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8元几道菜的盒饭,睡着10人一间的集装箱,带着满身厚厚的灰尘,穿着洗不干净的工服……
他们是每座城市最常见到的人群,也是大多数人选择性忽视掉的身影,这个群体有很多代号,“外来务工人员”、“城市建筑工人”、“建筑施工人员”,但最常听的,还是农民工。
2021年对于大多数农民工来说,不算是个好年份,尤其是河南的农民工。
卡在年初与年尾的两场疫情,再加上年中的一场暴雨,很多工地都停工清场,一些农民工们有家回不得,不得不集体住在城市桥洞中。
那个在寒风中吃白开水配馒头的老农民工,在去年不知道赚了大家多少眼泪,他在视频中乐呵呵的说,期盼着今年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好好赚点钱,然而,当时的他或许不知道,2022年的他,可能再也无法返回工地了……
一
今年3月,多个城市陆续宣布了“建筑业清退令”,该条例强调了建筑施工企业用工年龄管理,出台相应政策并清退超龄农民工。
这个“超龄”的界定,按照《国务院关于工人退休、退职的暂行办法》的规定来划分:
男性年满六十周岁,女性年满五十五周岁。
这就意味着,有相当一部分年龄层次较高的农民工,不得不从工地宣布“退场”。
虽说政策本身是为了保障高龄农民工的权益,但在现实中,那些刚好踩在超龄线的农民工们,则不得不面对一个艰难的过渡期。
每天的凌晨五点,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梦乡时,北京市马驹桥镇商业街就吹响了开工的号角。
根据长久以来的行情,这里日结工的市场比长期工市场会更快热闹起来,招工中介的声音从天不亮就开始吆喝,在他的身边,总会聚集着一群前来找活计的民工。
60岁的王志(化名)就是其中一员,他个子不高,总穿着一件褪了色且脏兮兮的迷彩服,这让他看上去更加不起眼。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显眼的痕迹,花白的鬓角在帽子下怎么也遮掩不住。
从前年开始,王志明显感到自己在招工市场的力不从心,这种落寞感在他进入到60岁大关后变得更加明显。
最大的变化就是,没有工地愿意要他了。以前只需要在招工中介面前晃一晃,就能揽到一份不错的差事,现在的他,凑在对方面前一上午,都不一定能找到满意的活儿。
从做泥瓦匠,到给泥瓦匠打下手,几十年来的打工生涯,让他越来越懂得,对于一个农民工来说,不同的年龄,被招工市场暗中标记了不同的价格,这个行当,似乎不存在所谓的经验丰富,只有年轻与年老,前者吃香,后者被淘汰。
王志并不是唯一一个找不到活儿干的 “超龄”农民工,每天早上的“招工热”过去后,街上游荡着的人群中,有相当一部分都与王志情形相类似。
他们偶尔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点上一根烟,讲述彼此这些年的经历,但最终,话题总会以“今后找不到短工该怎么办”结束。
63岁的李建国比王志还大3岁,他自觉这里没有比他更老的农民工了,与做泥瓦匠的王志一样,李建国的拿手活儿也是砌墙,靠着这砌墙抹灰的手艺,李建国拉扯大了儿子,养活了一家人的生计,如今儿子也上完大学了,已是某知名高校的一名教师。
长年累月的揽工汉生涯,让李建国积攒到了一些人脉,认识不少相熟的包工头。
2022年年初,疫情刚刚平稳,就有一个包工头找到了他,说某工地现在需要一个砌墙的“大工”,他们彼此熟络,也相互信得过,为了这个活计,李建国费时费力准备好核酸证明、健康码以及结款需要用到的银行卡,可事到临头,却被负责人告知“超过60岁的不要了”。
像李建国和王志这样有着丰富经验的农民工,从业三十余年,他们最大的感受就是,工地的各项管理条例越来越严格,以前进出工地时并没有太多限制,而现在,如果穿着拖鞋亦或者着装不标准、没有通过人脸识别,是无法进入工地的。
二
截至目前,上海、天津、深圳、泰州、南昌、湖北等多地都发布了相关政策,明确提出对建筑施工行业超龄农民工进行用工规范。
政策的颁布其实是出于对大龄农民工的安全和权益考量。据了解,2018年,上海全年建筑行业安全生产事故造成死亡的人员中,超过60岁的占15%,而超过60岁的从业者,却仅仅占1%。
这说明,超龄农民工其实更容易在工地上发生意外。
