地主的二姐曹月照还活着,但距离远,也是多少年没来老街了,还有就是听说去台湾的两兄弟,谁知是死是活呢?

八十年代后期,已经有些报纸上的讯息,说两岸要开放探亲了,大姐把这些消息告诉表姑奶奶,表姑奶奶也期待有生之年,能听到、见到曹家后代的消息。

有时看她在河边,老僧入定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也是可怜,这老太太,难道心里还有什么秘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