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慈子孝：“二泉先生”邵宝“乞终养”始末|尚书|终养|邵宝

作者马国云

邵宝（1460-1527），字国贤，号泉斋，别号二泉，事迹载于《明史·儒林传》。明内阁首辅桂萼从学、教、忠、孝四个方面高度评价了邵宝：“明体适用，惟公之学；崇本抑末，惟公之教；勤以倳事，惟公之忠；亲以养终，惟公之孝。”

所谓“学”，指邵宝所撰《慧山记》《漕政举要》《学史》《容春堂集》等；所谓“教”，指邵宝毁龙骨、奏停银矿、行计口浇田法等事；所谓“忠”，指邵宝峻却朱宸濠、严拒刘瑾事；而所谓“孝”，指的是邵宝七上奏疏，乞求奉养母亲过氏。

“七乞终养”事前后持续十多年，在邵宝人生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以下详细论述。

一、邵宝母亲太淑人过氏

邵宝母亲出自无锡过氏一族，始祖过孟玉扈跸宋高宗赵构南下定居无锡后，繁衍昌茂渐成无锡望族。太淑人过氏为过孟玉十一世子孙，生于明正统六年（1441），十九岁时归邵宝父亲邵溥，卒于正德十六年（1521）。

邵宝三岁时，父亲邵溥去世，过氏携邵宝度过了一段苦难的岁月。按邵宝《先母太淑人过氏行状》载，邵宝祖父、父亲先后去世，“于是门祚衰薄，母鞠宝惟谨。既除丧二年，又遭我祖母杨淑人之丧……诸父有利吾产者百方震凌，将夺之节。当其肆暴，母携宝匿曾伯祖母王安人所，然不为变。既而析产，争取金帛泉货，母先独取先祖存一府君手校先世遗书千余卷。倡言曰：吾冢妇也，此书当与吾儿读之，袭而庋之床顶。”古代传统家族常见的“兄弟析产”“夺妇之节”的不幸都降临到邵宝母子身上。但过氏坚忍异常，崇诗尊礼，也重复着传统常见的“寡母教子”之路。

过氏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邵宝身上，九岁开始为邵宝延师授课，即使“鬻旧产暨诸服饰，供给殆尽”也不惜。邵宝“每夜读书，母必手女红以相之，常谓读书在勤”。在过氏督促下，邵宝二十五岁中成化二十年（1484）进士，后历任许州知州、户部员外郎、江西提学副使、浙江按察使、浙江右布政使、湖广布政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等。

除了督促邵宝苦学，过氏更以清慎俭廉的品质濡化后人，尤其在邵宝身居官位之后更是如此。邵宝任许州时捣毁淫祠，有人向过氏说情请托，过氏道：“此朝廷事，吾儿不敢废格，吾敢阻遏？”邵宝斋戒祈雨，过氏“率家众亦素食，至旬日不怠，曰：吾在官敢独肉乎”。邵宝督学江西，妻子认为官署靠近察院，应该减少乐队的迎送之礼，但过氏直接命令撤乐不用；过氏生病期间，“命启诸箧笥检旧衣分诸女孙，或意母养于官久，必有珍奇重货，及启，皆无之”；过氏“在廨日，惟买一肉一菜，外无一人出入”。过氏逝后，邵宝每每论起这些事，常“不胜涕泣”，哀恸不已。

二、邵宝“七乞终养”始末

无锡被称“三让之乡”，孝友之风绵延不坠，士人濡染淳朴乡风，多有“刲股庐墓”之举。史籍所载华宝事对锡邑孝友之风厥功至伟，《无锡县志》“孝友”卷首篇即记华宝“年至七十不婚冠”之事，他的孝举在唐代被封为经典，唐人于惠山之麓建“华孝子祠”。此后，无锡孝友之举频见坟典，如成化十二年（1476）礼部敕旨令秦氏家族建盖牌坊，旌表秦永孚、秦仲孚双孝之门。

邵宝从小在这样的乡风濡染下成长。七岁时，祖母杨淑人病逝，邵宝“哀毁如成人”。十岁时，母亲过氏生病，邵宝听闻“昔人有以状奏天，欲减己年延母寿者，公感焉，即写奏拜焚于庭，见者异之”。年少邵宝至孝如此，长大后因宦游之故，邵宝常与母亲过氏天各一方，先看三首邵宝怀念母亲的诗歌：

