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待业三个月后，吴悠终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助理。
她的顶头上司叫王阳。
“牛人一个；前些年在北京一家4A广告公司做总监；首席设计师，公司的合伙人之一，能力没得说，就是脾气挺大。”
吴悠第一天上班，人事部的小姑娘好意提点她。
正说着，就见一个身穿浅灰休闲西装的高个男人，脚底生风地走进来。
他一路走一路挑剔，什么前台穿着不合宜，什么跑市场的效率太低，最后，目光落在人事小姑娘身上：“我让你找的助理呢？还没到位？”
小姑娘赶紧指了指吴悠。
吴悠“嗖”地从椅子上弹起：“首席好，我叫吴悠，是您的新助理……”
02
王阳打量了吴悠一眼，不置可否，他偏偏头，示意跟自己进隔间。
“这是你的位置，打开电脑，让我看看你的基本功。”
吴悠内心燃起斗志，她挺直腰板，活动了下十指，打算好好表现一把。
“将这个图案抠出来，多用几种方法。”王阳发话。
吴悠定睛一看，瓦特？王首席居然让她抠小黄鸭。
要知道，抠小黄鸭是设计师的入门练习，这么小儿科，有什么好考的？也太小瞧人了吧！
吴悠委婉提醒：“首席，您可能没看我的简历，我是设计科班毕业的，有一定的工作经验。”
王阳口气冷淡：“是不是科班不重要，到我这里都得从零开始。”
吴悠无言以对，带着一种被耻笑的心情狠狠地点鼠标，只求快速完成任务。
结果，王阳丢下一句“速度太慢”的评价后，飘然而去。
吴悠怄得想吐血。
03
很显然，对于这次考核，王阳并不满意。
因此，他对吴悠从没好脸色到各种挑刺。
面对一个吹毛求疵的上司，吴悠简直生不如死，上班不到一个月，她已经不下十次想到辞职。
可是，想到男友肖健对自己失业的态度，又只能生生忍住。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每次被王阳训斥，吴悠都低眉顺眼，假装认真听，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有时实在受不了，她便找人事小姑娘吐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挑剔的人？我真佩服他老婆，能跟这种人一起生活。”
小姑娘偷偷说：“王总监离婚了！”
哗！原来如此。
吴悠八卦到这个内幕后，再挨骂时，心理平衡了许多。
04
不久后，公司接到一个设计电影海报的案子。
王阳出稿后，派吴悠跟甲方沟通。
甲方是个创业公司，4个合伙人，都要求按自己的意见改：a总说换个颜色，b总说改下演员排位，c总说背景重新做……最后，把王阳原本的创意改得面目全非。
这天，吴悠收到甲方的电话：“算了，还是改回第一稿吧，改来改去也不满意，就第一稿还凑合。”
吴悠一时怒极攻心。
这一周来，她被支来使去，没日没夜地加班改稿，如今，人家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一切劳动抹杀了。
“以后能不能专业一点啊？”吴悠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态度？乙方的天职就是让甲方满意！告诉你，我们肯用第一个案子，完全是退而求其次。”
对方越说越气，简直要拍案而起：“我不跟你谈，我要问问你们老板，还有没有一点服务精神？”
05
吴悠被投诉了。
她听见王阳讲了半天电话，又是道歉，又是承诺。
挂断电话，王阳的脸色极其难看，当着公司众人吼起来：“你想什么呢？和客户吵架就是砸公司的饭碗！再说了，你改的什么玩意？科班出身就这水平？”
吴悠撅着脸，委屈地大声申辩：“这是客户的要求，我能怎么办！我解释他们也不懂！”
“就是因为他们不懂，才要我们来做啊！兼顾客户意见和审美规则，你懂不懂？”
那晚，吴悠被留下加班，学习王阳如何修改设计。
“客户有自己的诉求很正常，你要记住，我们做的不是个人艺术，而是商业设计，必须在商业和艺术间找到平衡点。”
王首席的专业能力，吴悠不得不服。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06
第二天，王阳亲自带吴悠去客户公司道歉。
吴悠惊讶地发现这个暴躁狂人还有另外一面。
面对客户，王阳温文尔雅、不卑不亢，明明句句都是反驳的话，听上去却处处为对方着想。
最后，双方握手言和。
走出客户公司，正值晌午，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发晕。
吴悠垂头丧气地跟在王阳身后，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没曾想，路过一家茶餐厅时，王阳硬邦邦地说：“吃点东西吧。”
等餐的空当，王阳瞧了一眼吴悠，见她灰头土脸，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黑着脸问：“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吗？”
