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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悲剧

文/晏凌羊

讲一个故事，算是我观察到的一个人类样本吧。

那应该是60年代的事儿了，A女和B女是初中同班同学，也是同一个乡镇的。

说是同学，其实那个年代她们也学不了啥东西，因为天天在搞运动。

A女比B女长得好看一点，班上男生对她青睐有加，B女因此对她心生嫉妒，后来当她发现自己喜欢的男生也想要追求A女的时候，心态彻底失衡了。

从此以后，她处处跟A女过不去，到处寻找A女父母反动的证据，想要治她们全家于死地，但是，A女家以前世世代代都是贫农，出身非常清白，她苦寻不着。

那时候，《东方红》这首歌传遍大江南北，老百姓都会唱，A女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

有一次，在外出劳动挣工分的时候，他也跟着大家一起唱，唱到兴起就改了一句歌词。

那首歌的第一句是：“东方红，太阳升....”

A女的父亲改为“西方黑，太阳落”，所有听歌的人都被他逗乐了。

正常人都会把这个歌词理解成为“西方黑暗”“西方没落了”这层意思，而西方，当时指的就是欧美。

但是，B女觉得机会来了，因为她认识镇上有个领导以前的名字就叫“西方”，后来改成了“东方”。

她把这事儿告诉这个叫做“东方”的领导，非说A女的父亲就是在影&射他。

领导刚好需要政绩，就上心了，开始搜罗A女的父亲反动的证据.....

可怜A女的夫妻连这个领导的名字都没听过，但还是被注意上了。

有一次，他用生产队的报纸包了一个馒头回家给女儿，而报纸上有毛的相片，发生了变形....A女站出来指控他侮辱领袖，得到了领导的支持。

A女父亲被打成反动派，游街、剃头、批斗，吃了好多苦头。

A女和母亲也因为父亲有这样的遭遇痛心不已，但在明面上还得加入批斗的队伍，以免受牵连。

没过几年，大运动结束了，A女父亲得到ping反。

改开来了，A女和B女的青春也结束了，步入婚育年龄。

因为长得美，A女被在供销社工作的男友看上，两人很快结婚生子。

B女则只嫁了一个农民。

两个人都还生活在同一个乡镇，但境况开始出现了差别。

B女此时看A女过得那么好，恨得咬牙切齿。

B女过得越不幸福就越是憎恶A女，她觉得如果当年A女不抢走了她喜欢的男生的注意力，也许她就跟可以跟那个男生结婚，而不必嫁给现在这个丈夫——虽然，这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钟情妄想。

A女怀二胎的时候不小心流产，B女听到消息，像是中了巨奖一样高兴。A女投胎生的时候女儿，B女就说她肯定生不出儿子。

B女投胎是儿子、二胎也是，但她嫁的是一个比较暴戾的丈夫，一言不合就打她那种。但是，为了在人前凹“我过得很好，不会离婚”的人设，她一直只说自己脸上的伤口是洗澡时不小心摔了，擦伤的。

改开春风起，A女的丈夫下海开了个小作坊，很快成为乡镇里的万元户，还买了电视。

B女嫉妒到扭曲，一听别人讲到“电视”这个词，就要骂A女一顿。她开始四处散播谣言，说A女以前上学时就很骚，很会勾引男人，看到男老师就往上扑，婚前早就不是处女了。
乡土社会，这种八卦谁不爱？一时间，这个八卦传得沸沸扬扬，也影响了A女和丈夫的感情。后来，这个谣言是如何平息的呢？

是某男老师也成为了谣言的当事人，而此时他已经去了教育局工作，有升迁的可能。回到老家，他听到这种影响自己职业前途的谣言，怒不可遏，想要严查源头。

他才跑到B女家问了一句“是不是你说的”，B女就吓得魂不守舍，又是道歉，又是发誓，就差下跪了。B女的丈夫一见家里来了长得官模官样的人，以为B女惹了什么事，又是对她一顿暴打。

A女的人生当然也有疮孔。丈夫发达以后，全家都搬去了县城，丈夫也开始养情人。

此时的B女还在农村，离A女在物理距离上挺远的，很难探听到A女的消息，但是，她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努力去结交还与A女联络的人，隔三差五就去“关心”A女的情况。

