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的一条不起眼的大街上。徐大海守着自己干了多年的煎饼果子摊,趁着没生意的空隙,端出半碗早已冰冷的盖浇饭狼吞虎咽起来。盖浇饭是徐大海媳妇半个小时之前,帮他在附近的店面买的,不贵才15块钱,都是素菜,但是徐大海吃得津津有味,而且速度极快,风卷残云,不知道的以为他已经几天没吃饭了。
徐大海媳妇在旁边:你慢点吃行不行,这旁边没人跟你抢!徐大海之所以吃得那么着急,是担心这时候恰好有人来买煎饼果子。只要有人一过来买煎饼果子,他就必须放下碗筷,开始揉面放馅贴锅。
做这种小贩的生意就是这样,一碗饭菜经常因此吃得断断续续。徐大海想起了,孙女跟他说过今天是圣诞节。他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8:00。这可是下班的高峰期,也是往常他生意最好的时间段,可今天他的生意明显差很多。
今天不是圣诞节嘛,怎么还没有平时的人多?徐大海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看着案板上,一层白纱布下面是发出来的一个个面粉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共有30个,现在还剩30个。
每一个白乎乎的面团,就代表了一个煎饼果子。只要加上今早赶制出来的新鲜馅料,用擀面杖摊开压薄,刷上一层糖稀油,然后撒上香喷喷的一层芝麻,贴在炉子内壁,被红彤彤的炭火一烤,立马就能变成香脆可口的荆州煎饼果子。
每个煎饼果子根据放的馅料不同,能卖5至8元。生意好的时候能卖上百个,生意差的时候只能卖出十几个。徐大海媳妇一撇嘴:“圣诞节大家都去餐馆吃大餐了,谁愿意吃煎饼果子?”话虽如此,徐大海媳妇催着徐大海给自己做了一个煎饼果子,吃了起来。徐大海饭量大,光吃煎饼果子吃不饱,所以买了盖浇饭。徐大海媳妇饭量其实也不小,可她说她就是爱吃自家的煎饼果子。
老板,来一个煎饼果子,鲜肉的。不一会儿,过来了一个青年男子。徐大海答了一声,然后连忙开始放馅料,用擀面杖一擀,就成了薄薄的长条状,然后往炉子内壁里面一贴。徐大海媳妇则等着煎饼果子烤熟之后,用钳子将煎饼果子夹下来,然后根据顾客的口味刷上一些自己调制的酱料。
老板,5块钱,对吧,能扫码吗?“嗯,对,可以。”徐大海手指指了指,在钱盒里,放着个支付宝的收款码。徐大海觉得这个东西挺好,能省他不少事。这还是他儿子抽空帮他弄的呢。他只上过几天小学,认识的字有限,这东西也不太懂。
“好了。”
那人拿出手机摆了摆,说了一声,拿起煎饼果子就要走。徐大海将手机拿出来看了看,确定自己并没有收到钱的提示。“我这边好像~好像没有收到钱呀?”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不懂,是网络不好,我钱已经付了,过会才能到你那。徐大海拿出手机看了又看,嗫嚅道:“可我这没显示收到钱啊。”那人声音陡然提高起来,眼睛瞪了起来“反正我付了,互联网,你懂吗?”
徐大海不敢继续说话,一是他害怕自己是真误会了对方,另外他也的确是不懂互联网。他儿子只教了如何看收款,可没有说这种情况到底算不算付钱了。徐大海不出声了,只能把这事记在心里。那人已经拿着煎饼果子扬长而去。互联网,徐大海的确不懂。
徐大海的煎饼果子摊在这条巷子摆了7年多的时间,风雨无阻,基本上附近的人都认识他了。两个人只会在晚上出摊,不过白天,他们更忙。每天早晨,徐大海媳妇要早起给一家七口准备早餐,而徐大海则是会去购买做煎饼果子的材料,准备当天晚上的面粉、馅料。
接着两人就要送小孩去上学,他们有两个孙女,一个孙子,最小的还在读幼儿园,最大的也才小学5年级,每天都需要他们接送,而且三个孩子不在同一所学校。送完小孩去上学之后,也没有丝毫的空挡时间,徐大海媳妇还接了一个打扫清洁的活。
按徐大海媳妇的话说:要给孙伢子交学杂费,还有房租,买菜都要钱,卖煎饼果子又挣不到几个钱,我们馅料都是挑好得买。不多做一点事,怎么过得下去哟。一直忙碌到下午,接了孙儿孙女放学之后,他们必须带着孩子们马不停蹄地来到这条小巷,赶在人流量开始增多之前,将材料摆好,将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正式开始营业。
孩子的父母经常加班加点,放孩子独自在家里又不放心,所以就跟着他们来到了街旁的这条小巷。徐大海和徐大海媳妇在巷口卖煎饼果子,三个孩子就在巷子里面玩耍。我上班的地方离徐大海的煎饼果子摊不远,所以我会经常照顾他生意。有空的时候用家乡话闲聊几句,格外亲切。徐大海和他媳妇五十岁之前就没有离开过老家,因此说话还是一口地道的家乡话。荆州那的人普遍发不出来卷舌音,所以“四”和“十”说不清。