手线缝衣欲问寒，慈颜时向梦中看。世间尽道为官好，天下无如别母难。读罢家音添鬓白，书成国事剩心丹。青灯自照塼河夜，回首江南路渺漫。（《忆母》）

月光照灯夕，清赏人所同。而我独不乐，有亲在江东。江东岂无月，白发少欢容。念子未即见，厌见灯花红。冉冉天边云，悠悠江上峰，当食发长叹，何时得相从。（《元夕独坐》）

老梅花吐北堂前，春酒初成妇荐筵。事与志违频易地，心为行役几经年。天恩于物真能厚，子道如臣敢自偏。检罢计书方静坐，不堪乡语过吴船。（《舟中有见忆老母》）

邵宝身在异乡，或听到乡音、或读到家书、或举头望月，不由得感慨何时能常伴母亲身边，表达深深的念母之情。因为邵宝对母亲的牵挂惦念，邵宝最终向朝廷提出请求，前后共上七道奏疏乞求终养侍母，从而成就了一段“至孝”佳话。

《乞终养疏》其一正德五年（1510）

此年过氏七十岁，邵宝五十一岁，宦竖刘瑾被诛后，邵宝得以起用，“命巡抚贵州”，贵州地远，邵宝奏疏乞终养，主要内容如下：母亲过氏“旧疾加增，痰气攻心，眩晕颠越，日夜呻吟”，“数月病凡五发，发即增重”。若携过氏一起赴任，“但高山峻岭，日久路长，母病且老，不知何以为计”。

结果：吏部知道，不允。

2.《乞终养疏》其二正德六年（1511）三月

邵宝于正德五年十二月和过氏一起赴任贵州，正德六年三月，吏部又命邵宝赴仓场任职，此时邵宝母子已行至湖南醴陵，邵宝于途中上疏乞终养：路途携母亲已行数月，过氏病体衰弱，舟车劳顿，旧疾复发，自己因患风湿，不便行旅。母子皆病，不宜再行长途，而且按照朝廷律例，“官员养病，旧行有例，人子侍亲，新颁有诏”。

结果：“已有成命了，着上紧前来供职，不允所请。”

3.《乞终养疏》其三正德七年（1512）三月

邵宝此时先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后奉诏进阶通议大夫。入京之前过氏留养于无锡。邵宝三上奏疏乞终养：母子别后，过氏念儿心切，旧病复发，服药调理无效。病疾或一月一发，或两月一发，“呻吟叫号，连日累夜，声彻邻室”。邵宝公事之余，“退处孤馆，对泣童仆，方寸烦乱，至忘寝食”。而且近来腿足麻痛不时发作，情绪恍惚。邵宝进而再陈理由：凡在朝的大臣，或父在，或母在，或父母俱在，各有子孙在家奉养，而“我”无兄无弟无子，两世一身，实在无人奉养过氏。

结果：邵宝为母乞归，情词恳切，但朝廷用人之际，着照旧用心办事，不允所辞。

邵宝得旨后，作《乞终养未许》诗：“乞归未许奈亲何，帝里风光梦里过。三月春寒青草短，五湖天远白云多。客囊衣在缝犹密，驿路书来字欲磨。圣主恩深臣分浅，百年心事两蹉跎。”顾元庆在《夷白斋诗话》中评此诗“读之令人感动激发，最为海内传诵。”

4.《乞终养疏》其四正德七年（1512）五月

时隔两月，邵宝再上奏疏乞归，陈述理由如下：一是自己无兄弟子嗣，自己由寡母抚养成人；二是孟子所谓“不可以为人臣者，臣之谓也”；三是又过数年，过氏病疾日甚，且于二月跌伤，至今卧床不能行走。

结果：暂回省视，着上紧前来供职。

5.《乞终养疏》其五正德七年（1512）九月

邵宝于正德七年六月一日抵家，于九月八日再上奏疏乞终养。理由如下：一是重申自己无兄弟子嗣；二是刘七农民军和朝廷军在仪真、泰兴以东长江两岸交战，消息传至无锡，“寇警流传，在在震悚”，过氏跌倒卧床，加之惊惧内伤，伤药无法调理，亟需料理；三是朝臣凡“乞终养者，查与例合，无不俞允，其在大臣，亦有终养”，并举都御史高明得允终养为例；四是邵宝因患风湿，两脚麻痛，难于行走。

