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桓大司马

金轮法王的兵器金银铜铁铅五轮大有来头，可以追溯到六千年前印欧人依仗马拉战车大扩张的历史。车轮成为印欧系多个民族的圣物，而以佛教围绕车轮建构的观念体系最为出众，金轮法王以金属轮子为武器，就是想当佛教的转轮王统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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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轮法王见小龙女妩媚娇怯，比杨过年纪更小，绝不信是他师父，心想：“中原汉人诡计多端，可不能骗得了我？”霍地站起，当啷啷一阵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轮。这金轮径长尺半，乃黄金铸成，轮上铸有藏文的密宗真言，中藏九个小球，随手一抖，响声良久不绝。

——《神雕侠侣》

野心勃勃的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是金庸小说中的知名反派，其人物形象虽然没有太鲜明的特点，用的武器却令人印象深刻。书中说金轮法王的全套武器是金、银、铜、铁、铅五轮，一般跟人对战只用金轮，棘手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绝技“五轮大转”。

不过小龙女跳崖之后的十五年内，金轮法王新练了密宗绝学“龙相般若功”，比五轮要强得多，一般情况下不再使用五轮了。

这背后其实有一个惊天的秘密！

金轮法王的野心很大，他用五轮做武器，其实是自居佛教理论中的世界统治者转轮王，不但想做国师，而且还想统治世界。

忽必烈对此未必不知，只不过用人之际一直隐忍，后来地位稳固了之后，应该是敲打了金轮法王，逼得他放弃了苦练多年的兵器而改练拳掌，并且其往日的招牌五轮不到紧要关头也不敢再拿出来，以免宣示自己的野心。

小小的几个金属轮子为什么有这么丰富的意蕴？这背后要从车轮和战车的出现讲起。

马拉战车与印欧人大扩张

史前时代的许多地方，运输重物时都使用木制的橇，这种橇在雪地使用的就是雪橇，在沼泽使用的就是泥橇，但是如果路面干燥，这种橇拖起来就费劲了。

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文明，他们发明了在木板下面安滚木的工具来运输重物，这是车的最早的雏形，变滑动为滚动，大大地提升了运输效率，后来在公元前4500年~前3300年的红铜时代，又最早发明了带转轴的实心木轮。

不过，真正的战车则可能是印欧人发明的，或者至少是他们发扬光大的。

印欧人是高加索地区的早期农民与东欧草原的原始狩猎采集者融合而成，分布在今日黑海和里海北岸一带，其后裔是从今天从印度、伊朗向西直到欧洲、美国这么广大的地域上的主要族群，堪称族群流布的奇迹，而支撑这个奇迹的就是驯马和驾车。

距今5000多年前，印欧人在哈萨克西北部驯化了马，这在人类历史上是划时代的大事。马的奔跑速度很快，有了马，印欧人的活动范围比之前扩大了许多倍；马的冲击力很强，有了马，骑马的印欧人可以很轻易地征服原始的农民，即使当时还没有马鞍、马镫，装备简陋的农民也难以抵御骑马民族的机动性和冲击力。

变得更高更快更强之后，印欧人因为移动范围大，很快扩散开来，与多个农耕区域尤其是两河流域产生了交流，尤其是两河流域辐射到的高加索一带从事两河式农业的迈科普地区。

美国学者大卫·安东尼的《马、车轮和语言》一书，是近年来厘清史前印欧人来龙去脉的力作。根据语言学研究，马车一词在印欧语系的多个语种中都存在且同源，安东尼认为马车是印欧人发明的，时间大致推测为公元前3500年，即距今5500年前。

不过，也有其他说法认为马车最早出现在高加索的迈科普地区，是在两河文明农业城邦的影响下发明的，被印欧人学了去。

无论印欧人是自己发明了马拉战车，还是跟别人学的，最早的印欧人——颜那亚人都利用马车开始了开挂的旅程。

印欧人的大扩散

他们把家当放马车里迁徙，行动迅捷而且手段暴力，向西杀入欧洲直至不列颠岛，杀男人抢女人，对欧洲的原始族群进行了大规模的替代，向东则于5000年前杀到东亚边缘的阿尔泰山，建立了赫赫有名的史前青铜文化阿凡纳谢沃文化。

