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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神仙地

人文鼎盛时

01

东晋永和三年(347),分始丰县南乡置乐安县,属临海郡。这是仙居设县之始。

在传统的“台州六县”里,仙居立县时间排在第四,继天台、临海、宁海之后,在黄岩、温岭之前。

相较于其他五县,历史上仙居的开发是滞后而迟缓的。

因为台州特殊的地理位置,东面临海,北、西、南三面由天台山脉、括苍山脉、雁荡山脉包围,致使台州和内陆交通不便,相对闭塞。秦汉以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台州和中央政权的有效交往,都是通过海路进行的。

仙居处于台州西部,周围被天台山、括苍山、大雷山包围,更加闭塞,水路只有一条永安溪可通临海,顺江而下,直至出海口。

台州土著是瓯越。三国东吴政权割据东南,大力开发江南地区,水陆并进,大肆侵占瓯越生存领地,捕杀反抗者,不断向腹地渗透。在占领区增设郡县,加强统治。

永嘉南渡,大量北人南迁,东晋朝廷继续开发瓯越地区,增设郡县。在这个过程中,土著瓯越要么在反抗中灭亡,要么在合作中逐渐同化。

乐安县就是在此背景下增设的。“乐安”是祈祝语,朝廷希望此地管理有序,定居于此的子民都能安居乐业。

拨开历史,这其实是一段非常残酷的镇压史、汉化史。

吴越国宝正五年(930),乐安县改为永安县,祈祷永保平安。

北宋景德四年(1007),宋真宗以其“洞天名山屏蔽周卫,而多神仙之宅”,下诏改永安县为仙居县。《嘉定赤城志》和《万历仙居县志》记载,这一年,当地人王温拿出新酿酒,请两个癞者(麻风病人)泡澡治病。第二天,两个癞者都变成美少年,感谢而去。癞者泡过澡的酒有异香,王温和妻子、子女舀来喝了,酒糟给鸡犬吃,结果,王温全家和鸡犬都升天成仙。

从仙居得名来看,晚至北宋时期,仙居仍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县,山广林深,人烟稀少,外人对其充满浪漫色彩的想象。

此前600多年,孙绰在《游天台山赋》中描述天台为“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宋真宗改名“仙居”,大概也是这种心理。

虽然如此,仙居在某些方面却远远走在台州前列。

史籍记载的仅有的唐代两名台州籍进士,都出自仙居,分别是项斯和孙郃。那句“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的快人快语,至今仍振聋发聩。

延至两宋,仙居出了180多名文武进士,人数仅次于州治临海。

这样说来,仙居又是一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方!

02

我曾问仙居的一些文史工作者,作为台州地缘最封闭的一个县,两宋时期,仙居进士数量为何如此之多。他们风趣地回答,正是因为封闭,出路少,社交少,仙居人才会一门心思读书或练功,努力考取功名,做一番事业。

这话说得轻巧,其实不然。如果没有一代代志士仁人的勠力向学,仙居文教,哪会如此之盛。

纵观两宋仙居史,文脉传承,清晰可见。

北宋庆历八年(1048)年底,陈襄(1017-1080)出任仙居知县。他在任三年,大兴县学(官办学校),鼓励青少年读书学文化。他作《劝学文》,句句苦口婆心:或以利诱,“今天子三年一选士,虽山野贫贱之家所生子弟,苟有文学,必赐科名,身享富贵,家门光宠”;或以讼忧,“汝邑民不知予心,乃相扇炽,构讼成狱,自以为能……盖不知读书为善之故也”;或告长者,“今汝父老归告其子弟,远令来学,予其择明师而教诲之”。

▲《宋古灵陈先生教语》,原碑现存于仙居南峰山寺院内

当地学子吕逢时听说要办县学,第一个报名,并拜陈襄为师,学习经学。后入太学,与郑獬(1053年中状元)成为好朋友。多年后,驸马都尉钱景臻拜在他门下。钱景臻和三门老乡罗适都曾向朝廷推荐他,不过他无心当官,隐居白岩山终老。

陈襄虽然只当了三年仙居知县,但他首倡县学,影响深远。他关心台州教育,离任后,天台知县石牧之在县先圣庙建学宫,他为之作《天台先圣庙学宫记》记其事。

陈襄之于仙居,犹如郑广文之于台州,是世代为学者的灯塔和楷模。仙居后来历代继任者,每及办学之事,必以陈襄为先导。

一百多年后的乾道年间(1165-1173),进士方斫出资在家乡创办桐江书院,义务教育子弟,声振东南。乐清状元王十朋闻讯而来,理学大家朱熹送子入读。桐江书院一时人文荟萃,被誉为“江南第一书院”。

