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名广东妇女,在得知从南京突围的粤军已经回到湖南后,长途跋涉赶到攸县、安仁寻找丈夫。

令人悲痛欲绝的是,来寻找丈夫的那些妇女,大多数都成了寡妇。她们的丈夫大部分是在上海战场或在南京突围中战死或失踪,生死不明的也有相当一部份。能寻找到丈夫的妇女,自然是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只是可怜那些打探到自己丈夫已死去的寡妇,哭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

日军攻击南京中华门。

1937年12月12日,在日军重重包围、面临陷城的南京市。

唐生智最终决定弃城。他之前采取的破釜沉舟的措施,开始出现严重的恶果。

方圆几十里的南京城,已被日军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埋伏着日军交叉的火力网,炮火贯穿全城。只有南京城北没有日军,可有一条汹涌的大江断绝了退路,没有桥梁、没有船只,又是寒风刺骨的冬天……

从正面突围吧,已经打得残破不存的国军,很难冲出日军强大的火力封锁线。因此,接到和没有接到撤退命令的十几万国军部队,在炮火纷飞、兵荒马乱的夜晚,都本能地涌向了暂时还没有被日军封锁的挹江门和下关码头那个狭小的地带。

唐生智在南京保卫战开始时,就命令宋希濂的36师,控制南京城北通向下关码头的挹江门,任何官兵没有唐生智的命令,都不允许通过挹江门,有不服从命令的,一律格杀勿论。

现在,唐生智没有组织船只、安排部队撤退,自己坐上小火轮率先撤了,却没有通知宋希濂的36师开闸放行,导致36师与要撤退出城的部队发生武装火拼,造成了无谓的自相残杀。

挹江门挤满从四面八方拥来的部队:成建制的和溃不成军的,有长官带领和无人指挥的,持有命令和没有命令的,总之每个人都拼命往前赶,都迫不及待地想抢在别人前面通过城门去赶渡船。

如果人人都想走近路,那条路就成了离希望最远的路。市民越聚越多,哭声和喊声连成一片。在挹江门一时无法洞开之际,包括83军156师师长李江在内的不少人,都选择了攀缘城墙,结绳而下。

当时大约有4万多军人和几万难民,全部聚集在挹江门内,但只有一个7、8米宽的城门。因为人多城门窄,鬼子又打来了,日军的大炮,已经打到了挹江门附近,一颗炮弹落在人群中,就炸死了很多人。人们都急着逃命,拥挤到人贴人。如果跌倒,肯定被踩死。一个被挤倒在门边的伤兵急红了眼,拉响了手榴弹,“轰隆”一声,城门洞内立刻血肉横飞。

因为江边没有渡船,大家都争相寻找过江的物件,导致大多数部队无法集中。在被日军重重包围、失去组织能力,又没退路的情况下,有许多官兵脱下军装,换上便装,以难民的身份躲到了南京城的各个角落中。这样,也就和成千上万的真正的难民混杂在一起了,而另外的一部份官兵,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集体做了日军的俘虏,而残暴的日寇,是从来不收留俘虏的。这些人,绝大多数死于日军的大屠杀。

根据中日史料证实,在12月12日那个即将城破的至暗黑夜,几乎所有军民都涌向下关江边时,却有三支中国部队冒着日军交叉重叠的火力网,正面向日军发起反攻,成功突出日军重围。

第一是广东叶肇的66军、邓龙光的83军,第二是教导总队第3旅马威龙部,第三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虎贲——第七十四军。

12月12日午后,日军已经突破多处城墙,南京濒临陷落,城内秩序大乱。

延捱到下午5时,唐生智宣布弃城,决定“大部突围,一部渡江”。结果是“一部突围,大部渡江”。

按照唐生智的撤退的计划,各部主力应该向东方日军来犯方向突围,由从淞沪战场撤退后参加南京保卫战的广东66军和83军负责打掩护,吸引日军火力,好让各军顺利突围出去,到最后粤军才从下关方向撤退。

南京守军最高指挥官唐生智。

看到这里,我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唐还真是“关照”老广啊!

但是,83军军长邓龙光看到其他部队根本就没有向东突围,大都混乱涌向下关码头,企求渡江离开。这样哪需要我们的部队掩护呢?

