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该对准谁,有时候不是参谋长说了算,而是算命先生的一句话。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就是这么个邪乎的地界。
这边刚从德国买来最新的毛瑟枪,那边府里就供着香火,养着能掐会算的“高人”。
那些跺跺脚地动山摇的军阀头子们,脖子上挂着望远镜,脑子里却装着阴阳八卦,一边琢磨着排兵布阵,一边盘算着生辰八字。
一九三六年的广东,那是“南天王”陈济棠最风光的时候。
他把持广东好几年了,地盘经营得有声有色,钱袋子鼓,手底下的兵也多,腰杆子硬得很,南京的蒋介石都得让他三分。
可这位“南天王”心里,藏着一个更大的念想,一个旧时代皇帝才敢做的梦。
给他这把火添柴的,是他亲五哥,陈维周。
这位陈维周在政府里也是个大官,可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批公文,而是看风水、算八字。
在陈济棠的“粤系”小朝廷里,陈维周就是那个不穿道袍的“国师”。
为了让自家兄弟的龙椅梦早日实现,陈维周干了一件轰动全广东的事。
他亲自跑了一趟太平天国洪秀全的老家,广东花县,对着山川河流一通比划,最后激动地宣布,他找到了洪家的祖坟,那地方正是一个“活龙口”。
陈维周的理论是,洪秀全当年之所以只坐了半壁江山就栽了,问题就出在祖坟上,埋高了十尺,龙气没接上。
要是把这坟往下挪十尺,正好点在“龙穴”的正中心,那陈家非出个真龙天子不可。
这套说辞,陈济棠信了,而且是深信不疑。
于是,一场动用军队和金钱的大戏开场了。
他们威逼利诱,从洪家后人手里买下了祖坟的地。
紧接着,陈济棠就把自己父母的骸骨迁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葬在了那个所谓的“龙穴”里。
这事一办完,陈济棠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割据广东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的眼睛,开始往整个中国地图上瞟。
说来也巧,机会好像真来了。
陈维周找了个由头去南京见了趟蒋介石,回来后神神秘秘地把陈济棠拉到密室,告诉他一个“天机”:他给蒋介石算了算,姓蒋的流年不利,一九三六年是个大坎,指定过不去。
这话对陈济棠来说,简直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他觉得老天爷都在帮他。
一九三六年六月,陈济棠联合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打着“抗日救国”的旗号,浩浩荡荡地起兵反蒋,搞出了“两广事变”。
出兵之前,他还特地跑到庙里求了个签,打开一看,签纸上四个大字,清清楚楚——“机不可失”。
这下陈济棠彻底放心了,天意,这就是天意!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顺天应人的真命天子,去讨伐一个气数已尽的蒋介石,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后来的事,比戏文还巧。
一九三六年,确实是蒋介石的大坎,可这道坎不是陈济棠,而是远在几千里外西安的张学良。
陈济棠这边刚起兵没多久,那句“机不可失”的签文就应验了,不过,这机会不是他的。
他的空军司令叫黄光锐,拿着蒋介石用真金白银砸过来的支票,觉得这才是“机不可失”,领着几十架飞机,呼啦一下全飞到南京投降去了。
空军一跑,陈济棠的陆军立马就乱了套,军心散了,仗还怎么打。
不到三个月,曾经威风八面的“南天王”就成了光杆司令,兵败下野,灰溜溜地跑去了香港。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广东,连同那个用祖坟换来的皇帝梦,一股脑儿全送给了蒋介石。
把时间往前倒十年,一九二六年的长沙。
北伐军正准备出征,总司令蒋介石在校场上检阅部队。
队伍里有李宗仁的第七军,也有湘系军阀唐生智的第八军。
蒋介石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从队伍前走过。
可当他走到唐生智的第八军阵前时,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号兵突然吹响了军号,那马受了惊,猛地一蹶,把蒋介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脚还被马镫挂住拖了好几米,要不是马靴掉了,后果不堪设想。
出征前主帅坠马,这在旧军队里可是天大的不吉利。
别人可能当个意外,但在唐生智心里,这事可就大了。
唐生智跟陈济棠一样,也信这个,他府里常年养着一个姓顾的算命先生,他毕恭毕敬地称呼为“顾老师”。
阅兵一结束,唐生智立马就把顾老师请来,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顾老师听完,眼珠子一转,手指一掐,给出了一个让唐生智心怦怦跳的结论:蒋介石在第八军的阵前落马,这是个凶兆,意味着他“过不了第八军这道坎”。
这次北伐,蒋介石必败,而取代他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唐将军您啊。
这话就像一粒种子,在唐生智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第二年,国民党内部分裂,武汉和南京两个政府对上了。
唐生智觉得自己兵强马壮,又有武汉这边“中央”的名分,认为顾老师的预言该应验了。
他二话不说,拉起队伍就往东打,要跟蒋介石一决高下。
结果呢?
冰冷的现实给他上了一课,几路大军一夹攻,他那点家底很快就败光了。
所谓的“取而代之”成了一枕黄粱梦,他自己也只好下野跑路。
一个偶然的坠马事件,被他当成了天命的剧本,结果把自己给演砸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拎不清。
新桂系的头面人物李宗仁,后来当到“代总统”的那位,也碰到过算命的,可他的反应,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在一九二三年,李宗仁还只是个小小的少校营长。
有一次,他陪着几个军衔比他高得多的长官,去找一个姓崔的相士看相。
李宗仁是读过新学的革命军人,对这套江湖把戏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喝茶,懒得搭理。
谁知那个崔先生给几个大官看完相,眼神却老往角落里的李宗仁身上瞟。
完事后,他竟然主动走过来说,要免费给李营长看一看。
旁边的长官们一起哄,李宗仁也不好驳面子,就让他看了。
崔先生端详了一会儿,一开口就把在场的人都说愣了:“李营长的相,比今天来的几位朋友,那可好太多了!”
这话说得,几个上校、将军脸上都挂不住了。
李宗仁赶紧摆手,说自己一个小小少校,怎么敢跟长官们比。
崔先生却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明年之内,你必定连升三级。”
李宗仁听完哈哈大笑,开了个玩笑:“那除非明年闹瘟疫,我的长官们都病倒了,才轮得到我。”
旁边的人追问:“那连升三级之后呢?”
崔先生慢悠悠地吐出八个字:“鹏程万里,前途无疆。”
这事李宗仁听完就忘了,只当是江湖先生的奉承话。
可谁能想到,第二年仗打起来了,时局动荡,李宗仁凭着自己的军事才能和胆识,在一年之内,真的从营长升到了帮统,再到统领,最后当上了司令,不多不少,正好三级。
好些年过去,李宗仁已经是广西的一把手了。
那个崔先生特地跑到南宁来道贺。
这时候的李宗仁,生怕手底下的人说他搞迷信,影响不好,就没亲自见他,只是让副官客客气气地送了五百块大洋,把人请走了。
后来李宗仁自己回忆,崔先生当初说的那些,比如他会有几个孩子,母亲能高寿,后来都一件件应验了,让他也觉得很神奇。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就算这预言准得邪乎,李宗呈始至终都把它当成一件奇闻趣事,从来没拿它当过自己行动的指南。
他打仗、搞政治,靠的还是实打实的分析和手腕。
后来,陈济棠在台湾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给老对头蒋介石做事。
至于那个“真龙穴”,早就荒草丛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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