方斫先祖方干是晚唐进士,受孙郃之邀,从桐江(富春江)之畔迁居仙居。“桐江”之名,是为纪念先祖。

如今书院依然,在皤滩乡山下村和板桥村之间。朱熹手书“桐江书院”“鼎山堂”的匾额,高高可见。

▲桐江书院

又过百余年,元兵南下灭宋,毁县学,废科举,文化暗淡。

当此时,翁森(1255-1326)在家乡双庙创办安洲书院,亲自讲学,先后“从学者达八百多人”。

安洲书院由此成为仙居事实上的最高学府。

此时读书,与功名无关。它更多的功能是使人明理,传承文化。在此民族存亡之际,翁森以积极乐观的态度,创作《四时读书乐》,高唱“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

法国作家都德在《最后一课》里,为国土被侵占,学校禁止教授法语而黯然神伤。翁森为能传承中华文化,而鼓吹读书之乐,弦歌不辍。这是《四时读书乐》经久不衰的根本原因。

文心尚在,文脉不断。文化在,根就在。

仙居傲骨,由此可见一斑。

近几年,仙居县双庙乡自觉继承“翁森”文化遗产,不遗余力地挖掘、整理、激活“翁森”价值,修建翁森故居,起名翁森街道,引进翁森文化研究专家,着力打造“翁森故里”文化品牌。翁森“四时读书乐”的思想,焕发出新的光芒。

▲翁森故居

03

仙居人的傲骨,在监察部门官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在其历史上,当过监察部门官员的有五十多人,这些人大多刚正不阿,敢于犯颜直谏。吴芾是最早最有名的一个。

吴芾(1104-1183)是仙居县田市吴桥村人,绍兴二年(1132)进士。他与秦桧是老朋友,当秦桧专政时,无数人迎合秦桧,他却有意疏远,装作不认识一样,结果被秦桧罢免。秦桧倒台后,他才被重新起用,任监察御史。

吴芾性格刚直,常得罪人,在官场上起起落落。但他一如本心,坦然处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视官物当如己物,视公事当如私事。必不得已,与其得罪于百姓,宁得罪于上官。”这是他的为官之道。

稍晚于吴芾的张次贤(1163-约1222),也是一名铁骨铮铮的监察官员。他是仙居县安洲西门人,字子齐。

在到中央监察部门任职之前,张次贤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他的妻子是谢深甫的女儿,谢道清的姑姑。庆元元年(1195)春月,他在徽州绩溪县尉任上,妻子随夫到绩溪安家。第二年6月,生儿子庆孙。这本来是好事,但不幸接踵而至。7月,妻子病逝;50日后,庆孙夭折。“婉淑之姿,和柔之德,期于偕老,痛天命之叵测。”他在《宋故孺人谢氏墓志铭》中沉痛地写道。

▲《宋故孺人谢氏墓志铭》

人生大喜大悲,张次贤在3个月内经历一遍。打击之大,可以想象。此后多年,有人说他消沉了,有人说他疯癫了,但无从考证。

有史可查的是,嘉定十二年至十四年(1219-1221),张次贤历任监察御史、右正言兼侍讲、左司谏。在这三年里,他先后弹劾了太常少卿蔡辟、礼部郎官陈贵谊、赣州知州柴中行等18名官员,敢于直言,无所畏惧。地方志称颂他“立朝峻节,矢心烈烈”。

仙居县城西南街曾立有一座“正谏坊”,正是为褒扬张次贤而建的。

无独有偶,在县城东街,也曾有一座“正谏坊”,褒扬的是另一位铁面监察官员郭磊卿。两坊遥相呼应。

郭磊卿(1186-1239)是谢道清的舅舅,细究起来,他和张次贤还有点亲戚关系。张次贤和郭磊卿父亲郭晞宗还是好友,一起在仙居南峰山上赏月赋诗。

郭磊卿字子奇,号兑斋,仙居县南峰船山人。他的耿直、不怕死,从两件事上可看出来。宋理宗即位后,把有扶持之功的亲信余天赐提拔到参知政事的位置。余天赐“人材猥劣”,朝臣们认为他难堪大用,但不敢反对。郭磊卿时任右正言(正七品),连上三道奏疏,弹劾余天锡,理宗皇帝不得不罢了他的官。丞相史嵩之滥用职权,郭磊卿写好奏疏,准备第二天早朝弹劾。不料,史嵩之耳目众多,打听到了此事,他们连夜起草文书,给郭磊卿官升一级,调为起居郎。郭磊卿气得说不出话来,愤然离京。不久后,被活活气死。