一方面是由于施工工地的环境比较复杂,很多工作都存在危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很多60岁以上的老人,身体都自带基础疾病,比起青壮年,更容易发生危险。
对于这项政策的出台,包工头老秦表示理解。他解释道,以往工地上但凡有出了事故的,用人单位都必须给伤亡人员或家属进行后续赔偿,少则二三十万,上限不明,但工地小老板一年也就赚个一二十万,多来几个出事的民工,用人单位也着实赔不起。
老秦理解政策的同时,也很理解那些急于找工作的超龄民工们。在外工作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出门在外急于求职的,无非是为了一个钱字。
对于农民工来说,一个工程为期两三年,也就在工地期间,他们能够保证有稳定的收入,养活一家老小,遇到夫妻两人都在同一个工地的,那更是将全家的生计放在了一处。
工程期满后,这些农民工不得不提前托人找到下一个工程,继续干活赚钱,但凡中间没有衔接好,那就意味着家中经济支撑要面临中断。
对于青壮年农民工是如此,对于很多老年农民工也是如此。
虽说政策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老秦还是觉得,在确实保障了一部分人的权益之外,这个政策也免不了会带来一些不方便之处。给农民工们的不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工地自己也面临着招不到人的局面。
老秦说,如今愿意在工地干活的年轻人,已然不是几十年前那一批,他们的思维随着时代的发展也发生了不少变化,给老秦的最大感受就是“不那么好管理了”,他们往往对工资的预期更高,工地往往又给不起,同时,这些年轻人比起他们的父辈,吃苦耐劳的程度大大降低。
有时候,同一个活计,年纪大一些的农民工往往更能够干好,也更愿意接受给出的价格。再加上近些年来,人口老龄化程度的增加,也给工地带来了不同程度的招工难度。
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0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从年龄结构来看,超过50岁的农民工所占比重比上一年提高了1.8%,这个趋势将在未来还会继续增高。
年轻人不愿意做,年老的人又不能招,对于用人单位和打工人来说,的确是双双受到了限制。
那么,改变的方向在哪里呢?
2022年4月27日,湖北媒体针对“清退令”发表了一篇评论,提到应当引导超龄农民工在从工地退场后,适应新的生活节奏,发挥余热,助力地方经济。
文章中称,在当今农村或城镇,大多数60后甚至是55后依旧是劳动生力军,他们从建设生产年代走来,忙忙碌碌几十年已经习惯了劳作的节奏,突然停下来,反而适应不了,因此很多人并不愿意“躺平”进入退休模式。
那么,要如何让他们适应从工地退场的生活呢?
很多前来建言献策的人表态,这需要各地的人社部门挖掘劳动市场潜力,根据市场的需要对这些渴望继续工作的人提供合适的岗位,同时需要基层发挥起带头作用,比如让社区下沉党员干部积极引导,带领相应人士学习新的技能等等。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需要时间来慢慢过渡的工作。好在,很多从工地退场的农民工,对于自己的退休生活,并不是完全没有打算。
拿王志来距离,他对自己今后的生活还是很乐观的,从招工市场回到出租屋后,他对记者说,如果再过一段时间还是没有合适的活儿来找他,那么他就打算回家乡去种地了。
王志笑呵呵表示,自己身体状况很好,依旧有一把子使不完的力气,回到家里种种地,过几天悠闲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结语:
显然,一个政策的出现,背后有它必然出现的原因,也会对一些群体造成切身的影响。
工地“清退令”本质上是为了超龄农民工的人身安全考量,但就目前存在的“一刀切”做法给超龄农民工和工地带来的双向掣肘,我们或许还是要继续思考一下,应当如何妥善让他们度过这段“阵痛期”。
作者: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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