结果：准侍养，待母病痊之日，有司奏来起用。

邵宝得圣旨后，作《闻侍养命，喜而有述》：“五疏才蒙一语俞，拜扶老母望天余。孤孀节操劬劳外，独苦心情喜惧余。宽处栽花占月令，静中检药印方书。东风吹绿长春径，不羡潘家有板舆。”诗歌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对母亲多年操劳的歌颂，以及得以奉养母亲的内心欣喜。

自正德七年起，一直到正德十四年，邵宝在故乡无锡奉养母亲过氏。这段时间，邵宝“斋居茹素，每夜具词露祷至百拜，移榻寝侧，躬视汤药，承候安否。疾虽少间，公之忧勤不衰”。同时邵宝居家“门庭肃如，惟日亲书史，以著作为事。风月之夕，唯使童子歌古诗歌数章，陶然自得，于外事一无所闻，贵要一无所通”。此阶段，邵宝《简端录》《学史》《容春堂前集》诸书撰成，修建家庙成，并常赈济族中穷困者。

6.《乞终养疏》其六正德十四年（1519）

此年八月，朝廷敕令邵宝任南京礼部尚书。九月十五日邵宝上“乞终养”第六疏。邵宝奏疏先述过氏抚养之恩；然后叙过氏近状：“母年至八十，神志耄昏，体力颓弱，病在床褥，每发辄危”；再叙若携母同行，水陆计四百里，道路困顿，必不能堪；进而叙自己体弱，中风病症渐重，手足痿痺，筋骨外强中滞，拜起艰难，需人扶掖，如任礼部尚书，在行礼之际，一时陨跃，势必唐突无礼；最后申述待尽孝后“再图涓埃之报”。

结果：明武宗正南巡，直至正德十五年（1520）八月得旨准终养。

7.《乞终养疏》其七正德十六年（1521）

此年，明武宗逝，明世宗即帝位后下诏邵宝起任南京礼部尚书。七月十日邵宝再上奏疏乞求终养。奏疏首先表示深受隆恩的“不胜感激之至，不胜惶愧之至，不胜忧惧之至”；后颂扬新帝登基景象为之一新，“总揽乾纲，聪明四达，旬月之间，庶政一新，海内风动”；接着申叙多年乞终养的原因和困难；再叙过氏身体近况，“前病加重，勺糜匕药不能入口，屡绝屡苏……气息奄奄，朝不保暮”，加之自身中风病重，举足不易，拜起艰难；最后恳请“照旧侍养，终母余年”，并引“报刘日短”典故。该典故出自李密《陈情表》，该文是一篇乞终养的经典之文，李密文中有“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句，晋武帝为李密对祖母刘氏的一片孝心所感动，不仅同意李密暂不赴诏，发给他赡养祖母的费用。

结果：孝诚恳切，勉从所请，着有司以礼存问，待亲终之日来说。

得敕旨后，邵宝赋《闻诏从侍养之请》诗：“十年七疏为亲辞，始荷天恩遂我私。敢谓孝诚真恳切，故知仁闵不遐遗。孤鸿偶与风云际，寸草仍沾雨露滋。独对青山还点易，何时定是报君时。” 邵宝终可奉养老母，了一心愿，但同时更有对君王的感激，立下报效朝廷之愿，体现了读书士子胸怀天下，心忧家国的情怀。

8.“乞终养”后续

正德十六年冬十一月二十日，知府王教、知县畅华至邵宝府致存问之命。

嘉靖元年（1522），正月，过氏病重，邵宝祷告如前。

嘉靖元年，四月，过氏尊号太淑人，进太夫人服色。

嘉靖元年，十二月十二日，过氏病危，邵宝忧迫仓皇，百方求治……及卒，哀恸不辍，食寝俱废，凡送终之具，一遵朱子家礼，其所未备，更参仪礼而用之。

嘉靖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邵宝立从弟邵宽之子一玄为后嗣，并撰《立嗣后告太淑人文》，告知过氏立嗣之事。

嘉靖二年（1523），十月十日，葬过氏于绣岭之原。

三、结语

自古以来，儒家有“修齐治平”之论，入世事功为古代士人读书之目的，但又有“天下之言德者，莫大于孝也”之说，所以史上常有“忠孝难全”之论。

邵宝深受朝廷器重，屡次升迁，身居要职，但又因过氏老病，故常深陷矛盾之中。他说：“臣以一心，公私两用，怀亲废事是谓不忠，不忠败政；忘亲从事，是谓不孝，不孝伤化。其名不同，为罪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