监察部门官员,品级不高,容易得罪人,搞不好还有生命危险,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个正气凛凛的监察官员,也能改变朝局,让弄权者非常忌惮的。

郭磊卿的品格魅力,使当时天下人皆“想望其风采”。

《宋史》把郭磊卿和曹豳、王万、徐清叟等人并誉为“嘉熙四谏”。黄宗羲在《宋元学案》里称郭磊卿和徐元杰、刘汉弼等六人为“端平六君子”。

郭磊卿逝世后,宋理宗皇后谢道清怀念他“立朝鲠直”的风骨,赐谥号“正肃”,并在他的出生地立“正谏坊”作为纪念和表彰。

这些监察官员为后来人树立了榜样。王纯、应大猷、李一瀚、吴时来等仙居走出去的明朝官员,都曾在监察部门工作过,以直言为世人所称颂。

04

仙居人敢于直言,做事也直爽。比如汤归堰,因为两个朋友义举,泽被后世八百年。

羊溥和好友汲渊有家田“三千亩”(宋朝1亩约等于500平方米。下同),两人商量,从大溪引水到本村,以确保旱季农田有水灌溉。引水渠长十多公里,涉及各村农田,两人用自家良田置换;筑堰和建渠的费用,两家合出。

经过三年努力,至宋宝庆二年(1226),堰和引水渠筑成。

询问当地进士顾拙轩,取什么名字比较好。顾拙轩说:“彼桑林之祷,人颂汤不衰。是雨自天,而功归汤,盖因其能救旱也。”他认为,此堰建成,归功于羊、汲两人,因此借典故取名为“汤归堰”。

如今,汤归堰仍拦筑在位于杨砩头村的朱溪港上,引水渠自西向东,流经“杏村、西垟、怀仁”等村庄,至东升村汇入永安溪,灌溉周边八九千亩良田。

为造一方福利,宁散尽家财,这样的直人直举,史册不载,实在可惜。所幸羊溥作《汤归堰记》,自叙始末,后人才知其义举。

05

晴耕雨读,诗书传家。

仙居自立县以来,经七八百年积淀,到了南宋,才形成气候,各姓聚居,人文鼎盛。

《嘉定赤城志》记载,嘉定十五年(1222),仙居有本地户籍人口57764人,客籍人口13131人。

在此前后,仙居在册官、民、学、寺田32.4968万余亩,在册地12.6468万余亩,在册山林24.0026万余亩。

只要不碰到极端的旱涝季节,农家子弟,解决温饱,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南宋时期的南峰山,离城近,风景好,是文人墨客登临赏玩佳处。

▲南峰山一景

在妻子亡故之前,公元1190年前后,张次贤有一次同陈庸、郭晞宗等乡贤前辈到南峰山游玩,喝酒赏月,作诗题跋,文采潇洒。他在《同陈提举庸郭安抚晞宗玩月南峰》中写道:“山中有佳客,山上月增明……把手情何极,呼童问曲生。”

陈庸、郭晞宗(郭磊卿、郭哲卿父亲)为官政绩卓越,都是当世名流。

陈庸(1120-1194,字时中)是吴芾的学生,与朱熹、王十朋等人是朋友。他为官清正,重视家乡教育,创办了碧栖堂书院。

他与后来写出《菌谱》的陈仁玉是同宗族人。

陈仁玉(1212-不详),字德公,居仙居南峰山麓。祖上都是武人,爷爷陈括、父亲陈清卿是武进士,叔叔陈正大是仙居唯一一位公认的武状元。他还是郭磊卿的外甥、谢道清的姨表弟。他出生在武人之家,一生未考取功名,开庆元年(1259),赐同进士出身,最终官至兵部侍郎。

德祐二年(1276)正月,太后谢道清下诏降元。陈仁玉与权台州知州事王珏商议,拒绝降元,并招募义民筑城,死守台州城。二月,台州城被攻破,王珏战死,陈仁玉退隐石塘(今温岭石塘)山中,临终时告诫子孙永不仕元。