距今4400年前，辐条式的车轮取代了实心车轮，战车的重量大减，行进更加迅速，一些以前因为战车太重而受限的地区，现在也可以通过了，于是印欧人再度掀起了扩张的浪潮。

距今大约4000年前，东部的印欧人——雅利安人南下，先后征服波斯、印度，把种姓制带入两地，成为高种姓的统治者。

其他的印欧人则向南发展，在与两河农业文明的长期交流与博弈中，形成了喜克索、赫梯、加喜特、胡里安、迈锡尼等文明化的政治实体，个个都大放异彩。

公元前1674年，喜克索人凭借战车击败埃及的裸体弓箭手且长期占据下埃及；公元前16世纪，赫梯人成为历史上最早冶铁的族群，铁制兵器令其在两河流域和埃及的战场上表现惊人；大约同时，加喜特人征服并统治了两河流域，建立中巴比伦王国；公元前1500年，胡里安人建立米坦尼王国，成为中东群雄之一；公元前16世纪，迈锡尼人征服了克里特人，成为希腊的主人。

受到马车冲击的文明区也向印欧人学习马拉战车的战法，两河流域4600年前乌尔王朝王陵出土的乌尔军旗上，就有四轮马车的形象，不过轮子还是实心的，后来两河城邦将四轮战车改良成两轮战车；埃及底比斯的诸侯则学了喜克索人的战车战法，于公元前1552年赶走了喜克索人，重新统一埃及。

乌尔军旗上的战车

马拉战车对于上古世界的影响可谓巨大。

战车与太阳神

马拉战车既然开启了战争的新纪元，其巨大的威力在笃信巫术的上古时代的人们的心目中就具有了神秘的超自然力，战车和车轮因此成为上古时代的神器，其流风余韵在今天河北易县奶奶庙的车神殿仍能真切地感受到。

无论是实心车轮还是辐条车轮，都跟太阳的形象相似，辐条车轮尤其能体现出太阳光芒万道的视觉效果。根据上古巫术中“模仿律”的原理，即相似的事物会产生相似的功效，人们很自然地把太阳神跟战车联系起来。

表现在许多文明中，太阳神都与战车关系密切。

两河流域作为世界上最早的文明，其太阳神沙玛什地位不及月神和金星神高，形象模糊姑且不论。埃及神话中，基于尼罗河对埃及文明的作用，太阳神阿蒙-拉神乘船出行。但这二者均属闪-含族系的文化，受印欧系的战车文化的影响较小。

在印欧系或者受印欧系影响较大的文明那里，太阳神则都是驾车出行。

比如希腊神话中早期的太阳神赫利俄斯，乘坐的就是四匹火马牵引的太阳车，实际上就是马拉战车。

希腊陶器上

乘马车的希腊太阳神赫利俄斯

在北欧神话中，太阳神苏尔则是女神，乘坐的同样是马车，由两匹神马阿尔瓦克和阿尔斯维牵引。苏尔的哥哥玛尼则是月神，同样乘坐马车，由神马奥斯维达牵引。

乘马车的北欧月神玛尼、太阳神苏尔

被天狼追赶

印度的太阳神苏利耶，乘坐的则是七匹红马拉的车子。印度东北部的科拉纳克太阳神神庙，整体建筑体现的就是太阳神乘车出行的样子，神庙的墙壁共有二十四个车轮，造型十分生动。

印度科拉纳克太阳神神庙

整体造型是太阳神苏利耶的马车

波斯神话中的太阳神是密特拉。密特拉从契约神变成太阳神经历了很复杂的过程，但其最终作为太阳神的形象则是乘坐白马牵引的战车。公元前一世纪，小亚细亚兴起了密特拉教，并很快在征服东方的罗马军团中流布开来，密特拉与罗马的太阳神朱庇特融合，一度还被罗马皇帝借用来神化自己。

波斯太阳神密特拉在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加持下

乘马车荡涤邪魔

中国的太阳神，从商代的青铜器花纹来看是猫头鹰（鸱）和龟，这一点在王小盾先生《经典之前的中国智慧》一书中论证甚详，大司马也曾撰文讲解，有兴趣的读者可参看本文：

商代青铜器中的太阳神——鸮和龟

到了周朝以后，太阳神羲和变成了人的形象，乘坐六龙驾驶的太阳车在天空巡行，李白将这个典故化用到其名作《蜀道难》：“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意思是蜀山高到给太阳神驾车的六龙都过不去，用来形容蜀山的高峻。

乘龙车的中国太阳神羲和

周族的先祖与氐羌等阿尔泰民族交往密切，甚至有可能自己就是被东方化的阿尔泰民族，阿尔泰民族与印欧民族通过南西伯利亚的阿凡纳谢沃文化、米努辛斯克文化、卡拉苏克文化等史前文化有所融合，深受印欧人影响。

在周灭商的过程中，商军虽有战车，但无论数量上还是操控水平上都不如周军，周军的战车更加先进，车战也更加在行，明显受到了更多的印欧人传递给阿尔泰民族的影响，故而周人的太阳神也受到印欧人的影响，变成了秋名山车神。