于是,邓龙光(广东茂名人)与66军军长叶肇(广东新兴人)商议,果断决定两支部队合兵一处,就从由太平门突围出城,从紫金山北麓向南作正面突围。一定要带领部队杀出一条血路,把子弟兵带回广东,为粤军留下一些血脉。

两军统一由叶肇指挥,以66军打头阵,3军随后跟进。因为66军到南京后,大部分时间处在城内作为预备队使用,战力相对完整、而且集结较为容易,因此以66军在前开路,曾在城垣保卫战中实力受损的83军随后跟进。

突围时,粤军官兵们左臂缠着白手巾为识别,联络对应的口令很有粤语特色,就叫“丢那妈”。日本鬼子要想假冒也很难的。

由于弃守南京的消息早已传开,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恐慌中。这时城内各条街道都万头钻动,水泄不通,将军的怒骂,汽车的喇叭,均无作用。邓龙光、叶肇等人的汽车无法开动,只得弃车乘马,但马也没有回旋余地,又弃马步行。那时人都准备轻装逃命,不少珍贵行李都视如敝屣。邓龙光的几枝人参浸制的酒和几盒头号的高丽参皆弃于道旁,无人过问。

一路都是人声鼎沸,人头蠕动,失去节制的人群,都蜂拥向太平门。加上紫金山的日军炮火不断向太平门方向射击,拥挤在太平门的军民时有死伤,人们越城之心就更加急迫。

12日晚上8时左右,粤军这两支部队除失去联系的156师外,两军人马均已集中到太平门。叶肇、罗策群亲自指挥部队拆除堵塞城门的沙包。

到9时许,先头部队的66军开路出城了,83军争先恐后继续跟上。大家各显身手,从城门夹缝之中挤出去。

但由于沿途都是堑壕,又被自埋的地雷所阻,部队行进非常凌乱、缓慢。

突围部队冲出太平门后,立即沿紫金山北麓疾进。

地处南京南京紫金山麓的太平门。

12日午夜时分,从城门挤出去的先头部队第956团,成功绕开了紫金山北麓,当赶到岔路口时,与日军第38联队第1大队遭遇。双方立刻展开激战,第956团团长蔡如柏(广西南宁人)、第160师参谋长司徒非(广东开平人)先后战死。随后赶到的66军炮兵营、工兵营、第159师,及时投入战斗,迅速突破了日军的防线。

159师向尧化门、仙鹤门一带进军。这时仙鹤门一带,正集结着日军2000多人的骑兵部队。当天深夜,两千多的日军骑兵集成部队在周围升起篝火,以防中国军队的趁夜袭击。

深夜12时左右,突进到仙鹤门一带的第159师,被巡逻的日军骑兵第3联队哨兵发现,日军骑兵立刻鸣枪示警,日军吹响紧急集合号,集结部队阻击急于突围的中国军队。日军设置了重重防线,组织强大火力加以拦截。

对于必须突围才有生路的粤军来说,向前突破日军防线,已成为唯一的选择。时间就是生命,如果敌人的援军赶到就冲不出去了。159师代师长罗策群,调集了全师最强大的火力,配合部队强攻日军防线,要不惜代价杀出一条血路。顿时,粤军火力全开枪炮齐鸣,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泻向日军,手榴弹像冰雹一样飞向日军阵地。

当第159师即将攻破日军骑兵第3联队的防线时,处于后面的日军骑兵集成部队一部,在第9联队长森五六大佐指挥下,五六百名日军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与互同时,在仙鹤门一带的日军独立野战重炮兵第15联队、独立攻城重炮兵第2大队也赶来阻击中国军队,对准第159师阵地进行零距离炮击,当场有百余粤军官兵被炸死、炸伤。加上正面日军骑兵第3联队有三四挺92式重机枪的疯狂扫射,导致缺少重型武器的159师遭受重创,159师475旅949团团长黄纪福、中校团附罗丕振、第2营营长邓雄英、特务连连长谢瑞华先后阵亡殉国。

在阵前指挥的代师长罗策群(广东兴宁人),眼看几次冲锋都没有把阻击的日军打垮,心急如焚。再不一鼓作气杀开一条血路,就有被日军围歼的危险,后面的部队也难于突出重围。他马上挥枪用粤语对官兵大喊:“丢那妈,几大就几大,唔好做衰仔呀!”说着,他一马当先,率领部队一边扫射一边冲向日军,旋即被日军扫过来的弹雨击倒,罗策群身中数弹以身殉国,与罗策群一起阵亡的还有第159师477旅副旅长谢彩轩(广东合浦人)上校。

在这个生死关头,谁贪生怕死畏缩不前,谁就是衰仔!