陈仁玉因此成了宋末抗元英雄。

与陈仁玉的正面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吴坚。吴坚(1213-1276),字彦恺,仙居县官路后里吴村人。他娶郭磊卿女儿郭安娘为妻,是谢道清的表妹夫。

南宋末年,吴坚临危受命,两度出使元朝军营议和。德祐二年二月,南宋灭亡之际,朝臣四散,他又和谢道清内侄谢堂等充当祈请使,赴元大都(今北京)呈降表。之后,被羁留大都,当年病故。

后世史学家大多认为吴坚为人胆小怕事,无所作为。虽官至左丞相兼枢密使,但《宋史》无传,地方志也无传(1987年版《仙居县志》,始录其传略)。

这样定位吴坚,其实并不客观。吴坚初入仕途,任昆山主簿,工作就很出色。《昆山郡志》《咸淳玉峰续志》等记载,他“厚风俗、正人伦、明义利”“辟奸邪为先务”,“在任多所增创”,离任后,昆山人民为他树碑立传,入祀名宦。

也有人说,岳父郭磊卿弹劾权贵、宠臣,毫无避讳,吴坚作诗规劝,是懦弱的表现。他的规劝诗是:“家有余忠上所知,殊恩岂独眷中闱。巍冠已许挂神武,散笔不妨窈翠微。余事只消寻炼鼎,闲居恰好试新衣。更宜筑屋烟云上,门外莫关谁是非。”

从这首诗中,并不能看出他胆小怕事。当时情况是郭磊卿弹劾余天赐受挫,义愤难平。吴坚写诗首先是为了宽慰岳父,而不是火上浇油;其次,他委婉地提醒岳父,您是皇后的亲舅舅,说话做事更应注意分寸,以免遗人外戚干政之嫌。

在郭磊卿被史嵩之气死后,他的哥哥郭哲卿(1179-1253)也意识到外戚的敏感身份,急流勇退,归隐山林。宋理宗顺水推舟,命州县“优给俸禄”,并夸兄弟俩“郭氏一门多奇节”。

吴坚是皇后谢道清的表妹夫,也是外戚。在退休后,又被起用。明知南宋大势已去,他仍然两度出使元营,议和不成,又接受呈送降表的任务。这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所能做到的。

吴坚为人忠厚,应该是事实;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应该是事实;没有文天祥那样破釜沉舟、振臂一呼的勇气,应该也是事实。

但是,南宋灭亡,吴坚没有责任,他只是为它画上了句号。画这个句号的人,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多少风流人物,随着南宋的灭亡而淡出历史的视野。

青山悠悠水自流。

登上南峰山,千年前的南峰塔依然挺立,南峰寺依然静卧。寺和塔建在山巅,南峰寺西南处一栋题额“两相宜”的小楼,相传原是郭哲卿的“继一处士草堂”。现在看小楼里的装饰,应当是一间茶禅室。这大概是取张次贤《过郭继一处士草堂》“茶熟琴三弄,诗成酒一卮”之意。

▲南峰山桃花洞

小楼南面崖壁下,就是著名的桃花洞。

桃花洞是宋代仙居进士蒋应雷的先祖所凿。因为洞前“每当二三月,桃花盛开,烂漫若锦”,故名桃花洞。根据文献记载,此洞凿成时纵深10米,宽50米,高7米。后来,蒋应雷辞官归隐,在洞侧修筑鉴玉堂书院,学生遍及两浙。桃花洞因此成为文人学士歌咏游宴之地,闻名遐迩。

陈仁玉曾是南峰山的常客,曾有诗云“蹇独立兮山上,空山无人兮寒松自声”。他在石塘逝世后,归葬桃花洞侧,也算是落叶归根。

可惜,我们现在看到的桃花洞,已面目全非,现洞纵深一二米,宽四五米,高不足二米,远非当年规模。洞对永安溪,洞口几处摩崖,文字漫漶,已不可辨。

▲桃花洞口的摩崖

硝烟散尽,如今的南峰山,是市民登山锻炼、盛夏消暑的公园。塔在,寺在,洞在,树木蓊蓊郁郁,牌坊古朴厚重。永安溪上听涛声,三月春暖桃花开。

这里的风景,还是很美!

