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美国大学进入毕业季，一场场喜庆、励志的毕业典礼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记忆弹窗呈现的5月26日哈佛大学毕业典礼的盛况获得了大量观看和点赞。有不少朋友问，听说哈佛是一所私立大学，那它的所有者是谁，是校长还是哪位大老板或者哪家大公司，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那么，今天就来跟您聊聊美国公立大学和私立大学的划分，以及它们各自的特点。如果您或您的孩子准备去美国留学，这些内容是必须要了解的。

美国大学有公立和私立之分。比如哈佛大学是私立大学，而加州伯克利大学则属于公立大学。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杂志推出的大学排行榜上，历年排名前20的大学基本上都是私立大学。加州伯克利大学是排名最高的公立大学，在个别年份可以与私立大学并列排在第20名，一般都在21名左右。所以从总体上看，美国私立大学的实力要优于公立大学。

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毕业于以培养成功企业家著称的沃顿商学院，沃顿商学院隶属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在宾夕法尼亚州，还有一所大学叫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不少人经常把两所大学搞混，每逢听到有人说，我儿子考上宾大了，我总要问他一句：哪一个宾大？

位于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大学是一所著名的常春藤盟校，属于私立大学；而拥有多个校区的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是宾夕法尼亚州政府主办的公立大学，这是两所性质、特色完全不同的大学。简言之，宾夕法尼亚大学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全美大学排行榜上始终是排在前十位的顶尖大学，入学竞争激烈，其本科学院每年在中国录取的学生数量很少；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也是一所优质的研究型大学，全美排名大约在60多名的位置，录取门槛较前者低很多，该校中国留学生人数众多。

凡是名称中带“州立state”字样的大学都是公立大学，但不是所有公立大学都叫州立大学，比如上面提到的加州伯克利大学也是加州的一所公立大学，但它校名中并没有体现“州立”；弗吉尼亚大学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一所公立大学，由美国第三任总统、《独立宣言》起草人托马斯·杰斐逊于1819年创建，它是弗吉尼亚州的州立大学，但校名中也没有“州立”字样。

私立大学和公立大学是按照所有权和管理权划分的。大学究竟应该自治，还是应该由国家和政府来管理，自大学诞生以来，各个国家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都有过不同的尝试和探索。

世界上最早的大学发源于意大利、英国等欧洲国家，最初的大学都是自发形成的，但随着其价值的彰显和影响力的扩大，教会、王权、国家、城市就纷纷加入到对大学管理权的争夺之中。北美殖民地时期大学的发展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

成立于1769年的达特茅斯学院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它根据英国国王乔治三世颁发的特许状设立董事会管理学校事务。1816年，达特茅斯学院所在的新罕布什尔州议会通过一项法案，试图将达特茅斯学院划归州政府管理，变成一所公立大学。学院董事会坚决抵制，将州议会告上法庭，指控其擅订法律，破坏具有契约效力的特许状，侵犯学院合法的办学权，无理剥夺私人财产。案件一直打到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后者最终裁定达特茅斯学院董事会胜诉。其判决的理由是，达特茅斯学院是由契约确定的具有法人性质的私人团体，因此其拥有绝对和永久的权利，其管理权和财产权不得受到任何政府和机构的侵犯。

（达特茅斯学院）

这一著名判例使美国大学私立与公立之分正式确立，极大地保护了私立大学的独立性。从此，政府不得干涉和干预私立大学办学和运营成为美国教育制度的一个重要传统。

大学自治和学术自由获得法律保证，使年轻的美利坚合众国走上了科教兴国、创新立国的发展之路，一大批世界一流大学得以在这块自由的新大陆创建起来，美国的经济、金融、科技和军事事业随之突飞猛进，很快跃升为世界强国。

美国高等教育高度自治，1791年建国之初制定的宪法修正案即将管理教育的权力划分到州一级政府，联邦政府无权办学，而美国联邦教育部1979年方才成立，国会通过的批准联邦教育部成立的法律明确规定，禁止联邦教育部建立学校，不得干涉学校的课程设置以及教材的编写采用，不得对学校的入学率以及毕业水准提出要求，不能确立统一的国家教育标准，也不能设立全国统一考试来衡量各州的教育质量。联邦教育部的主要职责是通过规划和财政手段促进教育公平，确保每一个公民都享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同时通过对研究型大学的财政资助促进国家重大和基础科研项目的研发。

因此，美国的公立大学都是由各州政府主办的州立大学。1819年，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建立了美国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州立大学，即今天的弗吉尼亚大学。校董事会由州长任命，经费由州政府提供，大学摆脱了教会控制，突破了英国教育传统，开设应用科学学科，这所世俗大学的创办标志着一种全新的大学在美国诞生，随后公立大学在全美逐渐兴起。为保证公立学校的教育经费，从19世纪30年代以后，各州陆续立法，建立了征收教育税的制度。