第159师代师长罗策群将军。

由于罗策群代师长身先士卒,英勇献身,部队士气大振,粤军官兵前仆后继,舍命向日军猛冲猛杀,在堆满战友遗体的日军防线前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突围的粤军如潮水一般冲过日军防线,一举夺取了仙鹤门以南阵地。

此战击毙敌兵三四百名、敌骑五六十匹,毁敌炮两门。日军第三师团第三骑兵联队遭到了自上海登陆以来的最大的伤亡。

对仙鹤门这次残酷的夜战,日军方面也有记录:

日军《骑兵第三联队史》记载:敌人有的进入我右面阵地,有的进入我左面阵地,有的进入我中央阵地,战场很快一片混乱,木村部队完全陷入孤立的境地……敌人突然投掷的手榴弹在阵地中央爆炸,宫胁军曹的大腿被炸断了……这时,又有一阵颗手榴弹像雨点般飞来,轰地一声在身边爆炸……木村正世大尉大尉阵亡……太田第一小队长被手榴弹炸死,下士官兵多人负伤,其情形十分惨烈。

上海派遣军参谋长饭沼守在12月13日的日记里写道:“今天凌晨1时左右,骑兵部队和大约3000名敌残兵败卒交战,天亮时将之击退。据报,我方伤亡70人,损失战马204匹。”

罗策群临死前高呼的“几大就几大,晤好做衰仔”那句话,成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言,被写入了粤军的军歌,激励粤军英勇杀敌,后来成为万家岭大捷的主力之一。

在159师杀开血路后,紧跟着,后面的第83军军部、第154师、第66军第160师一部也趁势突出了日军重围。

冲出重围的第66军第159师、第160师与第83军军部、第154师约五千人,见日军没有追上来,即按照军部原定的计划,向汤山方向急速行军。

13日凌晨5时,广东部队抵达到汤山、空山一带。66军上校参谋处长郭永镳(广东德庆人)率领一部向火龙山(棒锤山)前进,66军主力向狮子山前进。到达孔山、狮子山后,又与步炮联合的日军遭遇,发生恶战。

广东部队在突围中与日军血战。

在汤山,粤军遭到四五千日军携飞机、大炮和坦克的联合围攻。面对日军不间断的轰炸和疯狂攻击,粤军各部只能依托山头进行顽强抵抗,最终再次杀出重围。

但在当天下午4时,当粤军突围部队在向导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叫方冲的山口时,又遭到日军的伏击,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拼。突围部队伤亡过半,被日军截成数段,部队逐渐失去控制,粤军只好占领山头,各自为战,拼死抵抗。战斗打得昏天黑地,残酷异常。粤军与日军战到夜幕降临之后,趁着夜色的掩护,还是有数以千计的粤军官兵突围出来,有的向南到达大连山的老虎洞,有的向北过了长江。但大批官兵在战斗中壮烈牺牲,永远长眠在这一带青山绿水间。

突围部队的主力冲出汤山后,于半夜陆续到达句容境内的九华山。

对于这段战事,时任66军参谋处上校的亲历者郭永镳,在1938年3月3日写蒋介石的《南京突围后经过报告书》中说:

13日晨,我军一部抵达汤山附近,敌空军不断侦察。至午,复与其步炮联合之敌遭遇。当时以众寡悬殊,乃避实就虚,向敌侧面冲击,连占各高山据点。敌又以汽车载运其步炮兵拦阻进路,并以炮兵向我侧面猛烈轰击,势甚危殆。乃以一部直向敌炮兵阵地冲进,将敌步兵击退后,毁敌山炮两门,我军乃继续前进。将抵汤山龙潭公路时,误走隘路,敌遂乘机以步兵迂回威胁,向我拦腰截击,我军损伤颇巨。然我军精神旺盛,勇猛前进,向两侧高地之敌冲击,敌乃不支而退。至下午4时许,抵汤山龙潭公路附近,复遇敌坦克车十余辆,骑兵数十名,不断截击。职恐损害过大,乃不顾一切,以横队超越马路。比抵路侧时,又遇敌战车阻拦。幸我军已进入死角内,敌战车无法射击。我候至天黑,乃得通过。但是时因月暗天黑,摸索前进,官兵各自奋力作战,迨超越马路时,各部竟失却联络。于是,一部直向汤水镇前进,受敌拦袭,经5次冲击,至夜半,始抵炮兵营房。一部则向拜经台大山前进。职当时率官兵约200余人,攀登附近高山,派员四出查探军长所在,竟未能如愿以偿。迨是夜10时许,似发觉有敌大部追至,乃率队连续攀越高岭,至九华山顶,始稍事休息。

“误走隘路”,就是导致粤军误入日军的埋伏,在方冲受到重创。

粤军南京突围线路图。

当时因不熟悉路途,广东部队在灵山找了个向导,要他带路去周冲。向导把粤语普通话“周冲”,听成是“方冲”,就把队伍一直往东领。到了雪浪庵,部分队伍开始上山。中午,部队开到孟塘陈家边,然后派侦察兵进方冲探路。侦察兵未发现敌人,部队就开进了方冲,然后沿隘路向东,往大赤燕前进。先头部队快到大赤燕了,尾巴还在“十亩地”。这时,埋伏在方冲山头上的日军突然开火,用机枪猛烈扫射。突围部队发觉中了埋伏,立即组织反击,发起了数次冲锋,逆袭日军。

当地老人说,当时山上伏兵不多,全是“大楼”里的日军。

方冲在陈家边以南300多米,是个三面环山的口袋状小山冲。方冲南面的狼山上有个天然溶洞,叫“油老鼠洞”。粤军与日军激战时,有40多位村民躲在洞里,他们居高临下,目睹了战斗的全过程。

汤山作厂的高树民老人,当时就躲在这个洞里,他回忆说:“下午,仗就打起来了,冲锋号响了好几次,枪声很密。日本人往下打,中央军往上冲。有3架日本飞机轮番轰炸,人都炸飞了。炸弹一响,油老鼠洞震得更更响。这个洞蛮结实的,没震下什么。日本飞机炸了半天,不歇地炸。第二天,飞机又过来炸了一会。中央军一个师的人,逃出去的只有三四百人。有的士兵进洞换便衣,我父亲有两件挂子被他们要走了。这一仗打完后,日本兵又排成一排,打着旗子,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往前扫荡,看到中央军就用刺刀戳。”

汤山孟塘的秦正礼老人,当时躲在大赤燕以东2公里的后巷。他回忆说:“那天,太阳下山了,枪炮声密密的,子弹、炮弹打得直飞,我们躲在洞里不敢出来。山头上的鬼子用机枪打,飞机投炸弹,从大赤燕还开过来3辆坦克。坦克没出手,就是朝国军打炮。国军部队冲过马路到后巷,被鬼子打死一半,冲出来一半,一路上还喊:‘我们是中国人。东洋人来杀人了,你们快跑!’这一仗打到半夜才停下来。”

郭永镳文中说的“炮兵营房”,就是指汤山炮校和东营房、西营房,当时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驻炮兵营房的大楼。

突围粤军159师到达汤山时,突然遭到日军的袭击。

粤军官兵在轻机枪的掩护下,冲向日军阵地。但日军火网非常密集,粤军士兵一片片倒下。

就在这紧要关头,粤军83军军部、154师残部刚好赶上来了。在仅有的三四门迫击炮的炮击掩护下,数千粤军官兵发起冲锋,从正面、左右两翼杀向日军,日军伤亡很大,兵力不支,终于被粤军突破了日军第一道防线。

此时此刻,粤军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杀到了日军上海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大门口。把正在这里的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亲王在内的日军司令部成员,吓了个半死。