(感谢张峋先生提供翁森相关信息、郑昌来先生分享两宋拓片)

参考文献资料:陈耆卿《嘉定赤城志》,林表民《赤城集》,《万历仙居县志》《光绪仙居县志》《台州市志》(2010年版),马曙明 任林豪《台州编年史》,叶哲明《三国风云人物》等。

仙居文脉盛于宋

弦歌不辍九百年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在文教空前兴盛的宋代,浙东南一个小县城——仙居,在历史洪流中实现了从“僻陋之地、民不知教”到“文脉大盛、群星璀璨”的蜕变。

据民国《台州府志》,宋代仙居共有进士183人,仅次于临海(229人),其中文进士79人、武进士104人。这些士子在朝廷为官,大多爱民如子,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勇斗奸佞。

北宋中期,陈襄开文教之风

庆历八年(1048),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官员来到仙居。

他叫陈襄,福建人,后来成为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名臣,也是北宋中期著名教育家、理学家和诗人。当然,这些是后话。

任仙居知县,是陈襄首次远赴他乡任职,当时他还是一个成长中的地方官。而彼时的仙居,“民风朴野,罕知读书,民穷多变,监狱患满”。

陈襄到任后,首抓教化,改文庙、创学宫,张贴文书要求乡民遣子弟入学。但他没想到,这件利国利民的实事,当地百姓并不买账。历一年有余,入学者寥寥无几。

如何转变乡民思维、让人们重视教育?在信息不畅的时代,陈襄的做法,“广告”效应堪比今时今日的名人带货。

皇祐二年(1050)新春,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来县衙向地方官拜年。陈襄抓住这一时机,命人当庭宣讲他亲自写的《劝学文》。

“夫人之为善,莫善于读书为学,然后而知礼义孝悌之教。故一子为学,则父母有养;一弟为学,则兄姊有爱;一家为学,则宗族和睦;一乡为学,则闾里康宁;一邑为学,则风俗美厚……今天子三年一选士,虽山野贫贱之家所生子弟,苟有文学,必赐科名,身享富贵,家门光宠,户无徭役,休荫子弟,岂不为盛事哉……”

全文短短数百字,通俗易懂,言辞恳切,既提到读书有机会入仕、光耀门楣,更强调读书对提高个人修养和地方移风易俗的重要作用。最后,他请求“今汝父老归告其子弟,远令来学”,并承诺“择明师而教诲之”。

老人“感泣叹嗟,从之翕然”,在走亲访友时口口传颂,《劝学文》很快成为民间热议话题,读书的重要性逐渐深入人心。此后,仙居百姓纷纷送子上学,县学就这样办了起来。

陈襄不仅为县学延请名师,还身体力行、带头施教。当地有求教问难者,可在他处理政事之余“入问于庭”;下乡察访民情时,遇到山谷中办有学堂,他便下车为儿童讲学。仙居兴学后,不光台州郡的人来,缙云、建安诸郡也“举子相次而至,慕义讲学”。

针对当时仙居社会的一系列问题,陈襄又写下《劝谕文》,希望百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夫妇有恩、男女有别、子弟有学、乡闾有礼……无作盗贼,无学赌博,无好争讼,无以恶凌善、无以富吞贫”。这是一篇著名的政论短文,以振兴社会道德教育、美厚社会民风、复兴礼义之俗为题,对后世影响极大。

皇祐三年(1051),陈襄奉召入京,升任秘书省著作郎。据《宋元学案》卷五,陈襄临行时,仙居百姓“攀车遮道,几不得出境”。

而他也写下了《和郑闳中仙居十一首》,收录于其诗文集《古灵集》,其中提到了不少任职仙居时的逸事,如“我爱仙居好,隆儒鲜大方。诸生令讲艺,童子俾升堂。买地兴民学,驱车下党庠。三年邑未化,官满意彷徨”。

虽然在仙居任期不长,陈襄的功绩却影响深远。此后,仙居办学之风日盛,“弦诵相闻,人才蔚起”。尤其到了南宋,仙居科举呈现人才辈出、灿若群星的盛况,陈襄有首发之功,当地人尊其为“仙居文教之祖”。

南宋中期,桐江书院名噪江南

在宋代的教育体系中,官学与私学相辅相成,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汉唐时期士族垄断的局面,开启了教育平民化时代。

陈襄在仙居兴办县学,规劝庶民子弟治学,是北宋地方官学的典范。而到了南宋,政权定都临安后,台州成为辅郡,大兴儒学之风。除官学外,民间书院不断涌现。这一时期,仙居的私学同样取得瞩目成就。

在今皤滩乡山下村与板桥村之间,有一座桐江书院,北望永安溪,东有鉴湖烟柳,西南有道渊山、眠山、赤山,“三小山峙立其前,状如鼎足”,环境清幽、钟灵毓秀。这座书院与宋代两位文化名人朱熹和王十朋,有着很深的渊源。