虽然羲和乘坐的是龙车，但在中国文化的观念里龙跟马关系密切，《尚书中候·握河纪》载“伏羲氏有天下，龙马负图出于河”，或许马是龙的一种化身，龙车即是马车。

车轮与转轮王

战车因其威力受到如此普遍的崇拜，连战车的车轮也鸡犬升天，成为一种神圣的象征。

印度教的守护神毗湿奴的四只手中，有一只持的就是轮宝，象征循环无尽的时间，而太阳的升降本身就是最直观的时间标志，毗湿奴的轮宝应该与太阳、车轮都有关联。

毗湿奴

最左边的手拿轮宝

此外，作为战车的车轮也有横扫一切阻碍的意蕴。佛教兴起后，释迦牟尼将自己的佛法比喻为横扫一切的车轮，第一次传布佛法被称为“法轮初转”。

日后印度教与密宗认为七脉轮是人体动力的源泉，应当也与车轮、太阳有关。上古时人无论哪个文明，普遍认为体内有一个与外部宇宙高度相似的内部宇宙，那么外部宇宙中热力的来源太阳无疑也会是内部宇宙能量的来源。

就连传说中的轩辕黄帝，也与车轮密切相关。所谓轩辕就是车轮，《河图》载“中央黄帝，体为轩辕”，结合黄帝命群臣造舟车弓矢以及自己造指南车的传说来看，黄帝的形象应是来源于深受印欧、阿尔泰影响的西部军事首领。

与太阳形似的车轮既有如此威力，佛教又推出了“转轮王”的概念。传说佛祖诞生之时，有仙人变化成卜者，预言这个婴儿要不就会成为统治全世界的君主，要不就会成为全人类的导师，但二者只能取其一。佛祖既然成为了精神导师，就没有成为统治全世界的君主，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世俗君王们敏锐地抓住这个说法来建构自身的合法性，孔雀王朝、贵霜王朝的君主都借助转轮王的身份来巩固统治，这一概念甚至随着佛教的东传影响到中国。隋文帝杨坚（“转金轮而御天下”）、唐太宗李世民（“钦若金轮，恭膺宝命”）、武则天（“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等帝王，都曾将转轮王之号公然写入帝号。

不过，同为统治世界，转轮王还分四个级别，分别是：

金轮王，地球球长。

银轮王，统治三大洲。

铜轮王，统治两大洲。

铁轮王，统治一大洲。

以这个级别来看，即便是成吉思汗，至多也就是铁轮王，日后的日不落帝国大英帝国虽然领地广泛遍布全世界，但并没有统治全世界，从统治面积来看最多也不过是铜轮王。

维多利亚女王的全部领土

加起来要算铜轮王也很勉强

而金轮法王拿金、银、铜、铁四轮当兵器（金庸还杜撰了一个不见经传的铅轮），明显是想在金轮王、银轮王、铜轮王、铁轮王里面挑一个来做。鉴于他麾下没有一兵一卒，唯有借蒙古王公之势夺取天下，之后在依仗绝世武功谋朝篡位，才有可能成为转轮王。

忽必烈一开始不明佛教理论，可能没发现他包藏祸心。

1253年，日后的大元帝师八思巴拜谒忽必烈，极有可能给忽必烈科普了转轮王的知识，忽必烈称帝后，也正是八思巴给忽必烈敬献了转轮圣王的称号，这套模式后来又被俺答汗和三世达赖索南嘉措模仿，成了明清之际黄教教廷控制蒙古的手段。

根据网上传布的金庸小说年表，金轮法王初次出场是1243年。十年之后，他的野心因为八思巴的举报而被忽必烈察觉，故而不敢再拿五个轮子出来招摇。

但此前他被杨过以玄铁重剑击败，引为奇耻大辱，若不用五轮，如何才能战胜杨过？于是他只好冒险躁进，在六年时间内把需要苦练数十年的龙相般若功第十层功力练成，靠着运气和武学素养居然没有走火入魔。

此时他自信天下无敌，方才出山，不料正逢杨过附小龙女十六年之约，机缘巧合之下，最后与杨过巅峰一战，这位志在转轮王的一代枭雄竟死于寻常江湖人士之手，真可谓志大才疏，可嗟可叹。

杨过先拍死假转轮王金轮法王

又拍死真转轮王蒙古大汗

参考资料：

大卫·赖克《人类起源的故事》

大卫·安东尼《马、车轮和语言》

《西方将主宰多久》

王小盾《经典之前的中国智慧》

卿希泰《中国道教史》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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