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末年,京城临安有一男子,姓程,名万里,是朝廷尚书程文业的儿子。程万里十六岁时,父母双亡。十九岁时,因父亲生前地位而得以成为国子监监生。

万里身材魁梧,文武双全。当时,元人的军队已日益向南方进逼,万里虽然年轻,但也有优国之心,向朝廷奉献抗元的策略。由于年轻气盛、直言不讳而得罪了当权的人。

听说那些人要加害于他,万里只好逃出京城,到江陵府(今湖北江陵)去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未到汉口,便听说元将兀良哈歹已统领精兵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万里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不敢贸然前行,只得找了一个旅店住下,等消息打听确实后再说。

当天晚上,便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奔走不断,万里知道是元兵已近,只得夜半起身,随着逃难的人奔走。走到天明,肚中饥饿,才发现自己的包裹已忘在了旅店之中,身无分文。无可奈何,只有到路边村子中去讨口饭吃。

大约走了半里多路,突然从旁边冲出一队兵马来,万里躲闪不及,被他们抓了个正着。原来这队兵马正是元将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官张猛的探路前锋。

他们见万里身材雄壮,又无包裹,料定是南宋的探子,便不由分说,一绳子捆到张万户的军营之中。到了张万户营中,万里坚持说自己是逃难的百姓,不是探子。张万户见他身材雄壮,口齿伶俐,便把他留下来作为家丁。万里无可奈何,只得跟从。

那张万户其实也是宋人,原籍陕西兴元府(今汉中)。因武艺精通,被当地守将收在部下做副将,后来元兵进犯,他杀了守将投降元人。

因为有献城之功,被元人封为万户官,拨在兀良哈歹部下作前部先导,屡立战功。这次出征南方已久,思念家中老小,便写下家书一封,又把一路掳掠的金银财宝和男女人口都叫几个官兵押送回家。

程万里作为家丁,也被一起押到了兴元府张万户的家里。好在,张万户的夫人贤惠,并不为难这些男丁女仆,万里也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宋元两朝讲和,各自罢兵,张万户也回到家中。由于战争平息,张万户把掳来的男女,只留下几个精干的,其余的都卖了出去。程万里被留了下来。

张万户把那些留下来的男仆叫到一起,对他们说:“大家不幸生于乱离之中,即便有父母妻子,也多半死于非命。就是你们,也幸好遇到了我,所以才能活下来。

如今在这里,虽是异乡,但既为主仆,就是一家人。我今晚就给你们各配妻子,这样,你们就可以安心住在这里了,不要再生异心。到战事再起时带你们到军中立下战功,也好有个出身,照样可以荣华富贵。不过,如果哪个不安心在这里,要想逃跑的话,我绝不饶恕。”

当天晚上,张万户就真的把那些掳来的女仆点了几个,一一配给他们。

程万里配得一个女子,进屋看时,年龄只有十五六岁,长得十分美丽,完全不像个奴婢之人。

程万里心中欢喜,问道:“小娘子尊姓何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吗?”

那女子没有回答,却流下两行泪来。

万里用袖子替她擦去泪水,又问:“娘子为何落泪?”

女子这才答道:“奴家本是重庆府人,姓白,小字玉娘。父亲白忠是带兵的统制官,被调遣镇守嘉定府(今四川乐山)。嘉定府被元将兀良哈歹攻破,父亲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哈歹怒我父亲不降,要把我们一家人满门抄斩。张万户怜我幼小,带回家中为婢,服侍夫人。不想今日得配郎君。不知郎君是何方人氏,为何被掳?”

万里听说她的遭遇,触动自己心事,不禁也流下泪来,便把自己的情况细细告诉玉娘

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人凄惨一场,又互相安慰一番,也就成了夫妻。

第二天清晨,双双叩谢张万户,然后便各做各的事情。玉娘依然服侍夫人,万里因为得了玉娘,心中满意,做事也特别卖力。万户原本就赏识他,现在见他如此,就更喜欢他了。

婚后第三夜,万里坐在房中,猛然想起自己出身名门,功名未遂却流落异乡,身为下贱,真是有辱祖宗,忠孝全无!如今要想逃归南方,又谈何容易?不禁长叹一声,潸然泪下。

玉娘从里屋出来看见,连忙问他为什么伤感。万里虽然已听玉娘说起过自己的遭遇,现在又已经做了夫妻,但毕意还不是十分了解,何况,这样的心事岂敢轻易吐露,所以,只是强作笑容,答应一声说:“没有什么。”

玉娘是个聪明女子,见貌辨色,便已知道了几分,也不勉强问他。

直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才低声说道:“程郎,妾有一言,未敢轻谈。刚才见郎君伤感,妾已猜到八九分,郎君又何必相瞒呢?”