绍兴二十六年(1156),朱熹和王十朋相聚仙居皤滩,在方氏义塾探讨诗文。翌年,王十朋被宋高宗亲擢为进士第一(状元),官秘书郎。这段佳话,是后人依据桐江书院内楹联“文公访道地,殿元受业家”记述的,“文公”指理学家朱熹,“殿元”即状元王十朋。

朱熹与王十朋在简陋的义塾讲学,激发了仙居当地贤士扩大教育规模、创办书院教化一方的决心。南宋孝宗乾道年间(1165-1173),方斫在方氏义塾的基础上,兴建了气势恢宏、布局精巧的桐江书院。

据史料,方斫为晚唐诗人方干第八代孙,潜心六经,在宋高宗绍兴年间就已成名,“蔚为诸儒领袖”,南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受特科进士,官至嘉州文学,时人称“东南学者表正之师”。

淳熙九年(1182),朱熹在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任上,到仙居拜访致仕隐居的吴芾,吴芾介绍他与方斫相识。

朱熹对方斫办学十分赞赏,应邀到书院讲学,并手书了“桐江书院”“鼎山堂”两匾相赠。相传,朱熹还亲手在书院前栽下五株苦槠树,鞭策学子们甘于寂寞、奋发向上,可谓对书院寄予厚望。

随后,朱熹送儿子来桐江书院就学。清光绪年间《板桥方氏宗谱》收录了一首《送子入板桥桐江书院勉学诗》,据传为朱熹所作:“当年韩愈送阿符,城南灯火秋凉初。我今送郎桐江上,柳条拂水春生鱼。汝若问儒风,云窗雪案深功夫。汝若问农事,晓烟春雨劳耕锄。阿爹望汝耀门闾,勉旃勉旃勤读书。”

此后,方斫又以其学术修养,吸引了一批名儒到仙居传经布道,推动了儒家思想在仙居的传播,并通过与朱熹、王十朋、吴芾、陈庸等人的交往,在浙东南形成了极具影响力的学术圈。

“名人效应”让桐江书院声名鹊起,“四方之学士文人,负笈从游者尝踵相接”。

书院不负众望,人才辈出,有淳熙二年(1175)进士黄宜、淳熙八年(1181)特科进士方刚、端平二年(1235)特科进士方一新、景定三年(1262)武科进士方初、咸淳元年(1265)武科进士方裕等。

桐江书院分担了当时朝廷培养科举人才的责任,促进仙居当地科举取得突出成就,又以其学术的独立性,使新兴的理学得到广泛传播,因此在浙东南文化教育史上有着很高的地位,被誉为“江南第一书院”。

自宋至清,政权更迭,桐江书院曾遭兵燹,但屡毁屡建。历代从桐江书院走出去的进士有10多人,举人、贡生、秀才不胜枚举。

至今,书院遗址犹在,院前的古苦槠树郁郁葱葱。

宋末元初,翁森隐居教授

“山光照槛水绕廊,舞雩归咏春风香。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风轻云淡,鸟语花香,春日读书之雅趣,令人心驰神往。

很难想象,这组歌咏读书情趣的七言组诗《四时读书乐》,创作于家国风雨飘摇、文教受到重创的时代。作者翁森是仙居双庙人,宋末元初教育家、诗人。

宋元鼎革之际,蒙古统治者以废除科举排斥汉人进入统治阶层,社会读书风气日渐淡薄。翁森虽博通经史、学识渊博,但誓不仕元、蛰居乡间。看到仙居学风日下,自宋代兴盛的文脉不绝如缕,他十分痛心,因而走上了隐居教授的道路。

▲翁森像,位于仙居县双庙乡

元至元年间(1264-1294),翁森于仙居县东南创办安洲书院,以朱熹白鹿洞学规为训,以儒学教化乡人。

翁森办乡学,有两个重要的理念。其一,他认为读书明理应抛却世俗功利,不能因科举兴废而改变初心;其二,他认为读书应是令人愉悦、心旷神怡的。

与学子们共读的时光里,四时之景不同,读书也各有逸兴。他有感而赋,吟咏了《四时读书乐》,分《春》《夏》《秋》《冬》四首。这组诗脍炙人口,劝学于生活意趣之中,引得天下读书人传诵。