（弗吉尼亚大学）

那么，私立大学与公立大学的区别主要在哪里呢？一言以蔽之，私立大学没有政府拨款，自筹资金办学；而公立大学的办学资金主要来自州政府的拨款。

由于美国拥有悠久的公益捐赠传统和完善的慈善法律制度，社会捐助成为私立大学的重要资金来源。捐助主体排在第一位的是校友捐助，成功的校友用捐资助学的方式回报母校已成为美国高等教育发展的一种独特传统和模式；排在第二位和第三位的分别是个人捐款和慈善基金会捐款，教育事业是美国社会财富乐于捐赠的最重要领域。由于美国是一个自由市场经济国家，私人企业是国家财富的主要创造者，因此没有财政拨款的私立大学反而比公立大学更财大气粗，一些私立大学富可敌国；而靠财政吃饭的公立大学资金来源有限，其经费规模取决于所在州的经济实力和州政府的财政状况，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如2007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一些州不得不削减州立大学经费。

私立大学的经费来源多样，有学费、社会资助、校友捐助、基金投资收益、专利和技术转让所得、政府或私营部门委托开展科学研究所支付的科研经费等等。私立大学办学条件较好，学费较高（顶尖私立大学本科一年学费大多在5万美元以上），但很多实力强大的私立大学并不把学费当作主要资金来源，以斯坦福大学为例，其高昂的学费收入占其总收入的百分比仅为个位数。作为孕育了世界高科技重镇硅谷的著名学府，斯坦福大学每年的专利收入十分惊人，硅谷的很多著名公司和创业企业都坐落在斯坦福大学广阔的校园土地上，斯坦福还坐拥大量地产收益，此外斯坦福校友中的亿万富豪不计其数，校友捐款自然占有很大比重。

私立大学获得的巨额收入之后，将大量资金投入教学和科研活动（大约每年数十亿美元），剩余资金则用于投资，投资组合广泛涉及股票、债券、房地产、私募股权等领域。高瓴集团创始人张磊就曾在耶鲁大学捐赠基金工作过，他在《价值》这本书中介绍了美国大学基金投资的运作模式。

（《价值 我对投资的思考》 张磊著）

大学基金是美国私募股权投资市场重要的委托资金来源。美国排名前十名的不少私立大学都拥有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庞大基金。截止2021年6月30日的上一个财政年度，哈佛大学捐赠基金规模上涨至532亿美元，超过全球上百个国家的年GDP规模，富可敌国毫不夸张。哈佛大学基金公司每年仅支付给基金管理人的报酬就高达上亿美金。

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之初，美国国会通过了总额2.2万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其中有140亿美元资金计划援助陷入困境的大学和贫困生。哈佛大学原计划接受870万美元用于资助学生，以减小防疫封锁对该校学生的影响。2020年4月22日，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疫情通报会上对哈佛大学提出点名批评，指出哈佛大学作为富有的常春藤盟校成员，当时已经拥有高达410亿美元的捐赠收入，不应再收纳税人的钱，要求哈佛归还这笔救灾款。随后，哈佛大学宣布将拒收这笔拨款，同样富有的斯坦福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也立即做出了类似回应。可见，私立大学除接受国家委托的重大科研项目的经费外，是很难获得政府财政资助的。

私立大学学费高昂，是不是只有富家子弟才能进入呢？一般来说，富裕家庭更愿意选择私立大学。但美国最顶尖的私立大学，如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为了吸引全美甚至全世界最优秀的学生，均采取“蒙眼录取”的方法，也就是说录取时完全不考虑你的经济状况，录取之后，如果学生交不起学费，则再提交家庭收入证明以申请助学金，一般而言家庭年收入6万美元以下的学生都会获得学费资助。

当然大多数私立学校在入学申请的时候是要求提供家庭收入证明的。

（麻省理工学院 ）

公立大学与私立大学最大的不同，是需要承担更多的政府责任，主要是保证本州公民能够接受高质量的大学教育。因此，本州居民入学学费较低（一年数千到一万多美元不等），但对外州居民和国际学生，比如中国留学生则收取较高的学费（大约3至4万美元，低于但接近私立大学的水平），国际学生的学费是公立大学的重要财源之一。所以，对美国公民和永久居民而言，上公立大学可以省下大笔学费，但对中国留学生来说，公立大学学费低的优势并不明显。

私立大学多为精英化教学模式，顶尖大学每年一般只招收1000余名本科新生，本科学院一般只有六七千名学生，师生比一般在1:10以下。与私立大学精英化的教育取向不同，公立大学规模宏大，在校生总人数可达数万人，多为大班教学。但美国高等教育总体水平较高，公立大学中也不乏可与著名私立大学相媲美的世界一流大学，如加州伯克利大学、加州洛杉矶大学、弗吉尼亚大学、密歇根大学等均是非常成功的公立大学。

美国还有一所公私合营的大学——康奈尔大学，它是常春藤盟校、典型的私立大学。但在其十几所学院中，有4所（农业与生物学院、兽医学院、人类生态学院、工业与劳工关系学院）是依靠纽约州政府的资助运营的，因而必须为纽约州履行公共教育服务的职能。这4所学院主要招收州内生源，本州学生在学费上享有大幅优惠。