万里说:“我并没有什么相瞒,娘子不必过疑。”

玉娘说:“妾观郎君才貌,不是久居人下的人。为什么不找个机会逃归南方,图个光宗耀祖,却甘心在这里为人奴仆,没有出头的日子呢?”

万里听她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大吃一惊,想道:“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有这些大丈夫的见识呢?何况,寻常人家夫妻分别,还要恋恋不舍。我与她才成亲三天,恩爱刚刚开始,她怎么就来劝我离开她回南方去呢?多半是那张万户叫她来试探我,看我有没有异心的吧。”

想到这里,便说:“岂有此理!我在乱离之中,幸亏遇到了主人,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尚未报答。我怎么可以逃走,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情来呢?请你不要再说。”

玉娘听他这样说,无言以对,只好不再说什么了。

万里因此更认为玉娘是来试探他的,心里想道:“你叫人来试探我,我干脆当着你的面说破,免得你再起疑心,我好有机会逃走。”

于是,第二天一早便去叩见万户,对他说:“奴才禀告老爷,昨夜我妻子突然劝奴才逃走。奴才想来,当初蒙老爷救了性命,收做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如此大恩大德,奴才尚未报答。何况,奴才父母已死,亲戚又无,老爷这里便是我的家了,我还逃到哪里去呢?所以,奴才昨晚已把她埋怨了一番。但恐怕她自己心虚,又来造谣诬陷奴才。特来禀告老爷知道。”

张万户听了,心中大怒,令人把玉娘叫来骂道:“你这贱婢!当初你父亲抗拒元兵,兀良元帅要把你满门斩尽杀绝,我可怜你幼小饶你性命,还把你带回来养大,配个丈夫。想不到你不思报效,反而叫丈夫背叛我,要你何用?”

叫左右把玉娘吊起来打一百皮鞭。可怜那玉娘两眼垂泪,哑口无言。众人动手,眼看就要把玉娘吊起来。

万里看到张万户发怒,并且要吊打玉娘,心里后悔道:“原来她是真心的,倒是我害了她了!”

但又不敢替她求饶。正在这时,万户夫人出来了。原来,玉娘自从到万户家以后,性情温柔,举止娴雅,女红更是出众,所以深得夫人喜爱,名义虽然是婢女,但却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一心要让她嫁个好丈夫。

因为见程万里人才出众,料定他今后会有出息,所以前晚把玉娘配给他为妻。现在突然听说万户发怒要打玉娘,便急忙赶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一见家人正要动手,便连忙止住,上前问丈夫。

万户把程万里所说的话对夫人说了一遍,夫人责怪玉娘说:“我一向怜你聪明伶俐,特地替你选个好丈夫,你怎么反而叫丈夫背叛主人逃走呢?本来不应该救你,但念你初犯,我在老爷面前替你求饶,下次不可再犯。”

玉娘并不回答,只是流泪不止。

夫人对丈夫说:“相公,玉娘年小不懂事,就看在老身的份上,饶了她这次吧。”

张万户说:“既然夫人求饶,就饶这贱婢一次,倘若再犯一并处罚。”

玉娘含泪叩谢而去。

万户叫过程万里说:“你做人忠心,我自然会另眼看待。”

程万里满口称谢。

走到外面来又想:“看来还是做的圈套试我,不然的话怎么会如此大怒要打一百皮鞭,夫人刚一开口求饶,便一下子不打了呢?何况夫人本来在里面,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救护了呢?好在我昨夜没有上圈套。”

晚上见到玉娘,见她虽然面带忧伤,却丝毫也没有怨恨的意思,万里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了。因此,说话更加谨慎。

又过了三天,到了晚上,玉娘一次又一次看着丈夫,欲言又止,这样反复了三四次。

终于还是忍耐不住,说道:“妾以诚心对郎君,郎君怎么反而去告主人,使妾几乎遭到鞭打,幸好夫人相救。但我看郎君的才貌,必成大器,为何还不早早离去?若恋在这里,终究还是做人奴仆,有何出息?”