▲翁森故居内的画像《翁子课童》

七百多年来,《四时读书乐》曾被画家作成诗意图,被书家传写,被工匠书于壁画上,或雕刻于器物、建筑上,所留下的文化遗迹,丰富多姿。这组诗作还被清代《四库全书》收录。

而翁森创办的安洲书院,虽地处边鄙,却发展成为当时台州最负名望的书院之一。据《光绪仙居县志》,仙居乃至台州各地从学者,先后达八百多人。耕读之风可谓彬彬称盛。

与翁森同一时期的临海诗人杨同翁、书法家周润祖、诗人项炯、学者陶德生等名士大儒,都曾从学于翁森门下,足见书院影响之广。元代临海学者陈孚在《安洲乡学记》中写道,“独骇夫江之南台之无学也,犹幸翁子之乡之有也”。

学堂书院起初是封建科举制度的产物,安洲书院却在传统文化式微的年代,引领学子们进入非功利读书的更高境界。而一代名儒翁森,在乱世中静心治学,投身家乡文教,留下传世名篇,对宋代仙居文化的传承以及元代台州文化的振兴,厥功至伟。

参考资料:《北宋士大夫地方教化研究》/战秀梅、《陈襄研究——论陈襄的政治主张和诚明之学》/马晓静、《桐江书院考》/胡佳、《翁森对元代台州文化的贡献考论——从近年出土的墓志切入》/张峋等

寻访仙居宋塔——南峰塔和福应山塔

隔溪两相望

悠悠觅古韵

九百多年前的一天,时任仙居县令的陈襄来到县城外东南三里的南峰山上。这不是他唯一一次游览南峰山的记录,也不是他唯一一次写下关于南峰的诗。但这一次,他写了一首充满忧愁的诗,“今日游南塔,愁还不自胜,年华催鬒发,身计忆岩棱。道业惭诸子,根源畏老僧,何当论去就,细问是龟朋。”(《游南塔》)

诗中,满是陈襄的惆怅。刚过而立之年的他站在南峰山顶,为自己的年岁增长、前途莫测感慨发愁,又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误人子弟。但实际上,作为仙居的“文教之祖”,陈襄在仙居为官三年,为当地的教育做出了巨大贡献。他曾在《和郑闳中仙居十一首 其六》中写道:“诸生令讲艺,童子俾升堂。买地兴民学,驱车下党庠。”可见当时仙居的文道益广,学心弥锐,学风已经焕然一新。

主政仙居期间,陈襄将东山改称福应山,还主持在福应山上修建了福应山塔,与南边的南峰塔隔溪遥相呼应。《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台州部仙居县福应山条有记载建塔事宜:“宋皇祐间,县令陈襄令邑人建浮屠于上。”南宋《嘉定赤城志》云:“居人建浮图其上,自是取青紫不乏焉。”青紫,本是古时公卿绶带之色,因此常借指高官显爵。即陈襄希望借此塔庇佑仙居士子在科举考试中金榜题名,魁星点斗,此地能够书香代代相传,文脉绵延不绝。

山不在高,有塔则灵

南峰山和福应山皆是低矮小山,高度不过百,山体起伏和缓,山中植被茂盛,泓峥幽雅,别有一番意境。穿行林间,涉级而上,不久便可分别抵至山巅,于山巅处可分见两塔。

上世纪80年代,仙居县开始古塔保护工作,分别于1984年(南峰塔)和1988年(福应山塔)进行维修。2013年,南峰塔与福应山塔一同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如今,我们看到的是修复之后的古塔,清秀规整,依稀保留着宋代古韵。

南峰塔高23.6米,为楼阁式七层砖塔。底层边长4.74米,塔平面为六边形,呈须弥座形式。经修复现为水泥塔身,但在老照片上,我们能够看见,原来的塔身由条砖砌筑而成。1984年,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对南峰塔进行详细勘察测绘。塔的腰檐用平砖和菱角牙子砖相间叠涩挑出;檐下置砖斗拱,承托出檐;每面明间设壶门形的门洞,转角为八角倚柱;顶部则用砖叠收,上置塔刹。

▲南峰塔

同为宋塔,福应山塔与南峰塔都是江南常见的建筑形式,承袭了江南古塔空筒式结构和古塔须弥座式的塔基。不过,两塔也不完全相同。福应山塔高26.0米,底层边长2.3米,对比南峰塔更加纤细挺拔,在建筑形式上也有独特之处,如底层塔心室为砖砌穹隆顶结构。福应山塔的塔身是以砖为主的砖木混合结构,每层有平座,腰檐,每面为壁龛,转角置八角倚柱。塔刹原为金属铸成,1991年维修时修复,为陶瓷葫芦顶。

