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1.

晨起,雨在窗外下着,静静坐在书桌前,想写点什么。我的书房里挂着一幅书法作品 —— “且听风吟”,字是嘱托书法家写的,用来纪念曾经的戍边守山岁月。那段长达六年多的山居生活,在我的生命中深深刻下了烙痕。每当四周变得安静时,每当心灵变得沉寂时,我就会想起自己这段奇特的山居生活。这种生活的背景仿佛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月照、风吟、鸟鸣、绿侵。

这里,我想讲讲厦门的山地世界。在很多人心目中,厦门是海,是港,是岛,是湾,是 ------ 。总之,是蓝色的,蓝得如同安徒生童话里的世界,这是一种可以融化心灵坚冰的如同钢琴曲般欢快的湛蓝!然而,由于时常外出采风的缘故,我又开始接触起山地的世界,只是这时的身份,已是萍踪不定的旅行者了。在厦门山地的旅行中,我慢慢感受到另一个厦门,一个倔强、沉默、凝重的幽暗厦门,风情迥异,却自有生机,像是邱葵诗中形容的:“人见山上有青天,谁知天在青山里。欲问巨灵知不知,孤鸢飞处白云起。”

是的!尽管现实中真实存在,却很少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厦门的土地上竟然一半是山地,所辖的六个区均占有比例惊人的山区,其中,面积最多的是厦门北部地区。就北部地区而言,广袤绵长高耸的山地从同安的莲花、汀溪、五显一直延伸至翔安的新圩、内厝,如屏风一般,拱卫着同翔平原,其内部则隐藏着幽瀑、密涧、茂林、石厝、庙宇、碉楼、古堡及无数渐渐湮灭的古寨遗址。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石厝!北部山地石厝民居之丰富与精彩,令人赞叹,这是与红砖厝民居截然不同的特色民居,其价值远远被低估。

2.

西坑便是北部山地位于同安区莲花镇的一个典型石厝村庄,海拔近1000米,被誉为厦门“小西藏”。我把村里的石厝称为“彩石屋”,因其石墙色彩斑斓、古道沧桑。西坑的墙石为何会是这种色泽?得知我的疑惑之后,有位惠安的匠人托人告诉我,此类彩色墙石的出现,与石材开采技术、开采成本及内部杂质均有关。为节省石材开采的成本,一些山区的民房普遍使用山体表面的风化石。越是山区,乱毛石使用率越高,越没有进行深加工,石材因此显得五颜六色。采石采得深了,颜色就会成为路沿石那样较为一致的质地色泽。一般而言,乱毛石砌墙厚度在40公分左右,由里外两层石材混搭而成。外墙用料比较成型,根据乱石自然形态先加工成比较平整的用石,再把各种形态的石头组砌成千姿百态的图样,称为“乱毛石花插”。比较方整的毛石头就加工成同一规格四方形的石材,比如24一30公分高,长度根据石头裁成,一层叠一层组砌,这叫“赶云”砌法。內墙按照外墙用石的形状,利用外墙用石的下脚废料、溪边鹅卵石、山头挖的风化石等石材,按空隙选取用料与外墙面石嵌合。为了不使內外墙分层,外墙就得用“丁石”(即拉结石)。拉结石分散布局嵌合,这样內外墙就形成一堵坚固的墙体,能抵挡风雨、台风、地震,坚固耐用,百十年甚至几百年不倒。砌“乱毛石花插”是惠安师博(特别是惠东净峰一带)的拿手绝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条石砌墙开始流行,条石厝由于石料较为稀缺且条石墙抗震力差又笨重,已逐渐被淘汰。乱毛石墙砌造技术现在除了做景观,渐渐绝迹!让人欣慰的是,北部山地不只是西坑,几乎所有的村庄建筑都是乱毛石砌就。有一些村庄,其民居墙体直接都是用山溪里的“石狗蛋”砌成,粗犷之极。

3.

从厦门北部山地的民间信仰看,清水祖师出现频率较高。清水祖师的信奉,或与北部山地内部的茶马古道有关。古道迢递,茂林绵绵,北部山地背后,是更加高耸,更加绵密,包括安溪、德化、永春在内的戴云山高地。我们知道,清水祖师是源自安溪茶乡且主要在戴云山地区传播的民间信仰,但它在厦门,同样有着为数众多的信众,其影响力,竟居于厦门民间信仰前列。茶马古道之功,不可磨灭。戴云山山地文化对厦门的影响,显然值得进一步的探讨。此外,种种迹象表明,厦门北部山地曾是畲民生息的耕猎乐土,如前述西坑便有两座盘古庙,一座在溪畔,叫花石庙,一座在半山叫集福宫。两座盘古庙里的盘古大帝经常被村民请回家供奉。有人帮我发来集福宫两尊盘古大帝神像的照片。这两尊盘古像和常见的“手举日、月”或“手持斧、凿”的原始盘古像不同,很可能是盘古的“帝王像”。从一些公开消息看,同安山地的盘古庙为数不少。盘古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创世神,其较为公认的最早记载,是三国时期东吴徐整(江西南昌人)所撰的《三五历经》与《五运历年纪》。在徐整的笔下,盘古是“龙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作为一种全国性的民间信仰,盘古信仰最为神秘的地方有两处:一是它的分布主要在南方,特别是岭南;二是它不仅是创世神,很多时候还被视为“猎王神”。不少学者指出盘古与畲瑶的“盘瓠”之间有着密切联系。瑶族众多文献资料,载有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有的直接认定盘古为其始祖。夏曾佑便曾指出盘古“疑非汉族就有”,或因“盘古盘瓠音近”而出误,他还指出了,南海有盘古墓、桂林有盘古祠。顾颉刚也说:“盘瓠的命运太好了,他在无意中变成了开天辟地的人物盘古“。范文澜则认为:“南方各族中最流行的神话是盘瓠,三国时,徐整作《三五历纪》吸收盘瓠入汉族神话。”这些学者的观点很明确,那就是盘古传说源自南方的盘瓠。从西坑村的两尊盘古大帝神像照片看,其中一尊一手握剑一手掐诀,另一尊则一手握剑一手持螺(法螺)。盘古大帝为何会持螺?这是个疑问。因菩萨像也有持螺的,民间信仰中的持螺,或是被佛教影响。另同安山区普遍供奉的“盘古大帝”究竟是汉人迁徙过程中带来的中原创世神信仰,还是南方瑶畲民族遗存的祖先神与猎王神信仰?显然,不能排除后者。近日,有位叫黄柏仲的长泰籍在读大学生给我发来三张照片,分别是长泰枋洋镇内枋村花坑社“娘妈厅”的寺庙与盘古大帝神像。“娘妈厅”主要供皇君娘妈(临水夫人陈靖姑),配祀是盘古大帝、广泽尊王与观音。“娘妈厅”的盘古大帝神像,共有两尊,左尊持螺,右尊持印。内枋村位于长泰北部山地,与同安莲花镇的西坑村极为接近。内枋村盘古信仰的存在,让我们明白了,戴云山山脉南麓山地,很可能存在着一个“盘古文化区”,这个“盘古文化区”有多大?是不是覆盖整个“环戴云山文化圈”,值得进一步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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