万里见妻子又来劝他逃走,心中疑惑,想道:“那天万户如此厉害,她怎么会不怕?还敢如此说!一定是张万户叫她再来试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忠心。”

因此不予回话。到了第二天早上,万里又去禀告张万户。

张万户听了,暴跳如雷,吼道:“这贱婢如此可恨,快拉来打死!”

左右不敢怠慢,连忙往里面去捉玉娘。夫人见状,护着玉娘不让他们进去。张万户越发气恼,但又碍着夫人的脸面不好催逼。

心中暗想:“这贱婢已有外心,不如打发她出去吧。不然的话今后夫妻感情逐渐深厚,难保程万里不会被她教唆跑了。”

于是便对程万里说:“这贱婢三番两次诱你逃归,心中一定有什么想法,而且,绝对不是为你,久后你恐怕会被她所害。等她今晚从夫人那里出来,明早就把她卖了,我另外挑一个好的给你做妻子。”

万里听他说要卖玉娘,才确认自己真是冤枉了玉娘,害了她,便对万户说:“老爷已经警诫了她两次,谅她也不敢再说了。何况,无论她怎么说,我也不会听的。若把她卖了,奴才怕别人说我薄情,结婚才六天便卖妻子。”

万户说:“有我做主,谁敢说你!”

说罢,便往夫人那里去了。

夫人见丈夫进来,恐怕他还要责罚玉娘,连忙叫玉娘躲在一边,自己起身来迎丈夫。张万户怕夫人不放玉娘出来,所以并不再提玉娘的事,夫人以为他已经息怒也就放心了。

程万里见张万户决意要卖玉娘,心中后悔不已。

晚上玉娘从夫人那里回来,对万里哭诉道:“妾以郎君为夫,所以诚心相告。想不到郎君反而怀疑妾,两次去告主人。主人性情暴躁,妾不知要死在什么地方了。不过妾死不足惜,只是觉得郎君堂堂仪表,甘为下贱,实在令人遗憾!”

万里听她这样说,泪如雨下,说道:“贤妻良言为我指点迷津,只恨我一时糊涂,怀疑是主人派你来试探我,所以故意去告诉他,想不到反而害了贤妻!”

玉娘说:“郎君若肯听妾的话,妾死而无憾。”

万里见妻子如此真情,又想到明天就要分离,真是心如刀割,万分痛恨自己。但又不好对玉娘明说,只好躺在床上流泪不止,到了四更时分,越发悲泣。

玉娘见丈夫哭个不停,料定有什么事情,便问道:“郎君如此悲痛,一定是主人有什么要害我的意思,你何不明说呢?”

万里不忍心再瞒她,便对她说:“我真是对不起贤妻!明日主人就要把你卖出去,我请求他也没有用,所以伤心痛苦!”

玉娘听说后也悲泣不已。两个抱在一起,哽哽咽咽,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天还没亮,玉娘便起身梳洗。

把自己所穿的一只绣鞋和丈夫换了一只旧鞋,对丈夫说道:“今后如果还有见面的时候,以此为证。万一永别,妾将抱着它而死,就如与你同穴了。”

说罢,二人又相抱而泣,把交换的鞋子各自收藏好。一到天明,张万户便派人来叫玉娘。万里忍着眼泪,与玉娘一齐来见主人。

张万户对玉娘说:“你这贱婢!我抚养你从小到大,有哪一点不好?你屡次教唆丈夫背叛我,本该一剑斩了你,看在夫人的份上,姑且饶你不死。如今你到好的地方受用去吧!”

说完便叫过两个家人来吩咐道:“把她带到专门卖人的牙婆那里去,对牙婆说不论价钱,但一定要把她卖到下等人家里去,磨死这不识抬举的贱婢!”