因为这时候,日军主力都攻南京城去了,留守司令部的兵力只有一个步兵大队。朝香宫鸠彦完全不知道,从南京突出的中国军队有多少人马,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他慌忙急电南京城下的日军来救援。

侵华日军司令官长谷川清、松井石根、朝香宫鸠彦亲王、柳川平助。

驻在南京城外高桥门的第9师团司令部,突然接到了“上海派遣军所在的汤水镇被敌败残兵包围,正陷入苦战之中”的电讯,吉住良辅中将大为吃惊,立即命令在高桥门的师团预备队第19联队携带山炮,分别乘坐20辆卡车急速行驶,紧急救援司令部内的朝香宫鸠彦王中将,这可是日本皇叔啊。

在中国军队的猛烈攻击下,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面临灭顶之灾。就在这一发千钧的时刻,20辆载满日军步兵的卡车,在日军战车第1大队的7辆89式战车掩护下,向汤山猛开过来。

7辆战车并排冲向中国军队阵中,在日军钢铁战车的冲击下,粤军159师、160师、83军军部、第154师官兵全被分割成几段,中国军队陷入混乱之中。

粤军在日军战车、大炮袭击下,各个部队只好各自为战,化整为零分别突围。

如果粤军知道“大楼”里驻扎的是日军上海派遣军总司令部,集中兵力一鼓作气把它端掉,那么,南京保卫战史的某一段又要重写了。

中国军队就在阴差阳错中,失去了一个意外歼灭日军上海派遣军总司令部、活捉日本皇叔朝香宫鸠彦王中将的机会。

日军上海派遣军参谋长饭沼守在12月13日的日记里写道:“好象有敌残兵败卒从公路北侧方向过来。下午,他们来到军司令部北侧高地,警卫部队将之击退,逼其向西退去。我军一名小队长阵亡、一名士兵负伤。下午5时左右,北侧高地再次出现敌兵,高射炮也加入了战斗。”12月14日,他又写道:“昨天在司令部附近的战斗中,我方阵亡两名准尉及其他十余人,负伤的有两名少尉、一名中队长,另外还有近20人。今早得知,仍有500名残敌在司令部东北侧,第19联队主力正在将其全部包围,并迫使他们投降。”

说起粤军南京突围出来的人数,其实83军突围出来的人很少,主要是邓龙光带领的军部人员。154师师长巫剑雄和156师师长李江分别从乌龙山和下关搭船过江了。

粤军83军军长邓龙光将军。

邓龙光大概在出太平门后、过岔路口不久就脱离了大部队。到淳化后,他们遇到了66军的莫福如、华振中和手下的三四十名士兵,后经龙都等地,于12月21日到达南陵,进入上官云湘的防地。

据时任第83军军部参谋处处长刘绍武(广东兴宁人)回忆,叶肇和黄植南是在汤山附近脱险的,后经上海回广州。叶肇曾亲口对刘绍武讲,12月13日天明时分,他们到达汤山附近,“化装成难民,准备逃往上海。但人生地不熟,两人在山地潜伏了一天,饿得饥肠辘辘,迫而冒险下山觅食。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忽然枪声大作,两人躲入一个堡垒。至黄昏,一片沉寂,知敌已远去,即离堡垒循小路踉跄而行,见路旁蕃薯皮一堆,如获至宝,分食之余,各将其余珍藏于袋,以备不时之需。是夜,为着觅食进入一个不大的村庄,摸索了几间房子,阒然无人,最后碰到一个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婆婆,也没有得到任何可充饥的东西。正懊丧间,忽然枪声大作,日军蜂拥入村,他们爬入禾草堆中的床底。第二天,看见京沪公路上有不少三五成群的难民往来,他们即混入难民中间东行。走不多远,遇见一队鬼子由东往西,他们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希望侥幸过关,不料狭路相逢,日本兵看中了他俩,要他俩挑担。黄植南先挑,勉强走了六七里路,佯装脚痛走不动,被日本兵踢了几脚,他就索性装死。于是,一个日军上等兵的行李就落到国民党军长叶肇的肩上。叶肇生平未尝挑担之苦,忽然压上几十斤的东西,确实难以走动。日本兵看他胡须长长,不能胜任,只好另找壮者代替,他才得以解脱。吸取这次教训,叶肇采取远离交通要道躲过风头再作打算的办法,在京沪公路的一个小村镇里躲了若干天,摸清敌情,逐次接近上海,遂由上海搭轮回粤。”