吴奇隆和杨采妮主演的电影《梁祝》上映的时候，A女去录像厅看了这部电影，然后迷上了吴奇隆。

B女听说了，从此成为吴奇隆的黑子。哪一家在录音机里播放小虎队的歌，她都能骂上一句：只有骚HUO，才会喜欢这种明星。

探听到A女丈夫出轨的消息后，B女觉得自己她丈夫和小三替自己复仇了，一反常态把A女的丈夫夸到了天上，说A女本来就配不上她老公。

得知小三也是本村镇的人后，她居然跑去结交小三的父母，没事儿就去给人家送一颗白菜、一把葱。

A女后来没有离婚，并没有活出我们期待的大女主的样子，而是选择了隐忍。她隐忍到了大女儿在昆明结婚生子、小儿子考上中专，才跟丈夫提出离婚，帮大女儿带孩子去了。

当然，对她来说，丈夫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人这一辈子，很难处处踩对风口。

两人离婚的时候，丈夫生意早就不行了，之前赚来的钱都因为扩大生意而赔进去了，小三也离开了他，只开了一个小超市，勉强可以维持生活。

B女呢？两个儿子都没有能从农村逆袭突围，一个出去打工，做了上门女婿，另一个就在家啃老，娶了一个脾气很差的儿媳.....她晚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很好。

说真的，在没听我妈讲她的故事之前，我真的是蛮同情她的，可是，当我知道她到了晚年依然在不遗余力地打听A女的消息，听说A女做了一场乳腺癌手术就眉飞色舞、突然从愁苦变得高兴，我就对她感情复杂。

A女后来因癌症在省城去世，B女高兴得要死，虽然那时候她也已经老了，浑身劳伤，也有高血压、心脏病等问题，只是没太多钱治——超出医保范围外的药，她都不让医生开。

她恨了A女一辈子，而A女死在了她的前面，这对她来说是人生中最快慰的事。

可是，奇怪的是，A女的去世就让她亢奋了几天。随后，她整个人都颓了下去。

她再也打听不到A女的最新消息，因为A女已成骨灰。

她再也没法指桑骂槐，因为她失去了骂的动力。

就连她的社交圈，也随着A女的死亡崩散。几个人（包括A女丈夫小三的父母）就是因为都讨厌A女而结盟，现在A女都不在了，大家也都老了，没啥聚众八卦的需求了。

她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随着A女的灵魂去了天国。

那个自己关注了一辈子、嫉妒了一辈子的人不在了，她像是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她开始生病，开始失眠，常常整夜睡不着。

这种症状就是抑郁，最需要陪伴，但农村人有几个了解这种疾病的啊。她的丈夫和儿子都不理解她，她身边也没要好的朋友。

很快，她就出现幻觉，然后开始在家里说胡话，大多数内容跟A女有关。

有时候，她哭，说是她看到A女买了新衣服。有时候，她笑，说是看到A女摔了个狗吃屎。

A女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吧，她因心脏病复发去世。

有人跟我讲起B女这个人时，跟我说：你说她这样活一辈子，何必呢？

我说：也许，她根本不恨A女，而是爱她。

因为爱，她一辈子没有吐槽过家暴自己的丈夫，却旷日持久地恨着A女，像是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这种爱，或许在青春期就萌发了。看起来，A女似乎是她的情敌，但实际上，追求A女的男生才是她的情敌，不然她何以在以后的人生中，从未关注过那个男生的动向呢？

她就是爱A女，但是连她自己不知道。

那时候的农村根本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就连当事人可能都不知道这世界上会有这样一种情感存在。

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悲剧。

所有的独角戏，都是一场悲剧。

如果这场独角戏中的主角，心里只剩下仇恨和恶意，那更是悲剧中的悲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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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碎碎念

沈庆因车祸去世？唉，感觉我的青春又被挖走了一部分。那时候我真的好喜欢听他的校园民谣。我学会的第一首吉他曲，就是他的《青春》。那时候我时间多，在不识谱的情况下勤学苦练，练到手指起老茧（现在指法生疏，已经不会了）。

那时候歌手写的歌词，真的写得像诗一样。连我的大学国文老师都说，海子、顾城死了以后，北岛、舒婷等诗人老去以后，诗歌并没有死。诗歌集体大逃亡，逃进了摇滚乐里、校园民谣里。现在呢？歌词创作水平全面下沉，越来越直白，也越来也没美感。哎，沈庆一路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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