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文 /林鸿东
这里说的香山，是指厦门市翔安区的香山风景区。
我多次去过香山，确实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更令人期待的是，它还有一个前程远大的未来——成为厦门东部核心区的靠山，正如老厦门的“五老山”。香山与老厦门的“五老山”有着惊人的相似点：五老山下有厦门大学，香山脚下有厦门大学翔安校区；五老山下有南普陀，香山脚下有闽南佛学院；五老山下有鹭江，香山脚下有浯江；五老山隔江与鼓浪屿相望，香山隔江与金门岛相望。历史与地理的呼应，让这座山不仅承载着数百年的名称演变，也在悄然走向一种新的文化格局。
不过，香山因何得名？这让我颇为好奇。为此，我专门查阅了两部地方志文献——清康熙年间朱奇珍修撰的《大同志》和清光绪年间黄家鼎修撰的《马巷厅志》。
《大同志》记载：“去城东四十里。山巅有石，状如香炉，晨夕云烟不断。上有佛岩。”《马巷厅志》则写道：“在厅东南十五里。山巅有石，状如香炉。晨夕云烟袅绕，旧名荒山，明邑令朱徽改今名。”
另有说法称，《马巷厅志》的记载源自清嘉庆版《同安县志》：“香山亦距（同安县城）东四十里，山巅有石状如香炉，晨夕云烟袅绕，旧名荒山，明邑令朱徽改今名”。
关于这位“明邑令朱徽”，《大同志》中也有提及：“江西新城人，正德四年任，祀名宦”。正德四年是1509年。不过也有说应为“正统四年”的，可能是传抄之误。
有趣的是，如今的“360百科”与众多香山推介文章，对香山名称来源，竟直接确认为：“香山原名荒山，南宋理学大师、同安县主簿朱熹曾数游此地，闻草木皆香，遂将荒山更名为香山”。其依据是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重修香山岩佛祖宫序》中的记载：“朱子簿同时来游斯地，诸山之草木皆香，乃改荒山为香山，而庙宇兴建于是荃焉”。
综合这些史料，可以看出香山名称的由来经历了一个演变过程：最早的说法是“山巅有石，状如香炉”——这是康熙年间的记载。此后，在“石香炉”说的基础上，逐渐出现“旧名荒山，明邑令朱徽改今名”的说法，开始向“朱徽改名”说过渡。到了光绪年间，寺庙负责人则直接将“山巅有石，状如香炉”的说法完全摈弃，换上“诸山之草木皆香”的新解，并将“朱徽改名”说提升为“朱熹改名”说。
有意思的是，就在不久前，我收到一条意外的线索。
2023年3月，我写了篇《关于香山，从“山巅有石”到“朱熹改名”！》的小文。没想到，江西黎川作协副主席丁艳女士看到后联系了我。她在网上查找朱徽资料时，看到了我的文章，而朱徽的故乡，正是她的老家江西黎川。
她发来一篇她整理的朱徽小传，让我对这位同安的明代县令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朱徽，字文徽，号松谷，黎川潭溪乡三都人，石城朱氏第七代孙。他自幼聪敏好学，时人誉为神童。成年后，随从县籍诗人、参与过《永乐大典》修撰的何澄等人外出游历，见识日广。所作诗文，冲和平易而格调高雅，意境深邃，文字简洁而结构严谨，有益于世道人心。明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中举，初授福建光泽县训导。因其德才兼备，得多位当权者举荐，渐次提升，官至福建同安县令。
据载，同安百姓性情刚强，每有纠纷，好讼于官。朱徽到任后，注重教化，晓以是非祸福、自尊互敬、和睦相处之理，革除积弊，均平赋役，鼓励生产，化解民间纷争，使当地风气大为改观。离任之后，百姓为他立生祠祭祀，并作“棠阴遗爱诗”以纪念其德政。他还参与永乐年间《新城县志》的编纂工作。所著有《清溪类稿》《逢遇录》《方舟杂言》等，诗作收入《江西诗征》。
在新城县城中山大路口，时任知县冯时与教谕曾享、县丞吴敬荣、典史邹仲和等人，曾捐资为朱徽建了一座丹桂坊，以彰其功，并请朱徽曾经的老师何澄作记。何澄欣然写下《丹桂坊记》，文中写道：“盖桂之为品，结灵根于月窟，吐天香于奇葩，丹为五色之魁，昔人比之擢科之荣者，此佥事公所以之异之也。”文中提到的佥事，即江西提刑佥事黄翰，正是他为这座坊题写了“丹桂坊”的匾额。丹桂坊与联魁坊比邻而立，一时传为佳话。
正德十一年（1516），莆田人、新城知县黄文鸑编定黎川官方第一部《新城县志》，此时距朱徽修志已近百年。他在序言中说：“国朝正统间，邑儒朱徽虽掌一修而纪载阔略，且来者无所续。则是志也，安得而不作其作也，亦安得略之而不详哉？”无论详略，不可否认的是，朱徽的修志之举，实为黎川志书修撰史上的破冰之旅。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必将留名黎川史册。而西村书室的文脉，也未曾被雨打风吹去。在三都老街，至今矗立着一栋清代复建的朱氏家庙，高大庄严，匾额上镌着“理学传芳”四个大字。寻常巷陌间，朱家先贤的故事仍在流传。
丁艳女士还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考证：《大同志》中称朱徽“正德四年任”同安县令，可能是有误的。依她所见，朱徽于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中举，初授光泽训导，再经举荐渐次升迁至同安县令，时间上更可能是正统四年（1439年）前后。这一说法，与黄文鸑《新城县志序》中“国朝正统间，邑儒朱徽”的记载，恰好吻合。
综合来看，香山名称的最初来源，或许就是最朴素的那个解释——“山巅有石，状如香炉”。若进一步确证朱徽于正统年间任同安县令并改“荒山”为“香山”，则这一说法也有其历史依据。至于“朱熹改名”说，则更像是后人附会，为香山增添几分理学色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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