几乎所有史料包括叶肇本人的自述都显示,66军军长叶肇和参谋长黄植南,除了突围初期率部出城外,之后的突围血战就一直“失踪”了,乃至突围部队到了九华山之后,派人到处查探军长下落,仍不见踪影。因此在关键与危亡时刻,都是由中下级军官带领部队与日军浴血奋战。叶、黄的“失踪”,邓龙光的过早脱队,都给南京突围战留下了一个很大的悬疑。

粤军66军军长叶肇将军。

12月14日晨,郭永镳率领的突围部队在九华山顶看到四面山野有零星队伍陆续东行,怀疑是日军追兵。经派人查探,方知是突围出来的散失官兵,于是派人在各路口守候。当天,共收容士兵500余人。

12月15日,在前往高家边的途中,部队又收容官兵200余人。

12月16日晨,部队转移至石山头,在半部公司重新编队。全体编为8连,士兵2人同一枪,暂时藏匿山间。这天,159师上尉课员马作霖携款万余元前来报到,部队的伙食费和其它费用都有了着落,顿时信心大增。

应该说,这个马作霖确是一个好同志。在兵荒马乱、战火纷飞的时候,没有携款逃亡。

12月17日,突围部队为便于指挥联络,在范巷组织了“第四路军南京突围部队官兵收容处”,郭永镳任处长。当天,又收容官兵百余人,160师少尉服务员翁永年也携款万余元到收容处报到。此后,又有159师团长何全标和旅长林伟俦等先后到收容处接洽。

在句容宝华山隆昌寺,日军每天枪杀三五个和尚。僧人叶华目睹日军暴行,于12月22日下山,主动投奔收容处,担任义务医官。他擅长医疗跌打创伤,热情为伤病员服务,先后经他治愈的官兵有百余人之多。

此后,突围部队先后经南镇街、竹箦桥、上沛埠、堑口、强埠、社渚、三丁桥、西北村、房李村、管村、何喻庄,越广宣公路而至姚村附近,于10日晨6时完全脱离日军控制范围,进入中国军队警戒线内。

除郭永镳率领的1500余人外,还有一部分突围官兵沿别的路线先后归队。

12月21日,邓龙光一行到达南陵上官云相驻地,随后转往安徽屯溪收容部队,共收得由南京突围的流散官兵一千多人。

1939年1月15日,因广州已被日军占领,第66军在信丰县召开追掉大会,沉痛悼念牺牲的抗战英烈。

据《陆军第159师简史》(刘绍武,1946年)记载,该师在1938年春先后收容突围官兵2000余人。如果再加上160师和83军的,突围部队先后归队的总人数估计达3000余人。

相对来说,一边是九死一生的浴血突围,无数将士永远长眠在突围路上,另一边是数万军人因无法过江,被连兽性不如的日寇集体屠杀。

前者死得壮烈,后者死得悲惨。

1938年1月中旬,粤军第66军、第83军各收容到从南京陆续回来的官兵三千多人,第66军的由林伟俦、莫福如、郭永镳率领,第83军的由王得全率领,分别到湖南省的攸县、安仁等处集中训练。

几百广东妇女,在得知从南京突围的粤军已经回到湖南后,长途跋涉赶到攸县、安仁寻找丈夫。

令人悲痛欲绝的是,来寻找丈夫的那些妇女,大多数都成了寡妇。她们的丈夫大部分是在上海战场或在南京突围中死亡与失踪,生死不明的也有相当一部份。能寻见丈夫的,自然欢天喜地……只是可怜那些打探到自己丈夫已死的寡妇,哭得天昏地暗……

本文根据:刘绍武《第八十三军南京突围记》,费仲兴《城东生死劫》、《汤山觅踪》,《南京保卫战》,郭永镳《南京突围后经过报告书》,谭道平《南京卫戍战史话》等文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