玉娘要求见夫人一面向她拜别。张万户不许,玉娘只好向张万户拜了两拜,又对丈夫说声保重,便含着眼泪跟着两个家人离去。程万里虽然心如刀割,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送出大门而别。等到夫人知道时玉娘已经离开。

夫人知道丈夫的性情,如果玉娘留在这里,恐怕他早晚也会要了玉娘的命,所以,让她离开这里也好。两个家人把玉娘带到一个牙婆家中,正好有一个开酒店的人要买一个丫头,见玉娘模样端正价格又低便买下玉娘,带回自己家里去了。

玉娘离开后,程万里痛定思痛,每到晚上便感到孤独凄凉,取出那绣花鞋在灯前把玩一阵,又呜呜咽咽地哭泣一阵。后来打听到玉娘就卖在城里,几次想要悄悄去见一面,又怕被人知道了告诉张万户反而坏了大事,所以不敢去。

那张万户见他不听妻子的怂恿,对自己忠心耿耿,便逐渐加以重用毫不提防。程万里也假意殷勤,愈加小心。

张万户非常满意,又要给万里挑选妻子,万里推辞说:“奴才想等到跟老爷上战场去立功以后,娶个名门美妻,也好给老爷争口气。”

张万户见万里这样说,也就作罢了。半年以后,镇守鄂州(今武汉)的兀良哈歹五十诞辰,张万户准备了金珠宝玉要派人去送寿礼。程万里主动争取前去,张万户也非常放心地同意了,并派家人张进与他同去。

万里又高兴又烦恼,高兴的是可以趁此机会逃走,烦恼的是有人同行,不便脱身。但也不敢向万户说不要人一起去,因为这样可能会引起万户疑心,所以,也只有到时候见机而行了。

到了鄂州,程万里与张进找了一家旅店住下,第二天一早便去帅府拜见兀良哈歹,送上张万户的书信和礼物。兀良哈歹叫人收下礼物,吩咐万里他们过两天去拿回信。

礼物既已送到,万里便考虑怎样脱身。无奈与张进同吃同住,一时还没有机会。好在隔了一天,张进因旅途劳顿而受了风寒,在旅店生起病来。程万里心中欢喜,让张进好好卧床休息,自己到兀良哈歹的帅府里去拿回信。

拿到回信和帅府开出的路条,万里回到旅店一看,张进还在床上昏睡不醒,心想:“大丈夫做事要来去分明。”于是便写下书信一封,连同兀良哈歹给张万户的信一起放入张进的包裹中。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找到店主,对他说:“我二人是兴元

府张万户派来给兀良元帅送寿礼的,还要到山东去办事,想不到同伴在这里生病。事情紧急,耽误不得,现在只有我一人先到山东去,留下同伴在这里养几天病,等我从山东回来后再和他一起回兴元去。”

一边说,一边取出五钱银子给店主,请他照顾张进。店主收了银子让万里放心前去。万里背上包裹对店主说声暂别,便离开旅店大踏步而去。

离开鄂州,程万里经建康(今南京)往临安而去。因为有兀良哈歹帅府开出的路条,所以一路顺畅到了临安。时过境迁,当权的早已换了人,所以万里也不必担心被害了。

一打听,掌管军事的枢密院的副长官、枢密副使周翰是父亲做尚书时的门生,便直接投靠周翰而去,住在他的家里。当时,正值朝廷录用先朝旧臣的子孙,在周翰的提携下,程万里被任命为福建福清县尉,掌管该县的军事。于是便临时收了个家人,取名为程惠,带着他离开临安赴福建上任。

那张进醒来不见程万里,向店主打听,知道情况不妙,再一翻检自己的包裹,见到程万里留给张万户的书信,真相大白。病情稍微好转,便急急往回赶,向张万户报告程万里逃跑的事。