（康奈尔大学 ）

私立大学多为民间投资创立，靠私人捐助运营的。如芝加哥大学就是美国历史上首屈一指的大企业家老约翰·D·洛克菲勒捐资创办的，从1892年到1910年，老洛克菲勒累计向芝加哥大学捐款3500万美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创下了单独对一家大学捐款的最高纪录。那么，芝加哥大学是不是归洛克菲勒家族所有呢？哈佛、耶鲁、普林斯顿这些私立大学的所有者都是谁呢？虽然美国的私立大学是私人资本创建并由社会和私人资金运营的，但这些私立大学没有一所隶属于某个个人、某个家族、某个大企业或大财团，私立大学不受任何利益集团的干涉。

（《反思与超越：芝加哥大学发展史》约翰·博耶著）

1891年，洛克菲勒选择年仅35岁的著名教育家哈珀担任芝加哥大学首任校长。这位天才而狂热的教育家将德国大学的“洪堡精神”（崇尚教学与科研的结合）与美国的实际相结合，大胆创新、锐意改革，不仅造就了第一所美式大学，还开创了全新的美国高等教育模式，对美国大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而洛克菲勒除了提供资金从未干预过大学的任何事务。

美国大学的毕业证书上除了校长、教务长、学院院长等人的签名外，排在校长前面的第一个签名者是学校董事会主席。大学董事会制度是美国高校，包括私立大学和公立大学普遍采取的管理制度，董事会是学校的最高权力机构。私立大学董事会的成员由校外声名显赫的社会贤达及重要的投资人和捐助者组成，他们代表社会公众对学校的长远发展、大政方针、资源分配等重大问题做出决策，并对大学行政系统的日常运行进行监督。因此，所谓私立大学就是不靠政府拨款、不受政府管理的独立教育机构，它们非但不归某个私人所有，反而是全民拥有的共同财富。

（哈佛大学早期捐助者约翰·哈佛纪念雕像）

大学董事会最重要的职责是遴选和任命大学校长，并授权校长建立专业化的行政系统实施对学校的日常管理。校长及其管理团队执行董事会的决议并向董事会负责。校长一般都由资深的学者和教育家担任，而学校的学术事务则由大学教授组成评议会行使学术管理权。所以，私立大学的所有权实际是属于全社会的，学校的各项管理权也非属于某一个个人，它是受到广泛制约的。一个简单的例子是，大学校长不能决定某一个学生的录取，因为这是招生办公室的权力，校长介入具体的招生事务是重大丑闻，一旦曝光校长就得辞职或被董事会罢免。校长就相当于大公司的CEO，干的好连任，干不好就会被撤换。

劳伦斯·萨默斯是一位有着传奇经历的经济学家，1954年出生的他16岁考入麻省理工学院，1982年在哈佛获得博士学位后，28岁即成为哈佛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他担任过里根政府的白宫国家经济顾问委员会委员、世界银行副行长、克林顿政府的财政部长、哈佛大学校长和奥巴马政府白宫国家经济顾问委员会主任。萨默斯在瑞士达沃斯论坛上多次接受我们的采访。萨默斯在一次演讲中说，大学不应受外界控制和干扰，在哈佛，无论是马萨诸塞州州长还是美国总统，都无权决定谁可以任命为经济学教授或工程学教授。他说很多捐助者为哈佛大学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可以用他们的名字命名一些建筑物，命名一些教学科研项目或教授职位。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大家，你可以到哈佛大学，提出承诺为一个数学、政治学或法学的教授职位提供资助，但你无权告诉哈佛大学谁可以被任命为这个教授，或这个教授必须信奉什么。如果你这么做，我们就会说，我们也曾经说过：“把你的钱拿到其他学校去，拿到别的地方去”。

（劳伦斯·亨利·萨默斯）

然而，就是这位资历显赫的美国前财政部长，却成为哈佛1862年以来任期最短的校长。美国大学校长的任期一般为10年或者更长。萨默斯2001年就任哈佛校长，却于2006年被迫辞职，原因是萨默斯在任期间与文理学院教授之间曾经发生过几次冲突，一次是上任不久即批评一位著名的黑人教授，导致其离开哈佛投奔了普林斯顿；第二次是2005年1月在一次会议上说女性天生不适合搞科学和数学，结果导致在场女学者的退场抗议，因此遭到文理学院教职员工对他进行了不信任投票，最后只得黯然辞职。

洛克菲勒在世时有人问他，你一生最成功的一项投资是什么？洛克菲勒回答说：我一生最好的投资就是芝加哥大学。这就是一位庞大财富帝国统治者眼中大学的价值。

而根据杰斐逊生前的要求，这位美国开国元勋的墓碑上只保留了“弗吉尼亚大学创始人”这个唯一的头衔，美国国家的缔造者、美国宪法的起草者、美国总统……这些显赫的称号在杰斐逊眼中都不及一所大学的价值。