吴悠小声说：“知道了，是我太自以为是；首席，我以后能叫你师父吗？我想跟你好好学习。”
王阳说：“我平时也没少教你，你都听进去了吗？“
说着，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好了，让你一个新人去跟强势的甲方沟通，确实也为难了；但是，你要记住，与人打交道，最终目的是解决问题，抱怨、吵架都没用。”
吴悠心想，你成天凶巴巴的，谁听得进去？
不过，今天这声师父看来没白叫，这就开始授业解惑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
07
那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吴悠的电话响了，是男友肖健。
最近他们一直在冷战，也正因此，吴悠才会心浮气躁。
男友突然来电让吴悠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她硬着头皮接通电话。
“吴悠”，肖健语气沉重，“我考虑了很久，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妈说的对，咱们性格不合适，刚才，我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搬走了，房租我续交了半年，你安心住，我们好聚好散。”
肖健挂断电话后，吴悠的心也跟着“砰”地碎了。
08
肖健怎么忘记了？
她是因为他才放弃稳定的工作，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啊！他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丢下呢？
偏偏王阳问了句：“男朋友啊？”
吴悠点点头，又赶紧将头埋下。
热气氤氲中，她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但她不想擦，因为眼泪就快要出来了。
她往碗里添了一些饭，大口吃起来，以此来对抗自己的眼泪。
吃着吃着，眼泪到底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王阳懵了。
09
哭了很久，吴悠才平静下来。
王阳的表情变得小心翼翼：“你没事吧？下午要不要请假？”
吴悠擦干眼泪，强行挤出一张笑脸：“只是分个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下午还要改设计呢。”
王阳慢悠悠地说：“你和客户吵架不会是因为这些事吧？以后别把情绪带到工作里，专业一点。”
吴悠原本还在佯装坚强，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硬气地说：“师父多虑了，我不会的！”
10
从此，吴悠成了加班狂人，即便回家也带着方案。
一来，她不愿孤零零待在那间和男友住过的房子里；二来，她想向王阳证明自己的实力。
努力总归不会白费。
吴悠渐渐适应了王阳的工作节奏。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吹毛求疵的王阳对她好像没有那么刻薄了，有时甚至会说“做得不错”。
11
半年后，吴悠加薪了。
在工作中找到存在感的她，逐渐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
王阳还是老样子，话不多、脸很臭，可她觉得，这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这天晚上，吴悠请王阳吃火锅，答谢提携之恩。
哪知，一瓶啤酒下肚后，她成了祥林嫂，絮絮叨叨地讲起与男友的爱情故事。
当初她说服父母，义无反顾地来投奔爱情，结果在职场摔得头破血流，失业后又被男友和他的家人嫌弃……
说到最后，吴悠又伤感了。
12
吴悠说：“师父，我好迷茫。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没有高颜值，没有好出身，以后怎么办呢？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吗？”
王阳捞起一片牛肉卷送到嘴里，没好气地说：“赶紧把眼泪擦干，别掉进火锅里；还有，什么叫我年轻的时候，我现在很老吗？”
看着王阳佯装生气的样子，吴悠破涕为笑，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冷脸师父，挺可爱的。
王阳避开她的眼神，盯着沸腾的红汤，淡淡道：“当初，我刚到北京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又倔又拧，以为只要有一腔热情，什么都不是问题；结果呢，两个人手拉手去的，一个人孤零零回来的；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
这是吴悠第一次听王阳说起自己的事情。