张万户看了万里留给他的书信,虽然言辞恳切,但万户还是不免大怒一场,只不过也无可奈何罢了。几年以后,张万户因贪梦而被人告状,全家被抄夫妻双双气死。

程万里到任以后,日夜怀念玉娘,但因南北分争阻隔也不可能相见。岁月如流,不禁过了二十余年。程万里因为做官清正廉能,已升至闽中安抚使,协同当地长官掌管军政民政事务。

那时南宋日渐衰弱,被元世祖忽必烈率军直捣江南,如入无人之境,逼得南宋最后一个皇帝逃到广东崖山(今广东新会南)海岛中去了。只有福建省还未遭兵火,然而也是弹丸之地难以抵抗了。

省长官不忍百姓遭到兵火洗劫,便上书元主,愿意归降。元主将全省官员加升三级,重新安排职位。程万里被升为陕西省参知政事。

那时的省长官称为丞相,参知政事的职责是协助丞相管理全省的政务,实际上是副长官,类似于后来的副省长。到任之后,程万里想到兴元府是所属地方,便派家人程惠带着玉娘留下的绣花鞋和自己的那一只旧鞋,到兴元去寻找玉娘。

再说当年买玉娘的那人,是兴元城中开酒店的顾大郎。顾大郎夫妻两口,年近四十尚无儿女。妻子和氏再三劝丈夫买个通房丫头,即名义上是丫头,实际上做妾的女子来生儿育女,顾大郎没有答应。

倒是和氏主动委托牙婆留意,所以当得知张万户家卖出玉娘时,和氏便一力撺掇丈夫把玉娘买回去。顾大郎见玉娘确实长得美丽价钱又低,所以也就买了回去。

和氏见玉娘不仅美丽,而且性情温存心里也非常欢喜,就在自己的卧室侧边铺一张床,又准备了晚饭摆在房中。

玉娘心中明白,但佯装不知,只是坐在厨房里。

和氏到厨房去叫她说:“晚饭已摆在房里,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呢?”

玉娘说:“大娘自己请用,婢子就在这里吃。”

和氏说:“我们是小户人家,不像大户人家有那么多规矩。只要你勤俭过日子,我们平时就姊妹相称罢了。”

玉娘说:“婢子是下贱的人,怎么取与大娘同列呢?”

和氏说:“你不要担心,我不是那种嫉妒的人。就是买你来也是我的意思。只因官人中年无子,所以我劝他收个偏房,若生个一男半女也就和我一样了。你不要害羞到房中去同坐,与官人喝杯合欢酒。”

玉娘说:“婢子蒙大娘抬举,非不感激。只是婢子生来命薄被丈夫抛弃,我已发誓绝不再嫁任何人。如果被逼迫只有一死了之。”

和氏听她这样说,心中不高兴,说道:“你要自愿做奴婢,只怕吃不得做奴婢的苦呀。”

玉娘说:“大娘尽管使唤,若不满意,任凭责罚。”

和氏说:“既然如此,就到房中来服侍!”

玉娘随和氏到房中,和氏与丈夫对坐而饮,玉娘在一旁斟酒,和氏故意为难她。直饮到半夜顾大郎喝得大醉,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玉娘收拾好杯盘碗盏,到厨房吃了点东西,便到床上和衣而睡。第二天清晨,和氏叫她织麻,并规定一天要织多少。玉娘头也不抬地织下去,不到晚上就完成了和氏规定的数量。

玉娘把织好的麻线交给和氏,和氏暗自惊奇,又限她夜晚加班再织。玉娘也不推辞,从夜晚织到天明。一连几天如此,玉娘毫无怨言。

顾大郎见玉娘不来亲近他,而只是没日没夜地织麻,只以为是妻子嫉妒,心中不大高兴,又不敢对妻子说。几次背着妻子去主动亲近玉娘,却被玉娘严声厉色地拒绝,顾大郎怕妻子知道,也不敢强迫她。

过了几天,大郎忍耐不住,终于对妻子说:“既然承你的美意,买了这女子给我,为什么又叫她日夜织麻,不要她亲近我?”