有一次,来了个人买了2个煎饼果子,一共10块钱,却因为徐大海媳妇发不准“shi”这个音,那个年轻人反复问徐大海媳妇2个煎饼果子一起到底是多少钱。其实,徐大海媳妇早就跟那个人说了一遍:“是八九十的十”可年轻人脸上露出笑容一直反复询问到底是多少钱,最后还是跟着年轻人一起来的女伴看不下去了,踢了那人一脚。年轻人这才将10个一块交到徐大海媳妇手上。徐大海媳妇脸上始终堆满了笑。生意人嘛。还有一次。有一位顾客,买了2个煎饼果子,付完钱。
在1个煎饼果子好了之后,年轻人忽然低呼了一句:车来了(摆摊的地点在公交车站附近),然后赶快跑了。而徐大海媳妇出乎我意料的,立马拿着刚出炉的第2个煎饼果子赶了过去,手里蘸料的刷子都来不及放回摊位。徐大海媳妇去了之后没找到人又返回,然后似乎又看到了那名顾客的身影。拿着那个煎饼果子又赶了过去,可最终还是没找到那个人(应该是上公交车走了)。
徐大海媳妇回来的时候,神态落寞,嘴里嘟囔着:这孩子,也不急那一会儿,还有个煎饼果子没拿就走了。我曾问过徐大海:“你的煎饼果子手艺是从哪学的?”徐大海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7年前跟亲戚学的。”7年前,徐大海已经五十多岁了,我很难想象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却依然像个学徒一样从头学一门手艺。
徐大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过只要谁和他混熟了,那就能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我问过他:“当初怎么想着从荆州来长沙?”他告诉我,5年前,家里的老大,生了第三个孩子,夫妻两个在长沙根本无力在照顾3个小孩吃喝拉撒上学的同时,兼顾工作赚钱。
两个人只要一个不工作,根本就生活不下去,甚至房租都快要交不起了。他们俩老夫妻当时一合计,反正两个人在老家种地也挣不到几个钱,而且年纪大了,种地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干脆就到长沙来帮孩子带带孙伢子。
一来,就是7年时间。当他们来了之后才发现,长沙的消费水平之高,是一直待在农村里的他们无法想象的。可总不能坐吃山空吧?于是两老一合计,卖煎饼果子。可卖煎饼果子看着容易,其中冷暖如人饮水。夏季火炉烧得红彤彤的,两个人在小摊边,会被烤得满头大汗。
“嗯,夏天不好,夏天大家都不愿意买煎饼果子吃!”徐大海干瘪瘪地说了一句。“冬天才好呢,冬天冷,下雪天最好,大家都愿意吃一口热乎乎的。”我看徐大海尽管穿得厚,裹得严实,但不知是被冬日里的寒风吹的,还因为炉火的炙烤,双手依然通红,脸上却是认真的表情。
老板,来一个煎饼果子,鲜肉的!有人上前来买煎饼果子。好嘞!徐大海回应的声音响亮。徐大海说,这是他五年来,听得最多的声音,也是最喜欢听的声音。他的摊位不像别家小摊那样摆在街旁,而是摆在了街里面的巷子里。我曾问过他:长沙这么大,你为什么选择了在这条巷子里面摆摊?这里可是我考察了好久才选择的宝地”徐大海的脸上带着一丝自豪。
他说:你看这里,人流量不少吧,很多人来等公交车的时候,就喜欢来我这里买一个煎饼果子吃,烤得焦黄薄脆的煎饼果子最受欢迎。我好奇地问:那你怎么不把摊位往外面挪挪,生意肯定会比现在好徐大海说:往外挪就占了人行道啦,城管会管。
说话间,徐大海的神情有过那么一刹那的低落。不过徐大海很快就顾不上感伤,过来买煎饼果子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我和徐大海的认识,起始于第一次,我在他这里买了个白糖煎饼果子。
吃完,我说:你这的煎饼果子比别家的都香,再给我来个豪华版张飞牛肉盔(这个最贵7元)。徐大海有些不好意思,“你这是在夸我哟。”他一开口,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你是荆州的吗?”“是的!”“过年还回老家吗?”“肯定得回!”这时,徐大海家的三个孙伢子,在巷子里面跑了出来,徐大海媳妇赶紧走了过去,帮三个孙伢子擦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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