仿佛是紧闭的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吴悠得以窥探一眼里面的世界。
13
自那之后，两个人好像生出某种默契，配合越来越顺畅。
吴悠开始主导一些设计，渐渐有了专业自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不久，吴悠在独立接手一个案子时，犯了大错。
那是一个服装品牌的产品介绍册，吴悠铆足了劲，想一举拿下。
交稿前晚，吴悠一直改稿到凌晨。
等她终于满意了，站起来想活动下身体时，胳膊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满满一杯水全淋在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瞬间黑屏。
吴悠急疯了，一边拎起笔记本狂甩，一边又拿纸巾吸干表面的水。
“菩萨保佑”她念念有词，心存侥幸地摁下开机键。
结果，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后，彻底没了反应。
吴悠手脚冰凉。
那些图稿，她还没来得及存硬盘。
吴悠第一个念头就是给王阳打电话。
原本睡意正浓的王阳被这个噩耗瞬间惊醒，也急了，大声训斥：“你怎么回事？我跟你强调多少遍要随时存盘，那么重要的文件你为什么不在网盘也存一份？”
吴悠老老实实地听着，心里如猫抓一般，无法如期交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14
第二天一早，公司召开紧急会议。
吴悠做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她没想到，BOSS问责时，王阳提出，由他来承担这个责任。
散会后，王阳带着吴悠去客户公司说明情况，恳请对方放宽期限。
最终，他们争取到了两天时间。
吴悠的笔记本电脑送修了，能否修复是未知数，不能做指望。
那两天，王阳和吴悠吃住在公司，几乎是不眠不休工作。
交完稿的那天，两人从客户公司出来，互望一眼，皆面如菜色。
“对不起”，吴悠真诚地道歉。
“没事，这不也挺过来了。”
“BOSS会怎么罚我们？”吴悠忐忑地问。
“你忘了，我是合伙人，看在挽回了损失的份上，饶了你！”
15
吴悠想了很久，鼓足勇气问：“师父，从前你特看不上我，这次干嘛护着我？”
王阳扭头看一眼吴悠。
此时此刻，这个有点愣、有点拧的小姑娘眼底流出的，是温柔的期待。
王阳“嗤”地笑出声来：“就凭你叫我一声师父，而且，我觉得你有灵气，肯努力，帮你，就像帮过去的自己。”
“啊，就因为这个啊？”吴悠有点失落。
“不然呢？”
吴悠不死心，红着脸问：“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话音未落，王阳哈哈大笑：“我更喜欢你有才华。”
吴悠呛了一句：“工作狂人。”
王阳沉默良久，郑重地说：“在我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人，因为一些现实的原因，她成了我的前妻，但那份情义还在；吴悠，如果我让你误会了，师父在这里给你道歉。”
没想到，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心里藏着这样柔软的秘密。
吴悠想，她还年轻，她可以等。
或许，她能等到他也肯将自己放进心里的那一天。
16
在这一年里，吴悠迅速成长。
年末，在王阳的力荐下，她由助理升职为设计师。
她还想继续待在王阳的小隔间里，但王阳坚持让她搬到独立的办公室。
收拾东西的时候，吴悠哭了。
“师父，我走了”，她抱着自己的东西，泪眼婆娑。
王阳站起来，笑着说：“不过是换个办公室，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继续努力，等你升了首席，我请你吃饭。”
吴悠到底不甘心。
她放下手里的箱子，上前死死抱住王阳。
王阳推不开，只好小声说：“你这是干嘛呢？我这个老男人有什么好？赶紧松开，别让同事看到，对你不好。”
吴悠倔倔地说：“我不怕，我愿意。”
王阳叹了口气：“等你变强大的时候，你才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且，用不了几年，你就会发现，我其实就是个平凡的中年离异男人，走吧，前面有更好的。”
吴悠松开手，看着王阳，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也有不甘。
但她知道，他的冷漠是因为善良。
往前走会怎样？
她不知道。
但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她要努力变成像师父那样强大的人，有能力成全自己，不辜负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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