和氏说:“不是我要这样做,而是她不愿意,所以我故意为难她,就是想让她回心转意。”

大郎不信,说道:“你今晚就不要她织麻,让她早早睡,看她怎么样。”

和氏说:“这还不容易。”

当天晚上,玉娘交了白天所织的麻线,和氏说:“你一连做了这几天,今晚休息休息,明天再做吧。”

玉娘好几天没有睡觉,确实感到疲倦极了,一听说叫她休息,求之不得。吃过晚饭玉娘收拾完毕,便早早上床睡觉,因为疲倦的缘故一倒床便睡熟了。

顾大郎悄悄爬到玉娘的床上,轻轻揭开被子,挨进身子用手一摸,才发现玉娘没有脱衣服。顾大郎去脱玉娘的衣服,衣带都是死结根本解不开。

顾大郎性急起来,用力一扯,结果把玉娘从沉睡中惊醒,一跃而起。顾大郎双手抱住不放,玉娘乱喊杀人。

顾大郎说:“既然已在我家,你喊也没有用,不怕你不从我!”

和氏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一声不吭。

玉娘挣扎不脱,心生一计说道:“你若今夜污辱了我,明日我就寻死。张万户夫人平时是极喜爱我的,她若知道我在你家死了,绝对不会罢休。到时候只怕你倾家荡产,连性命也不能保住!”

顾大郎听她这一说,果然害怕了,只得放开手到自己床上去睡了。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第二天天明。

和氏见玉娘意志如此坚决,料也不能强迫她,反而把她认作义女。玉娘这才放心,但晚上仍然还是和衣而睡。虽然和氏已不要玉娘织麻了,但玉娘自己还是利用空闲时间辛勤纺织。

一年多下来,玉娘估计所织的麻线已够自己双倍身价了,便全部拿来交给顾大郎夫妇,希望他们同意她去做尼姑。和氏见她决心坚定,态度诚恳,便不再强留。

把玉娘所织的麻线全部捐献给尼姑庵,作为出家的资助,另外又准备了些素礼,夫妇二人亲自把玉娘送到城南昙花庵去,让她在那里出家。

玉娘本来就聪明,不出三个月,把佛教经典背得滚瓜烂熟。只是心中牵挂着丈夫,不知他是否能够脱身。把那两只鞋子做一个布袋装好,藏于身上贴肉的地方,没有旁人时就取出来看看对着流泪。

后来终于打听到万里已经逃走,才放了心,早晚为他念经,祈求佛主保佑。又感念顾大郎夫妇送自己出家的恩德,也在佛前为他们祈祷。

几年以后,听说张万户全家被抄,夫妇俱丧,玉娘想到万户夫人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不禁大哭一场,伤心不已。

程惠奉主人之命赶到兴元城中,找个旅店住下,第二天便找到顾大郎家。那时,大郎夫妇都已年近七十,酒店早已停业,在家吃斋念佛,街坊都改称顾大郎为顾道人或顾老。

程惠到他家时,见老人家正在扫地,便上前作揖,打听玉娘的下落。顾老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打听玉娘的下落。

程惠说他是玉娘的亲戚,从小在战乱中失散,现在特来寻找。

顾老听他这样说,便告诉他玉娘的下落,并对他说:“玉娘自从进了昙花庵后,二十几年不曾出过庵门。我们老夫妇俩倒时常去看看她,她也把我们当亲人看待。

听庵里老尼说,她至今睡觉也不脱衣服,不知到底为什么。最近我因为生病,也很久设没去看她了。你去见到她时,请代我们问候她。”

程惠知道了玉娘的下落,便别了顾老,往城南县花庵而去。进了庵门,转过左边,便是三间佛堂。见堂中正坐着一个尼姑念经,年纪虽是中年,倒也还显得年轻。

程惠想,恐怕就是她了吧。也不去打扰她,就在佛堂的门槛上坐下,把主人叫他带来的两只鞋子取出来把玩,嘴里自言自语道:“这两只好鞋,可惜不全!”

那念经的尼姑的确就是玉娘。她一心正在经上,不曾注意到有人来了,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才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中拿的两只鞋子与自己收藏的一样,那人却又不是自己的丈夫。心中惊异,便连忙收起经卷,起身向前问讯。程惠急忙还礼。

玉娘说:“请借施主手中的鞋看一看。”

程惠把那两只鞋递给玉娘,玉娘看了看,问程惠:“请问施主,这两只鞋是从哪里来的?”

程惠回答说:“是小人的主人交给我,叫我来寻找一位娘子的。”

玉娘又问:“请问你主人姓什么,是哪里的人?”