▲福应山塔

在历史上,这两座塔还承载着重要“风水”作用。《康熙仙居县志》曾载,“(福应山)半县治之龙首也。虬松古柏,浮屠亭榭,为一邑胜”。《光绪仙居县志》也说,“(福应山)阴阳家谓其居邑龙首,得地之胜”。作为“龙首”,建一塔于此,即实践风水学的“龙首当镇”之说。南峰塔亦如是,当“兴文风”之法。仙居《郭氏宗谱》卷一记载,“建浮屠一座于南峰山鉴玉堂之侧,高接云霄,以镇一邑之文风”。

塔因山而建,山也因塔而名。特别是南峰山,两宋时期即为仙居的一方名胜。南峰塔作为南峰山的标志性建筑,在文人的诗篇里留下诸多踪迹。如刘光在《题南峰蓝光轩》写到“百尺擎空窣堵波,群峰奈此独高何。”窣堵波,是梵语stūpa的音译,即佛塔,也就是南峰塔。此外,还有郭磊卿《题南峰山鉴玉堂》诗云:“鸟飞塔畔云低树,忽听清流棹客船。”赵彦龄《题南峰精舍蓝光轩》诗云:“塔影远连空翠坞,钟声高入蔚蓝天。”云云。

东岭晓春,桃花题刻

什么季节的南峰山、福应山最美?去过的人会告诉你,是春季。

福应山是东岭的主峰。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春间士女竞拾翠(春游采百草为娱乐)于其巅”。此时的福应山草长莺飞,葱蔚洇润,男男女女们便走出家门,一边踏春登巅,一边采集各种植物。于是便有了“晓春”之景,“东岭晓春”也成为旧时仙居八景之一。

而福应山上最佳的赏景地是哪里?早在北宋年间,时任台州通判的庞元中就已经为我们标记好了,非“尽美亭”莫属。彼时,庞元中周游台州各地、疲劳不堪的庞公达到仙居福应山,顿时精神大振,“则徘徊四览,啸咏终日,欣然忘其归,信乎美哉”。于是他建议将南峰塔南边的亭子改名为“尽美”。时人张景修记录下此事,发出“仙居,邑之美者也,而一山尽焉;福应,山之美者也,而一亭尽焉;尽美亭者非尽一山之谓,尽一邑之谓也。”的感叹,并留下题诗一首,“南亭不减北邙高,美景因公见一朝。已看溪山如在画,更传风雅似闻韶。栽桃定有仙家住,种竹宁无隐者招?秀气当为多士福,未应都放与渔樵。”(《福应山尽美亭》)

向西南方向望去,南峰山的春天则更加烂漫。《光绪仙居县志》记载,“(南峰山)下瞰大溪,绀碧掩映,擅山水之胜。每当二、三月,桃花盛开,烂漫若锦。”待到春光明媚,南峰山便桃花遍野,灼灼芬华,可谓一大胜景。宋时,应这桃花盛开之景,进士蒋应雷的祖父在南峰山的南面开凿了“桃花洞”。后来,蒋应雷辞官归隐,又在桃花洞附近建造了书院。因蒋应雷“教授门徒遍两浙”,且“屡征不起”,理宗敕其为鉴玉堂。无数文人到此来访,桃花洞也成了文人歌咏游宴之地,声名在外。如今,在桃花洞的石壁上,依然能找到题刻的痕迹。

除了尽美亭、桃花洞与鉴玉堂,南峰山、福应山上还有许多人文史迹。南峰山上有兴道院、古灵祠、涵清亭、蓝光轩、趋稼轩、采芝堂、济美堂、翠微阁、碧栖山房等,福应山上有宋代建造的福应尼院,福应山东面曾有偃松阁、文昌阁、旋息亭等古迹。只可惜,这些古建大多早已倾圮不存,唯有在典籍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它们的存在,了解曾经的辉煌鼎沸。

遗存至今的两座宋塔,则是两个鲜活的注脚,扎根在历史书页之上。它们跨越千载悠悠,立于巍巍山巅,笑看溪水依旧。

参考文献资料:《钦定四库全书·古灵集》《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嘉定赤城志》《康熙仙居县志》《光绪仙居县志》《光绪仙居县志》(标注本)《仙居历史文化论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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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台州日报

编辑:应倩颖

审核:郑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