程惠说:“主人姓程,名万里,现任参知政事。”

玉娘听说,忍不住从身上取出另外那两只鞋来,恰好凑成两双,玉娘眼中流泪不止。

程惠一见,连忙倒身下拜说:“主人特派小人来寻主母,刚才问到顾太公,被他指引到此,幸而得见。”

玉娘问:“你主人怎么做上的大官?”

程惠便把主人做官以来的经历对玉娘叙述了一番。

又说:“主人吩附小人,见到主母,就请主母到任所相会。望主母收拾行装,小人好去雇车,接主母去和主人相会。”

玉娘说:“我今生本已不指望鞋履复合,今日幸得复合,我的心愿也就实现了。请你把这两双鞋子带回去,替我致意你家主人,须做好官,勿负朝廷,勿虐百姓。我出家二十余年,无心尘世已久,今后不必挂念。”

程惠说:“主人因铭记夫人之义,誓不再娶。望主母不要推辞不去。”

玉娘不听程惠的苦劝,转身往里面去了。

程惠央求老尼再三去请玉娘出来,玉娘也没有出来。程惠无可奈何,只好带了两双鞋子回到旅店,取了行李,连夜便匆匆赶回省衙门。

见了主人,程惠把两双鞋呈上,并详细禀报了一路寻找的情况。程万里听了,感伤不已。把两双鞋子收藏起来,又给省丞相呈文,向他禀报自己与玉娘的关系,希望能够迎接玉娘到省城团聚。

那丞相过去与万里同在福建做官,关系原本就好,见了万里的呈文,非常惊奇,决意要成人之美。于是便发文给兴元府,安排他们负责把程夫人送到省城。

兴元府太守不敢怠慢,连忙准备好礼物服饰、香车宝马、笙箫鼓乐,又精选了两名丫环,然后带了下属官员一同到昙花庵去请程夫人。

那时满城百姓都知道了,当作一件特大新闻,大家扶老携幼、争先恐后地前来观看。太守到了庵前,老尼闻讯出来迎接。太守向老尼说明来意,请她通报程夫人,请程夫人上车。

老尼进去告知玉娘,玉娘见太守亲自来请,知道难以推脱,只好出来相见。太守拜见程夫人,向她说明来意,并叫丫环把礼物服饰呈上。

玉娘把礼物的一半送给老尼,作为养老费用;另一半交托给地方官员,请他们以礼改葬张万户夫妇,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然后才换了衣服,在佛前拜了四拜,与老尼依依惜别。出庵上车,府县官员都跟随在车后。

玉娘吩咐先去城中顾老家,拜别顾老夫妇。一路上鼓乐喧天,到顾老门口下车。顾老夫妇出来迎接,玉娘进屋拜别,又送礼物给顾老夫妇,感谢他们多年来的恩德。顾老夫妇含泪收下礼物,送到门口,不忍分别。玉娘也依依不舍,含泪登车。

太守与众官员直送到十里长亭才相别,并委派属下率精兵三百人一路护送。所到地方,闻讯都来迎送并馈赠礼物,直到陕西省城。

省城的文武官吏同样准备了金鼓旗幡,出城十里相迎。程参政也亲自出城迎接。一路金鼓喧天,笙箫振地,满街百姓夹道欢迎。到了衙门后面的官邸门口下车,进入官邸内程参政的住宅。

夫妻相见抱头痛哭。各把别后经历叙述一番,忍不住又哭一场。然后奴仆都来叩见,安排喜庆宴席,直饮到二更时分方才就寝。

可怜一对夫妇,成亲才六天,分别倒有二十多年,今夜再会,恍若梦中。第二天,程参政升堂,同事下属都来送礼庆贺。程参政设席款待大家,一连开宴三日,大吹大擂,热闹非凡。

二人团聚以后,白夫人治家有方,贤名远扬。因自己已经中年,料难生育,便主动为丈夫选配姬妾。程参政连得二子,官职也有晋升,被封为唐国公。白玉娘被封为一品夫人,两个儿子后来都做了显赫的官员。

说明:本篇根据《醒世恒言》卷十九的小说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